第3章 .|城 (33)
已心中有數。只不過看着他們兩個一天天地耗着,已經成了習慣。對着這夫妻倆,大家面上照顧着,背地裏咒罵着,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課。
因此,這一天早晨起來,仆從們很是随意地推開門,想要和這倆主子知會一聲早上吃什麽,然後就去端飯。誰知卻看到兩個人互相掐着對方的脖子,目眦欲裂的模樣。
幾人都有些緩不過神來。
——這倆人早就沒了力氣亂動彈了,就算吵個架,也是含糊不清地嚷嚷幾句。甚麽時候能動上手了?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悄悄猜了個拳。輸了的兩個暗道一聲晦氣,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上前去,準備将那兩個人拉開,也好伺候早飯。
誰知慢慢走近後,才發覺有些不對勁。
就算動作遲緩,以往也是在一點點動彈的。怎地這一次兩個人能一個動作維持那麽久?
從進門到走近床邊,也有些時候了,這倆人卻還是先前那般樣子,一點變化都無。
該不會是出了什麽事了吧?
一個穿着灰綠色褙子的丫鬟膽子大些,旁邊那穿暗藍色外裳的丫鬟就躲到了她身後,推了推她。
先前那丫鬟被推得離床邊近了些,索性湊上前去,伸出右手食指依次擱到廖宇天和董氏的鼻下,探了探氣息。
她渾身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聲音裏不自覺就帶出了幾分害怕:“沒、沒氣兒了。死、死了。”
其餘幾個人就都怔住了。
這些日子以來,廖宇天和董氏的動作遲緩了許多,動彈一下,要費許多力氣。他們只想着二人是掐了會兒後累着了,不想動彈。哪知道竟是就這麽去了?
灰綠色褙子的丫鬟慢慢收回手,往後退了幾步。腳步一個不穩,踉跄了下,坐到了地上。
她以前只覺得這倆人礙眼,背地裏沒少咒他們。
如今看到二人就這麽死在自己眼前了……卻是憑空生出了恐懼來。
有個年長的婆子看慣了生死,伸手拉她起來,說道:“也算是解脫了。”對于董氏和廖宇天,或者對于他們來說,都是如此。
她指了那暗藍色衣裳的丫鬟,說道:“你去和世子世子妃通禀一聲。”又對身邊幾人道:“我們來處理下屋裏頭的事情。”
這邊廖宇天和董氏的死訊剛剛傳出去,那邊晨暮苑就迎來了幾位“客人”。
廖鴻先被那外頭哀哀凄凄要死要活的哭聲鬧得心煩,就與江雲昭一同出去,見了這些人一面。
“王爺……你死得好慘啊……往後讓我們孤兒寡母的,怎麽過活啊……”
“王爺……”
“爹……”
看着那堆哭作一團的女人,廖鴻先冷哼一聲,扯了扯唇角,淡然說道:“晨暮苑的主子都還活得好好的,這些人就來哭喪了。來人!把她們給我每人八十板子打了,然後丢到後巷裏去!”
哭聲戛然而止。
廖宇天身邊的杏姨娘哽咽着說道:“世子爺,如今王爺不在了,您就是這個府裏頭的當家人。可不能不管我們的死活啊!”
“就是。”她旁邊的姨娘亦是說道:“我們都是做奴婢的,沒甚麽本事。還得求了世子爺幫襯,這一大家子方才能夠有條活路。”
說是‘求’,聲音裏卻滿是自傲與自信。
杏姨娘側頭瞪了她一眼。
廖鴻先颔首道:“既然是婢妾,又沒什麽本事,倒不如發賣了送人的幹淨。”說罷,又揚聲喚人。
杏姨娘兩眼一花,氣得胸口悶疼。
她忙跪了下來,一把扯過旁邊的廖心芳和廖心美,“她們呢?她們可都是府裏的主子!還求世子和世子妃顧念着她們是你們的妹妹,幫襯一下,養她們些時候。到了她們出嫁,幫忙備一份嫁妝。”
杏姨娘用手帕擦着眼角哀戚說道:“先前王妃和王爺賣東西,已經将她們的嫁妝盡數賣光了!”
廖鴻先聞言嗤了聲。
江雲昭訝然道:“嫁妝?你們不是給她們備好了麽?而且,還多出來許多。”
杏姨娘幹哭的聲音頓時啞在了那裏。
江雲昭緩緩說道:“先前王爺和王妃急着賣出新荷苑的東西時,你們趁着他們又急又慌,可是偷了不少好東西藏着。加起來分給她們的話,可是要比她們以前的嫁妝還要豐厚些。”
董氏并不大方。先前給庶女備下的嫁妝,很少。
杏姨娘的哭聲就頓在了那裏。
她用帕子半遮着眼,和旁邊那位脂米分濃厚的姨娘互相使了個眼色。
“她們的事情,我們是不會插手的。”不待二人再說話,廖鴻先冷冷地開了口:“先前你們與她們,私底下幫着那幾個人做過哪些龌龊事情,我心裏有數。昭兒這邊你們算計過多少,我亦是心中清楚。先前沒與你們計較,是我沒時間,不代表我不在意。”
“世子爺明鑒!那些和我們可沒關……”
“沒關系?要不要我叫出人證扯出物證來給你們細瞧?雖然有些人不在了,可是,要想證明一些事情,對我來說,還不至于難如登天。”
杏姨娘張了張口,終究沒敢再駁。
廖鴻先平靜地道:“你們若想她們好好的,就帶了她們給我走出這王府去,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省得我甚麽時候想起來了,想要與你們算賬,那可就沒這麽好說話了。”
說罷,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房契,“這是一處宅子。你們帶着她們,就在這裏住下罷。往後再也不要往來就也罷了。”
這時候旁邊那個脂米分塗得很厚的姨娘冷哼一聲,甩着帕子往前走了幾步。
杏姨娘站起身來想拉她,沒拉住。
那姨娘撇撇嘴,說道:“世子爺,您做人不能這麽不講情理罷!王府那麽大,随便弄點什麽出來,也是夠我們花用的。”
廖心美和廖心芳在她的眼神示意下,也嚷嚷道:“是了!不過一處宅子而已。也太小氣了些!再怎麽說,我們也是王爺的女兒!”
“就是!你們這般無情,說出去,可是要被人恥笑的!”
杏姨娘一聽這話,差點氣暈過去。
女兒們鎮日裏窩在閨房裏諸事不知,也就算了。可那姨娘這些天也是看到了新荷苑的破敗,怎地還鬧出這些岔子來!
“哦?看來,這些東西你們是用不到了。”廖鴻先捏着那房契和後來拿出的幾張紙,輕笑着說道,作勢要撕。
杏姨娘見狀,忙上前将紙抽了出來。打開一看,才知搶過來的是幾個鋪子的房契,欣喜道:“這是……”
“幾間鋪子。生意還算不錯。你們好好經營,這幾間鋪子,足夠你們好好生活的了。”
杏姨娘就拉了身邊那位姨娘來看。
後者瞧了幾眼,也沒話說了。
廖心芳和廖心美想開口,被杏姨娘回頭一眼給唬住了,就閉了嘴。
杏姨娘跪下磕了幾個頭,高聲說道:“多謝世子爺。我們很快就會搬過去住的。”
有了先前藏下來的那些好東西,再加上眼前這些東西,可是能過上不錯的日子了!
廖鴻先懶得多搭理她們。
見事情辦完了,就讓人将她們趕出了晨暮苑。他則牽了江雲昭的手,緩步向裏行去。
其實這些房屋和鋪子,花的也不是他的銀子。
那時候在廖澤福屋裏搜出來的銀票,可是有不少。陸元睿看也沒看,就将那一疊轉手給了廖鴻先。
廖鴻先就将他的這些私藏銀子買來比較劃算宅子和鋪子。
若是将銀子給了廖宇天姨娘和庶女,那麽沒幾天怕是就會被那些不懂生計的女人給敗光了。倒不如給她們屋子和鋪子,也好有個長久的銀錢來源,她們往後也好過活。
至于新荷苑的那些屋子……
廖宇天曾經悄悄将與人簽下字據,将新荷苑的屋子也一間間給賣了。
這也是為什麽他一死,那幾個姨娘就坐不住了的原因——她們知道房子已經被賣了。雖不知道為什麽廖宇天死之前能夠安穩地繼續住在那裏。但是,她們想着,廖宇天一死,房主怕是就要來收屋子了!
只是她們想不到,屋子都是被廖鴻先買下來的。
雖說廖宇天寫的那些字據,不見得就能有官方的效用,當真就将新荷苑的屋子給成功轉手。但,為了預防萬一,廖鴻先還是将屋子買下來了。
左右不過一些銀子的事兒。
而且,那些銀子,就算到了廖宇天手裏,也必然會被他拿去買煙葉,根本不用擔心他會去做什麽旁的惡事。
王爺已逝,王府不能沒有主子。
陸元睿一聲令下,欽天監就忙活開來。從近期擇了幾個好日子,一一寫下,又在旁加了注釋,捧給帝王細瞧。
陸元睿從中扒拉了半天,選了最滿意的一個,一道聖旨抛了出去。
于是,廖鴻先便成了新一任永樂王了。
☆、170|6.城
廖鴻先襲爵,江雲昭就也成了永樂王妃。
封诰、謝恩。客人紛紛來道賀,笑着接待客人,含笑送走客人。一系列過場走下來,雖然開心,但更多的,是累個半死。
待到這件事塵埃落定,江雲昭只覺得頭暈眼花,笑得兩頰都要僵了,恨不得關上大門好好睡上幾日,一個人都不要再見到。
秦氏聽了她的抱怨,又好氣又好笑,說道:“旁人想要,還沒機會。你倒好,嫌棄起來了。”
話雖這麽說,可看着女兒疲憊的模樣,到底還是心軟,好生吩咐廚裏炖了補品給她喝。
江雲昭歪靠在榻上,打着呵欠說道:“過幾日月琳出嫁,我不要和人在那邊應酬了,還不如去新房裏陪月琳來得好。”
旁邊江承晖啧啧兩聲,搖頭晃腦地道:“你就不怕被新郎官給趕出來?”
江雲昭氣得倒在榻上不理他了。
秦氏笑點着江承晖的額頭,江承晔哈哈大笑。
話雖那麽說,到了楚月琳大婚那日,江雲昭到底沒有在新房裏陪楚月琳太久。畢竟不合禮數。
對此,楚月琳頗有怨言。新婚不久,就給江雲昭下了帖子,邀她在酒樓見面,說說話。
雖然她沒在帖子裏細說,但江雲昭也明白,楚月琳與齊家人并不是十分熟悉。初初嫁過去,不好立刻請了友人去家中玩。就也沒多問,只在回信裏寫了個‘好’字,讓送信的人帶了回去。
到了約定那日,江雲昭提早出來了些時候。到達酒樓所在的街道時,比約定時候早了小半個時辰。
眼看天氣不錯,時間又早,江雲昭看着街邊很是熱鬧,索性下了車子走走,順便在旁邊的鋪子裏逛一逛。
轉角處有間鋪子剛剛應當是剛開張不久。牆壁米分飾一新,門上有‘開門大吉’四字紅紙。字跡清晰紙張嶄新,顯然剛貼上不久。
江雲昭不經意地朝裏望了眼,見是尋常的蔬果鋪子,就沒打算進去看。
轉眸望見旁邊有個胭脂鋪子,她正想過去瞧瞧,走了兩步,就聽旁邊一人驚喜喊道:“七妹妹!你怎麽在這兒?”
江雲昭許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也許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有一霎那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那是叫的她。前行了幾步,方才明白過來,就駐了足回頭去看。
高大壯實的黝黑少年邁步上前,笑望着她:“可是許久不見了。你怎麽來了這兒?”
江雲昭說道:“和友人相聚,約在附近。你呢?”
“哦!我給人送果子來了。”江承梧指了那新蔬果鋪旁邊的一輛車,“剛運過來,正準備往裏搬呢,就瞧見你了。”
江雲昭看他手掌粗糙,顯然是做慣了活兒的,就笑了,“你現在十分努力。”
“嗯。爹娘還沒出來,我總得把家裏人照顧好了。”
江承梧說着,略帶局促地搓着手,低了聲音說道:“七妹妹,原先是我們不懂事。總覺得你擡擡手就能幫到我們,自己就也不肯努力去做,只一次次去尋你。見你不肯幫,便對你生出怨言……如今出來見了外面世界,什麽都得自己動手去做,才知曉生活的不易。如今好不容易見了你,我……我就是想說……”
他努力了半晌,‘對不起’三個字也沒能憋出來。
江雲昭看着江承梧這副為難的模樣,不由一笑。
她微微颔首,也不準備多等了,只道了聲“以後好好努力”,便帶了人離開。
去到酒樓稍稍等了會兒,楚月琳就也到了。
她看到江雲昭就撲了過來,哼哼道:“那天你也不多陪我會兒。我自己在那裏,可是難為死了。”
“齊家那麽多親眷在,我若杵在那裏,才是耽誤事情。”江雲昭一笑,轉而問道:“怎麽樣?這幾日過的如何?沒受難為吧?”
“沒有。還不錯。齊家的人挺和善的。跟你說,我們那個院子真不錯,種了好多花草。改天帶你去看看。我估摸着有些品種你都叫不上名字來。反正我是叫不上來的。”
聽着她興奮地說個沒完,江雲昭笑問道:“他待你如何,可還好?”
楚月琳想了下才明白過來她說的‘他’指的是齊家少爺,不由刷地下臉紅了。磕磕巴巴說道:“還、還好,挺不錯的。”
一言既畢,擡眸望過去,正好看到江雲昭促狹的笑意。
楚月琳猛地扯住她的衣袖,咬牙切齒說道:“好哇,敢情你就等着看我笑話呢?”說罷,又去撓她癢癢。
江雲昭便躲她,笑着說道:“你難得害羞一回,不好好瞧瞧,錯過機會可就沒下次了。”
兩人正在這邊笑鬧着,門外紅襄說道:“姚姑娘來京了。聽說夫人來了這兒,直接趕了過來。夫人要不要現在見?”
現在見,就會讓姚希晴和楚月琳碰面。
晚些見的話,就可以單獨見她。
江雲昭想了想,說道:“讓她現在過來罷。”
楚月琳叫道:“姚姑娘?難不成是那個姚希晴?”
“怎麽着?心疼銀子了?大不了這頓我請。”江雲昭笑道。
楚月琳說道:“必須你請。下次就你自己了我再請你。”又哼了聲,“我可不喜歡她。”
江雲昭安撫地說道:“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事。”
楚月琳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姚希晴進屋看到楚月琳,就朝她笑着點了下頭。
楚月琳将頭別向一邊,不理她。
姚希晴不以為意,走到江雲昭身邊坐下,說道:“我是來向你報喜來的。我快要成親了。對方是太仆寺少卿鐘家。”
她這話說得大方坦然,不似尋常女子那般,提到這個就羞得恨不得鑽到地洞裏去。
楚月琳起了好奇心,轉而看向她。
江雲昭想到楚月琳的狀況,有些擔憂,低聲問道:“他們沒問難你吧?”
姚希晴頓了頓,說道:“沒有。就問了下我和那人有沒有圓過房。”
楚月琳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了,“她們怎麽能那麽問?太過分了!”
她雖然聽父母說起過京城動向,卻知道的不甚清楚。
姚希晴哂然一笑,“畢竟成過親了。人家總要問清楚才放心。”
她這樣坦然而待,楚月琳感嘆之餘,倒是對姚希晴生出了同情之心。
因着這個緣故,想到鐘家問的那個,楚月琳愈發憤然起來。再看姚希晴,倒不如以前那般礙眼了,就與姚希晴說道:“那樣刨根究底的人家,往後少不得要受難為。”
“不見得。”姚希晴知曉楚月琳是江雲昭的好友,便與她好生說道:“有時候看問題要換個角度來想。他們如今探聽了這些,知曉我是完璧之身,定然能夠放心下來。往後待我更加真心實意,也是好事。”
說到這個,她握住了江雲昭的手,誠懇地道:“幸好你先前幫我。鐘家也是聽說你與我交好,信得過你的人品,又聽說了青樓那檔事後,想到這一點,才動了心思的。前段時間那幾個人不在了,鐘家人沒了顧慮,這便去了國公府商議此事。”
她說的‘那幾個人’,便是指的廖宇天夫妻與廖澤昌。
至于廖澤昌或許不能人道一事……自打他在青樓被梅大學士壓的時候讓衆人看到,這個傳言就沒停歇過。
江雲昭仔細想了想鐘家的情況,這才微微颔首,說道:“鐘家家風不錯,你去了後,起碼不會受委屈。”
“是了。我若好好努力下,對婆家人好一些,想來不只不會受委屈,還能過得不錯。”姚希晴信心十足地說道。
江雲昭便笑了。
她這話說的倒是沒錯。
其實這門親事若是成了,對鐘家也是極有幫助的。畢竟鐘家根基不深,鐘大人本人是四品官職,鐘少爺還在參加科考。雖然學識聽說不錯,但畢竟還沒有功名在身。鐘家有國公府當親家,定然是一大助力。
鐘家并非是非不分的人家。姚希晴身份高,也沒做過出格的事情。若是與婆家人處得好了,她們自然也會待她好。
兩人在這邊細細談論這個,楚月琳卻是将先前姚希晴對她說的那番話細想了下。
最終她感嘆道:“你也真是大度。要我,就受不了。”
受不了對方問的那麽直白。
這不是侮辱人麽!
江雲昭與她相熟多年,便也實話實話,笑着直言道:“你受不了,因為你沒受過委屈。娘家夫家大伯家,誰不是疼着你護着你?讓你多吃幾次虧,你就知道生活不易了!”
楚月琳沒好氣地橫她一眼,扯了姚希晴的衣袖,慘兮兮說道:“你看她你看她!當了王妃,就愛說教起來了。往後咱們聚在一處,不要理她,讓她高處不勝寒、孤獨着去。”
姚希晴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再次握了握江雲昭的手,真心實意說道:“謝謝你。”
先前她尋江雲昭,江雲昭沒有讓她稍等片刻,而是吩咐人将她帶上來。看到楚月琳,她就知曉,江雲昭是好意将她帶入自己的朋友圈子。
江雲昭在京中的口碑一向極好。這番舉動,是直接将她劃入了自己人的範圍。有江雲昭在這邊‘作保’,別人就也可以放下大半的心和她交往了。
姚希晴突然覺得,有江雲昭在,自己往後在京城的生活,更加有盼頭了。
江雲昭還未來得及答話,就被楚月琳“咦”了一聲,扯到了另外一邊,“你看,這屋子裏居然擺了這樣一幅字畫。和這屋子也太不搭了罷!”
江雲昭這一被拉,手就從姚希晴掌中抽了出來。只得朝姚希晴抱歉地笑笑,又無奈地指了指楚月琳。
望着江雲昭柔和淺笑的模樣,姚希晴心中一動,想到初初相識時的針鋒相對,再想到日後江雲昭對她的關照,又是感動又是後悔。諸多情緒紛湧,差點落下淚來。
☆、171|6.城
姚希晴這次來京,并無甚其他事情,單就為了告訴江雲昭自家的喜事。
如今事情既已說完,就也放下了心。午膳過後,她就準備離去。
江雲昭看了看天色,出言挽留:“既是到了京城,倒不如多逛一逛,明日一早再走。不然坐了好幾天的車甚麽也不做,好似白來這一趟,也是可惜。”
姚希晴笑道:“我就是專程尋你來的。見了你、與你說了話,就不枉此行。何來‘白來’一說?”
楚月琳有些明白過來江雲昭的意圖,上前拉過姚希晴,說道:“單單見她怎麽行?往後來了京城,可是能日日見、時時見。若是不好好走走,定然虧大了。”說罷,扭頭對江雲昭道:“明粹坊離這裏也不算遠。不如去你店裏走走去。”
姚希晴哭笑不得,嗔道:“那邊離這裏坐車還要大半個時辰呢。”
楚月琳扯着她不松手。口中堅持要走一趟,心裏暗暗着惱。
——早知道姚希晴會來,她就不把相聚的地點定得離明粹坊那麽遠了。
姚希晴最終拗不過這兩人,一起坐上了江雲昭的寬大馬車,往明粹坊趕去。
薛老板和丁老板兩人正在店中忙活。見江雲昭來了,就都擱下了手頭的事情過來招呼。
江雲昭指了姚希晴,對夫妻倆說道:“你們看看她适合什麽樣子的,選些衣裳首飾過來。”
薛老板眼光獨到。丁老板低聲和她商議了幾句,二人便各自去準備了。
姚希晴這才明白過來江雲昭要做什麽,趕忙推辭:“我來這兒,當真是與你報喜來的。我那事兒能進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多虧了你。你已經幫我夠多了,再這樣,我可是受不住。”
江雲昭笑道:“沒甚麽。既是喜事,自然要大家一同慶祝慶祝才是。如今日子近了,我也沒甚可送你的,倒不如給你些實用的。而且,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這些了。”
鐘家和姚家都比較急,商議下的日子,距離現在也不太久了。
雖然江雲昭這麽說,但姚希晴自然知道,明粹坊裏東西的價值。
她忙道:“不用了。這樣也太麻煩你了。”
江雲昭淺淡笑着,也不多說,另起了個話題,說起了旁的。
薛老板和丁老板都是手腳麻利的。她們喝着茶的功夫,就将東西準備得差不多了。一起拿了來,給江雲昭過目。
江雲昭細細看過,很是滿意。就讓他們把首飾用盒子裝好,又叫店中繡娘拿着衣裳給姚希晴比量了下,當場量了尺寸,立刻下去修改。
姚希晴坐立不安起來,連連推辭。
“你就收下罷!”楚月琳笑道:“咱們姐妹們出嫁,她可是都得送套衣裳首飾的。你離得遠,如今剛好來了這麽一趟,就順便把東西帶回去。不然的話,過些時日她還得專程讓人給你送過去。你說,到底哪種更麻煩她?”
姚希晴嗫喏道:“這……這……”
“唉你就收下罷。你看,衣裳都按你的尺寸改了,再賣給旁人,也賣不出去不是?”楚月琳說着,轉頭對江雲昭道:“以前看她不順眼的時候,覺得她全身都是缺點,只一樣還好,就是性子直爽。如今看她順眼了,怎麽反倒覺得她婆媽起來了?”
說着,她來回在姚希晴和江雲昭之間看了幾眼,低聲喃喃:“敢情好人都這麽不幹不脆的?”
這話就是連江雲昭都編排上了。
江雲昭笑笑,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婆媽了。往後你再來,我一句話不說,該給多少銀子,你就給多少銀子。半個子兒也不給你便宜。”
楚月琳哀叫一聲,扯了她的衣袖,說道:“不至于罷!你那麽闊綽,還差我這一丁半點兒的銀子不成?好昭兒,你就饒了我罷!”
姚希晴目光柔和地看着兩個人在那邊鬧。許久後,嘆道:“好,東西我收下了。”又對江雲昭道:“多謝了。你待我的好,我都記得。等我來京後再報答你吧。”
江雲昭笑道:“你這話說得嚴重了些。”
楚月琳在旁說道:“銀子她不缺。往後咱們去廟裏上香的時候,多給她祈福,願她趕緊生個大胖小子是正經。”
江雲昭一聽這話,臉刷地下就紅透了。
楚月琳看着她這模樣哈哈大笑,姚希晴在旁,也忍不住笑了。
不多時,衣裳修改好。
姚希晴試了試,恰好合身。輕輕與江雲昭道了謝,就也将東西好生收下。
三人正說笑着,一名少女正帶了兩名丫鬟走進屋內。
四人打了個照面後,俱都一愣。
那少女頓時面露尴尬。
她飛快地看了眼江雲昭,又低下頭,讷讷說道:“我聽人說,你今日要去、去和友人在店裏見面,以為你不來這兒,就選了今天。我、我……”
她咬了咬唇,黯然說道:“我走就是了。”
此人正是葉蘭芝。
因着在崔家一事上出力甚多,煙葉的案子告一段落之後,陸元睿升孟得勝為典儀。
葉家長輩見他如此争氣,更加滿意起來。
如今孟得勝留在京中,有了六品的武職,加之他一向十分努力,日後又有葉家照拂,前途不可限量。
看到他如今愈發意氣風發起來,葉蘭芝對待這門親事好歹上心了些。京城貴女成親,少不得要添置些明粹坊的東西。
由于先前對江雲昭做下那種事情,她到底沒臉去見江雲昭,專程遣了人留意下江雲昭的動向。今日聽說江雲昭去了相距頗遠的酒樓與友人相會,她這才大了膽子過來。
誰料,竟還是遇到了。
看到葉蘭芝,姚希晴和楚月琳都是一肚子氣。兩人剛要說話,江雲昭給她們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
“無妨。我們剛好要走了。你喜歡什麽,自己挑罷。”江雲昭十分平靜地對葉蘭芝說了這麽一句,半個字兒而也不多講,這就與姚希晴和楚月琳出了屋。
剛一走遠,楚月琳就氣道:“這是你的地盤!咱們憑什麽要給她讓位置!”
不待江雲昭回答,姚希晴在旁好生解釋道:“誰給她讓地方?就她做下的那些事情,還沒這個面子!不過有銀子不賺是傻瓜。她來明粹坊,肯定是要添置衣裳首飾的。咱們趕緊離開,也好讓昭兒的鋪子裏多賺些銀子不是。”
楚月琳恍然大悟,拊掌說道:“是這個理兒!”
江雲昭斜斜地看她一眼,說道:“你從我這兒搜刮了那麽多好東西,虧下的銀子,總得從旁人身上賺回來才是。不然的話,明粹坊怕是要被你拖垮了。”
楚月琳哀叫一聲,拉了姚希晴說道:“你看看你看看。她可是被她家那位帶壞了。先前那麽嚴肅正經的小丫頭,如今卻也開始知道奚落人了。可是了不得。”
姚希晴板着臉道:“你在說什麽?我怎麽沒聽見。”
楚月琳哀叫一聲,裝模作樣捂着臉發愁。
江雲昭與姚希晴對視一眼,齊齊笑了。
廖鴻先果然說話算話。聽說雙胞胎想要習武,他就專程尋了位教武的師傅,去到侯府教習二人。
這位張師傅雖然比不得廖鴻先和陸元睿的師父名氣大,卻也素有俠名。而且,張師傅性子和藹,鎮日裏都是一副笑模樣,待人細心又可親,從不亂發脾氣。
秦氏這就徹底放下了心。
她私下裏對江興源喟嘆道:“鴻先當真是個細致人。那時候選他,可真是沒錯。”
廖鴻先和陸元睿習武,那是為了保命的。他們所處的境地和位置,都決定了二人的成長過程中處處充滿了兇險。有一身好武藝傍身,是兩人能夠長久康健安全的保障。
可是雙胞胎就不同了。
他們出身于侯府,又非世子,不用勞心勞力繼承侯府,也不用太過操心往後的生活。只要心思正,不長歪,即便科舉考不太好,兩人也能無憂無慮地過好這輩子。
至于習武……那就是個調節生活的東西罷了。
因此,請來的師傅,能夠耐心對待這兩個活寶、認真教習他們做人的道理才是正經。至于武藝好壞,那真是不太重要了。
江興源一向對女婿極其滿意,聞言說道:“所以說,當初幸好聽了我的。”
他們對廖鴻先的做法極其贊成,可有的人,卻不太認同。
這一日,雙胞胎正跟着張師傅練拳,陸元聰來了。
他可是正兒八經拜了師父學武的。
一看到雙胞胎打拳的模樣,陸元聰就皺了眉,不贊同道:“你們這花拳繡腿的,能做什麽?倒不如跟了我一起拜師,去宮裏學些實打實的東西!”
☆、172|6.城
雙胞胎被張師傅調.教得天不怕地不怕,聽了他這話,自然不服氣。
張師傅再怎麽說,也是功夫好、人品棒。教出來的徒弟怎地就是花拳繡腿的了?
不對。
說他倆花拳繡腿,豈不是就是在說他們倆像女娃娃一般?
江承晞想到這一點,立時就惱了,喊道:“你幹嘛要這麽說我們!”
江承晖雖然性子較為沉穩,但剛才陸元聰說那話的時候,沒有放低聲音。不遠處的張師傅應當也将那話聽了去。
這樣說他們,或許他還能忍。可當着張師傅的面這樣說,落了張師傅的面子,他定然也是不依的。
只是他好歹也記得陸元聰的身份,于是擰了眉,不贊同地說道:“話可不能亂講。”
“是不是亂講,你們跟我走一趟,瞧瞧我是怎麽練武的,不就知道了?”陸元聰負手而立,十分自得地說道。
江承晞立刻答應了下來。江承晖想了一瞬,就也同意了。
二人心裏頭燃着一把火。遣了人去和秦氏說一聲,也來不及過去當面與秦氏講了,當即跟了陸元聰去,坐着他的小馬車,一同往宮裏趕。
江雲昭今日剛好也在。
府裏的事務已然井井有條。沒了二房的搗亂,那邊無需擔憂,仆從們依着平日的慣例行事便可。而明粹坊那邊,自從丁老板去了後,與薛老板一同管理着。兩人一淡定溫和一雷厲風行,相得益彰,事情處理起來更為便宜。江雲昭只偶爾過去看一看便罷。
如今較之以往,可是閑下來了許多。
江雲昭便在父母未去王府的時候,時常來侯府看看。廖鴻先下衙歸家的時候,再順道将她接走。
——說是順道,其實是要繞一個圈子的。
只是廖王爺想要來侯府蹭一頓和和樂樂的晚飯來吃,非說是順道不可,江雲昭就也懶得反駁,随他去了。
此時江雲昭正和秦氏、葉蘭馨一起商量着過些時日修葺侯府的事情。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