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多巴胺再上兩支...。”曾俊不停地做着心肺複蘇按壓，搶救着這位肝腹水昏迷的急診患者。
“血壓怎麽樣了？”他額頭上的汗水滴落了下來，可是依然無法喚醒這位五十多歲的老人。
“還是沒有上升...。”旁邊的人回答着。
“除顫儀拿來了...。”一同值班的醫生推來了儀器，接手曾俊的按壓搶救。
曾俊從病床下方的橫欄上下來，翻着病人的眼睑，拿小燈照着。
他的瞳孔都已經成了針狀了...。
“搶救不回來了吧...。”大家盯着監護儀，知道了結果。
老人的上腹都已經腫脹地沒有正常的樣子，手腳都變成了紫色...。
“通知家屬進來吧...，應該不行了...。”大家四下散去，滿是落寞。
今夜将病人送來搶救的他的女兒沖了進來，看着依然還是昏迷着的她的爸爸，随即轉向了曾俊。
“醫生，我爸爸怎麽樣了？”她焦急地詢問着。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你爸爸病得很嚴重，可能挺不過今天晚上了...。”曾俊向她傳達這個不好的消息。
這個看起來二十幾歲的女人一下子癱坐在地上，不想去接受這樣的結果。
“醫生，求求你，求求你們，救救我爸爸，我就只有他這一個親人了，你們救救他...。”滿臉崩潰了的眼淚橫流在她年輕的面孔上，反複請求着他們。
兩三個護士走了過來，扶着她站起，安慰着她，讓她好好陪着老人走完這最後一程。
“求求你們，救救我爸爸，我真的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可是，這個女人依然不能從悲痛的情緒中掙脫出來，趴在病床邊上大聲哭泣着。
“救救我爸爸...。”
“救救我爸爸...。”
曾俊在副院長辦公室裏，扶起已經崩潰到無力的女人，她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只能靠着曾俊的身體，跟着他的力量，離開了這個黑暗的空間裏。
曾俊看着貼在自己身旁無助的女人，心裏無比地沉重。他拿出了手機，叫來了一輛出租車，然後小心将她安放在後面座位，自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告訴司機她居住的小區。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她已經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曾俊用力地将她抱起，直奔着她居住的房屋，找到她身上的鑰匙，然後直接将她抱入到卧室中，安頓好她，最後關上了房門，離開了這裏。
走出樓棟，天邊的顏色都已經開始變藍，他呼吸着寒冷的空氣，漫無目的地游蕩走着。不知何時，他來到了小區門口，一臉出租車停靠在路邊，他看着那深綠色的車身，然後又沉沉地吸入了一口空氣，徑直朝着那邊，走了過去。
“師傅，去機場...。”曾俊坐在出租車裏，對着左前方的司機如是說道。
他從未想過那個女人會為了治好她爸爸的絕症付出了這麽多...，曾俊下了飛機，直接打了一輛出租車，手裏拿着總是很引人注目的白大褂，懊悔地思考着。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悲傷而已...，她只是接受了這樣的現實，沉浸在悲傷裏而已...，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原來現實竟然是這麽多...。昨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一幕又一幕的沖擊不停在他的腦海裏回放，一件事，兩件事，三件事...，接踵而來的變化讓他們都措手不及，他不停地在這些惡化了的情況下，本能地做着事情...。
他看着外面郁郁蔥蔥的山林景色，聽着自己身體裏血液流動的聲音...。
‘要救那位老人...，那個慈祥的叔叔...。’他知道，這個是最要緊的事情，也是她最想要得到的結果。
很快地，司機提醒他到了地方，他付完了車費，從出租車上走了下來。
他看着着豪華的別墅，就算是時間如何地流轉，它始終都在這山莊中屹然不變。
上一次到這裏，還是在他六歲的時候...。
曾俊向着大門處走出，很快，就有門衛攔住了他。
“請問你要找誰？”年輕的門衛例行問着他。
“我來找韓先生...。”曾俊說着這家男主人的稱謂。
“您有預約嗎？”門衛緊接着問道。
“我早上有打過電話的...。”曾俊又想起了在機場時，撥打着那個隐藏在自己手機裏的聯系方式，那種複雜的心情又油然升起...。
“那請您等一下...。”門衛還是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聯系着管家通報一聲。
很快的，帶領他的人走了出來，他又再一次地踏入了這片每一處都對他發出排斥的地方。
他被帶到了一間會客室裏，傭人們井然有序地為他端上來了茶水和甜點，曾俊見着這裝修的精美的屋子，心裏異常的平靜。
等了些許時間，房門終于打開了。
一位儒雅的年長男人走了進來，然後沉穩地坐在他對面的高檔沙發上。
“沒有想到你會聯系我...。”那個男人點燃起桌子上擺放的雪茄，淡淡說道。
“我有事情想要求你幫助...。”曾俊忍下自尊，懇求地說道。
“哦...。”男人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繼續說什麽。
曾俊直視他的目光，希望能夠從那深邃的眼睛裏看出一些答案。但是，他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他和他的媽媽，和那個女人并不一樣，他無法讀出他眼睛裏的任何情緒和感受...。
“什麽事情？”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我希望你...，你可以動用你的人脈和權勢...，去救一個人...。”曾俊感覺到了一些希望，向前探出身子，徐徐講述着。
那個男人安靜地等曾俊講完大致的事情之後，眼睛裏放下了一點防備。
“嗯...，我知道了，這個并不麻煩...，我認識那家醫院的院長...。”他輕松說道。
曾俊聽到如此的回答，身體也松下了一口氣。
“但是...。”男人随即又加上了一句。
“我幫你做這件事情，并不是無償的...。”他吐出淡淡的煙圈，優雅地說着。
曾俊的手掌緊緊握着自己的膝頭，他知道的...，像他們這樣的人，是要有條件來做交換的...。
“不論任何條件我都會答應你的...。”曾俊這個時候覺得，除了那個女人，自己現在又有什麽可以值得去守護的呢...。
對面的男人聽完他的回答之後，抽完了雪茄，然後起了身，來到一旁的落地窗前，撥打着電話，
“陳律師，到我這裏來一趟，帶着文件...。”男人那辦着公事口氣直直刺激着曾俊的耳膜。
沒過過久，一個中年男人梳妝整齊出現在這個屋子裏，拿着一份法律協議放在了曾俊的面前。
曾俊看着裏面用文字堆疊起來的內容，全都是讓他放棄掉和自己的母親法律關系條款...。
“是這樣的，或許你覺得這對于你很殘酷，但是，對于我的家族，卻也是一件事情，你的媽媽...，她近年來也老了，總是喜歡關注一些情感上的事情，她還是對你有些上心的，所以，一直着手将自己的遺産轉移給你的手續，但是...，你和我并沒有什麽血緣關系的，不是嗎？...，不過在法律上講，你還是有繼承權，所以，我希望你能夠簽署這份協議，放棄掉你的那些所謂權利，然後，也省去了以後各種麻煩的事情...，我的家産還是我們自己家族的事情，你畢竟也還是一個外人...。”
“你的母親在以前已經犯過一次過錯了，那個時候我原諒了她也花費了一些時間和經歷，我不希望在我這已經老去的時間裏，再次看着她又一次犯錯...。”
曾俊聽着這些對他說出的話語，然後看着紙張上标注出來的可以讓他下半生都可以衣食無憂的數字，毫不猶豫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因為...，這些本就是虛無的，本就是不應存留在自己的生命裏的...。
對面的男人看到他簽上了名字之後，就轉身再一次撥打了電話...。
“喂...，是胡院長嗎？”
“好久未聯系了，您最近可好？”
“是這樣的，我這邊認識的一個熟人，得了絕症，聽說你的醫院治療腎科疾病是數一數二的，正好他現在就住在你的醫院裏...。”
“您的女婿據說有着高超的醫術，不知您可否盡快安排一下手術的事情呢？”
... ...。
曾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聽着一切都如此順利的談話，心裏終于如釋重負下來。
“好了...。”男人走了過來，對他淡淡說道。
曾俊禮貌地站了起來，然後向男人鞠了一躬表達着自己的感謝，然後将那份文件遞到他的手中。
曾俊向着門口走去，
“如果以後，再有什麽小的事情，也還是可以聯系的...。”身後，冷冷的聲音傳來...。
曾俊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向那個儒雅的老人。
“韓叔，這次謝謝你了...。”
“也同樣的，如果您以後有什麽事情的話，也可以找我...。”
“雖然我并沒有什麽本事，也就是一個小醫生...。”
“但是如果您的身體有什麽不适的情況的話，我也一定會拼盡全力搶救您的...。”
“不過...，當然，您一定也有頂級的醫療團隊來為您服務...。”
“可是，我還是很真誠地向你傳達着許諾...，因為在我看來...，不論您是一位權勢盛極一時的富人，還是一個在路邊衣衫褴褛的乞丐...，在我的眼中，都并沒有什麽不同...。”
“你們都是一個生命，都是一個生存的個體...，你們都是平等的。”
“我都會用着我的力量，來幫助你們...。”
“因為我是一名醫生...。”
曾俊微微笑道，然後轉身離開了這裏。
曾俊用着上午同樣的過程飛速趕到飛機場，用着最緊急的速度完成一項項的登機手續。
最後，他終于在快臨近傍晚的時候，趕到了醫院的手術室...。
“...你為什麽現在說不可以了...，你為什麽現在說不可能了...。”曾俊一步步地向前，一步步地聽清了那個女人悲恸的哭泣聲...。
“為什麽？”曾俊看着跪坐在王啓東面前的紀華文，知道了這最後的結局...。
原來...，都沒有改變...，就算是自己如此努力地為她做着事情...，卻沒有帶來任何的改變...。
原來自己什麽都不能給她帶來...，希望...，和力量...。
肩膀如被壓住了千斤的重擔，讓他慢慢停下了腳步，心裏如被侵蝕成了千瘡百孔...，看着眼前這殘酷的一幕幕...。
曾俊做好了早交接班的病歷資料，然後出了搶救室，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一罐咖啡。
他循着熟悉的方向，來到通往天臺的樓道裏。
用力打開天臺的鐵門，寒冷的微風讓他不禁打起了寒顫。
他走到天臺拿出長椅處，看了一眼遠處變得橙色的天際線，然後拂去長椅上的灰塵，坐了下來...。
原來這裏...，除了他們兩個人，真的沒有人會常來呢...。
曾俊将那罐咖啡放在一旁的位置上，迎着徐徐升起的陽光，向那更遠方望去...。
她現在在哪裏？...，她現在過得怎麽樣？...，她有沒有是開心？還是難過...。沒有他陪在她的身邊，她有沒有會偶爾想起自己？...。
他拿起被自己放在一旁的咖啡，小心打開了瓶罐，深深地喝了一口這甜膩又苦澀的味道...。
咖啡明明是苦澀的，但是加入了牛奶和糖就變得甜膩了起來，他終于意識到，原來以前的自己，從未真正地去認識到她，從未體會到她真正的快樂與悲傷，她真正的樣子，真正的內心，而現在，他的身體突然有了沖動，有了幾年前那時說不清道不明的那種感覺，他很想要讓住在他心房裏的那個女人再次站到他的面前，将自己的愛真真正正地傳達到她的靈魂之中...，告訴她...，他是如此地渴望着她的氣息，渴求着她的愛情，渴求着他們兩個能夠被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溫暖的陽光照射在自己的身體上，沒有她在身邊的自己實在是太寒冷了...，就算是有這樣強大的太陽，都無法溫柔自己的心，沒有她在身旁的清晨實在是太蒼白了...，就算是有這樣美麗的日出景象，都無法讓他将體內幸福的感覺灑溢出來...。
她是否也是有着如此的感覺呢？...。
曾俊呼吸着清晨清新的空氣，連眼前所有的一切景物和顏色都清晰了起來。
交接在層層建築物後面的那湛藍色，不停地在對他輕喃訴說道，
到她的身邊去...，站在她的面前...，去愛着她...，這才是自己最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