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映湖
“小姐,下雨啦!”
“嗯。”
“您難道不開心嗎?這樣啊,那個姓雲的就不會來騷擾你了。”
“琪兒!”
小丫鬟吐了吐舌頭,朝着窗邊走去。
“不用了,你先下去吧。”
“哦。”小丫鬟看着案幾前的女子,慢慢往門口挪去。
“還有事?”
“沒了,就是覺得……小姐出落得越發好看了!”
“你這張嘴啊,準你半天假,快去罷。”
“嗯!”銀鈴般的笑聲裏,小丫鬟小跑着便出了門。
“公子,這麽大的雨,還要去嗎?”小跟班的眉毛擰成一團,遲疑着問道。
“廢話怎麽這麽多!”男子說着便踏出了大門,小跟班忙撐傘跟了上去。
“說起來,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居然有人敢不待見您這個雲家大公子!”
“哦?是嗎?你……好像也不待見我吧?”
雲逸生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小跟班卻當了真,嗔怒道:“公子!”
“好了,我開玩笑呢。”雲逸生笑着,神色突然凝重起來:“是我眼花了嗎?那邊怎麽好像站着個人?”心下一動,還未等小跟班反應過來,便拿過傘兀自朝前走去。
“這位兄臺,這麽大的雨,你怎麽?”
蒼白的臉上滿是驚恐,雲逸生一愣,面前的人已飛奔而去,雲逸生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轉過街角,人卻不見了,四下張望一番,仍是一無所獲。
“公子!這麽大的雨,你怎麽能把傘給扔了呢?要是發個燒什麽的,還要不要我活了!”
小跟班的唠叨聲漸漸近了,雲逸生這才發現自己已是濕透了,輕笑一聲道:“放心,我沒那麽嬌氣,回府吧。”
說完卻是眉頭緊鎖,死死盯着面前坑坑窪窪的河面。
腳步聲遠去,河裏猛地冒出一張濕淋淋的臉來,正是方才消失不見的男子……
“小姐,你是在等人嗎?”
“嗯?”女子疑惑着看向小丫鬟。
“這都一下午了,窗外的風景有那麽好看嗎?”
女子無奈地笑道:“你啊……”
“嘿嘿,小姐,你是在等那個借我們傘的公子嗎?”
女子忙喝道:“說什麽呢!”
“哦,那……那把破傘,我就丢啦!”
“你敢!”看到小丫鬟一副陰謀得逞的樣子,女子不禁羞紅了臉。
“這雨,還要下到什麽時候啊?”小跟班對着窗外兀自感嘆起來。
雲逸生靠在床邊,手裏正翻着一頁書,聞聲擡頭道:“怎麽?又想出門了?”
“別,我可不敢了,這三天已經是生不如死了。”
見小跟班難得有了怯色,雲逸生不禁笑道:“呵,你也有今天!”
“說起來可真是吓人,您那臉跟……跟白紙一樣,別說我,老爺和夫人也是吓得不輕呢。”
眼前閃過一張陌生又清晰的臉,雲逸生心道:白?能有他白嗎?
心念一動,雲逸生笑着站起身來,将書扔到一旁,向着小跟班道:“我出去一趟,不用跟着。”
“哎,公子!”
雲逸生大步而去,将小跟班的聲音遠遠丢在了身後。
瓢潑大雨裏,果然還立着幾天前遇到的身影。
“你是誰?”伸手抓去,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雲逸生一愣,身影已掙脫出去。
失了重心,雲逸生猛地跪到地上,咳出一口血來。遠去的身影腳下一頓,終于還是回過身來,看到地上的血跡,忙快步走到跟前。
“哈,抓到啦!”
男子睜大了雙眼,幾番掙紮,卻仍是掙脫不得。
相持之下,突然傳來一聲呵斥:“你在幹什麽?”
雲逸生擡頭看去,有些詫異地笑了起來:“溫小姐?”
“放開他!”女子怒目而視。
雲逸生卻笑得更歡了:“溫小姐這是什麽意思?我不慎摔了一跤,這位公子好心扶我起來也不行嗎?”說着緩緩站起身來,慢慢松開了手。
“時公子,你沒事吧?”女子舉着傘護到男子身前。
男子莞爾一笑,朝着面前的女子輕輕搖了搖頭。
原來,他姓時啊!雲逸生笑着,眼中卻全無悅色,“既是溫小姐的朋友,就更要好好感謝一番了。”
“不必了,雲公子既然身有不适,還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女子說着邊扭頭看去,輕聲道:“時公子,我們走!”
雲逸生玩味地看着遠去的背影,心道:是來找她的嗎?可真是般配啊!
門前,是小跟班徘徊的身影,看到雲逸生,忙迎了上來:“公子,你可回來了?”
雲逸生想要開口,胸前卻一陣刺痛,不覺又咳出一口血來。
小跟班猛然慌了神,“公子,你怎麽了?別吓我啊!”
雲逸生掙紮着還是開了口:“沒事,扶我回房。”
一睜眼,小跟班猛地站了起來,“公子,你醒了?”
“不然呢?鬧鬼嗎?”雲逸生輕笑着,卻是扯得胸前一陣隐痛,不覺擰緊了眉頭。
“嗚,公子!”小跟班突然落下淚來。
雖是疼得厲害,雲逸生還是不忘打趣他,笑道:“哭什麽?我還沒死呢!”
“公子!”小跟班怒目圓睜。
雲逸生頓時打消了繼續開玩笑的念頭,低聲道:“好了,不說了,我還病着呢,你就別兇我了。”
小跟班這才消了氣,突然問道:“對了,公子,你餓不餓?”
經他一提醒,雲逸生猛然覺得有些頭暈,忙回道:“你說呢?”
“啊,我這就去吩咐。”小跟班慌慌張張地便起身出了門外。
雲逸生試了幾次,終于坐起身來,卻發現枕邊多了一個小袋子。疑惑間,小跟班已從門外走了進來,見他坐了起來,正要開口,雲逸生趕忙搶先道:“這是什麽?”
“這個啊,你可得随身帶好了,是夫人幫你求的護身符。”
見小跟班說得這樣鄭重,雲逸生越發好奇了,揚眉道:“護身符?哼,你什麽時候也開始相信這種東西了?”
“我是不得不信,要不是這護身符,你還不知道要昏迷到什麽時候呢!”說完小跟班猛地捂住了嘴,一副大難臨頭的表情。
雲逸生卻沒有深究,只笑着道:“哦,是嗎?那我可真得貼身帶着了。”
小跟班這才松了口氣,昂着頭道:“那是當然!很貴的!”
原來如此!雲逸生啞然失笑,似是想到了些什麽,深遠的眼神迷茫地看向窗外。
“公子,這都好些天了,怎麽每次都只是在門口轉悠一圈卻不進去呢?讓人看見了還以為你是吃了閉門羹呢!”小跟班憤憤不平地看向面前踱步的背影。
雲逸生看了看緊閉的大門,輕笑道:“呵,難道不是嗎?”
“公子!”
“好了,回去吧。”
雲逸生的聲音裏莫名透着一絲落寞,小跟班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啊,你到底想幹什麽呀?”
雲逸生突然停下步子,神色凝重地向着小跟班走近了一步。
小跟班趕忙閉上了眼,擡起雙手護住臉,疾聲道“公子,我錯了,你餓了吧?我們趕
緊回家吧!”
等了許久,耳畔終于傳來一個狡黠的聲音:“捉奸!”
“啊?”小跟班猛的睜開眼。
“滿足你的好奇心了,走吧。”雲逸生說着邊朝院牆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哦。”小跟班呆呆地應了一句,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兀自嘀咕道:“什麽嘛,明明更好奇了好嗎?”
是雨嗎?一念及此,雲逸生腳下的步子突然輕快起來,嘴角不覺彎出一道誘人的弧度。
“公子!”
“一大早的吵吵什麽?”
“不是啊公子,下……下雨啦!”
“什麽?”雲逸生猛的坐起身來,邊穿衣服邊抱怨道:“你怎麽不早點叫我?下多久了?”
小跟班支吾道:“好像……昨天夜裏就開始下了。”
“你……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下半輩子……”話還未說完雲逸生已大步出了房門,大雨瞬時吞噬了一切。
“哎,公子,你還沒……拿傘呢。”
看着遠去的身影,小跟班猶豫許久,終于還是跟了上去。
“這麽喜歡淋雨嗎?”
男子聞聲看去,待看清了來人的模樣,不覺往後退了兩步。
“你在怕我?還是怕這個東西?”雲逸生突然朝着男子走去,手上拿的,正是明黃色的護身符。
待雲逸生走到跟前,男子突然眉頭一緊,猛的捂住胸口,面色痛楚地跪下身去。
雲逸生忙将護身符扔到一旁,亦是屈膝跪了下去,沉聲道:“你,不是人。”
男子失了束縛,漸漸恢複神志,趁雲逸生一個不注意,便飛快地站了起來,轉身而去。
“站住!你就不怕我告訴溫清舒嗎?”
男子腳下一頓,終于還是奪路而去。
“我這是什麽腦子啊!”雲逸生暗自罵了一句,趕忙追了上去。
不知在小巷間穿行了多久,雲逸生終于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略一思索,朝着身後的大缸走去。還未走到跟前,卻聽一聲巨響,大缸竟是破了,男子神色痛苦地躺在一堆碎片裏,胸前貼着一道刺眼的黃符。
“這是什麽鬼東西?”雲逸生慌忙上前揭了符紙,輕聲問道:“你沒事吧?”
看男子并無大礙,才扭頭喝道:“誰這麽不長眼?居然敢……”
話還未說完,項上突然一片冰涼,陰冷的身軀緩緩靠了過來,雲逸生不覺打了個冷戰。
“別過來。”清澈的聲音似是擊破了雲逸生心裏的一道屏障,雜亂的記憶紛湧而來。
“生兒,你沒事吧?”
雲逸生猛的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站的竟是自己的父親,忙向前湊了點,一絲殷紅瞬時滲了出來。
“爹,流血啦!我不會死吧?”雲逸生說着就嚎啕起來。
“啊?道長快停下,那可是我們家的獨苗啊!”關心則亂,雲父果然慌了陣腳。
“休得傷人!”終究是有所顧忌,道士并沒有再出手。
“放心,我不會傷他。”男子的聲音莫名地讓人信服。
雲父遲疑着,還是開口道:“道長,要不咱們還是從長計議吧!”
“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話呢!”雲逸生盯着男子的背影,笑問道:“我叫雲逸生,你呢?”
“為什麽救我?”說話間,男子并未停下腳步。
雲逸生鬼使神差地答道:“因為你長得好看呗!”看身前的人不為所動,又低聲道:“我總覺得,你該是故人。”
男子猛地停了下來,微微回首道:“我叫時雨。”
“時雨!哈哈,這名字,可真好聽!”
雲逸生大笑着,眼前的身影卻突然失了真切。
“你怎麽了?”雲逸生驚慌失措地沖到時雨面前。
“大概是快散魂了。”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你說什麽?”雲逸生腦中一陣轟鳴。
“你就是跟溫小姐訂親的雲家大少爺吧?”這是雲逸生第一次看清時雨的眼睛,渾濁卻帶着笑意。
努力壓制住怒吼的沖動,雲逸生沉聲道:“這種時候你還想着她。”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往事,時雨突然有些失神,半晌,接着說道:“你走吧,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雲逸生腦中突然閃過許多模糊的片段,胸口像是被湖水灌滿了一般的壓抑,良久,才開口道:“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公子,這已經是第四十八個大夫了。”
“再去找。”雲逸生靠在椅子上,眼中,是被壓制的怒火,“順便,給我把那個道士抓過來。”
“是!”
“你明知道,一切都是徒勞。”時雨的聲音越發微弱,聽來宛若蚊蠅。
雲逸生卻仍是笑着:“不試試怎麽知道!”
“逸生,謝謝你,我們大概真的是見過吧。”時雨的睫毛微微顫抖着,終于還是閉上了眼。
“累了就睡會兒,我陪着你。”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臉,雲逸生心裏莫名地不安起來。
“雲公子,我真的沒有辦法啊!”道士縮在一旁,随時準備着奪路而逃。
“你是覺得我不敢殺了你嗎?”兇狠的眼神逼近,道士腿上一軟,便跪到了地上。
門外,小二正領着兩個陌生男子往院內走。
道士突然靈光一閃,走到雲逸生耳邊低語道:“公子,雖然我沒有辦法,但是……”
“站住!什麽人?”
“雲公子!這是……新,新請來的大夫……”小二的聲音有些發抖,生怕做錯了什麽又招惹到這位大爺。
雲逸生卻只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向着其中一個男子問道:“你叫什麽?”
“南風。”
“呵,原來是南風大夫,請!”雲逸生笑着側過身,讓出道來。
“南風!”
“這位是……”
“我叫小七。”
“哦,小七大夫,恐怕得麻煩你在門外等等了!”
雲逸生的眉眼笑得更彎了,在小七看來,卻是格外詭異。
“時雨,我找到辦法救你了!”
“嗯?”
“你不用管,明天!明天就會沒事的!”
“什麽時辰了?”雲逸生坐在桌旁,不時拿指節敲打着桌面。
“快午時了。”
“走,我們去迎迎南風大夫吧。”雲逸生站起身來,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他家裏,還有什麽人?”
“還有個弟弟,叫南枝。”
“很好,備馬!”雲逸生說完突然回過頭來,殺意散去,徒留滿目柔情。
“走?南大夫想讓他走去哪裏呢?”雲逸生翻身下馬,走到南枝身邊,笑着道: “這位便是南枝公子?果然是兄弟情深,可惜啊,怕是誰都走不了了。”
“抓起來。”雲逸生丢下句話便兀自走進了竹舍,身後的彪形大漢押着兄弟二人亦是魚貫而入。
“公子,屋裏沒有人。”
“呵,跑得倒挺快。”雲逸生松了松手腕,低聲吩咐道:“去吧,要活的。”
“是!”話音剛落,一群人已四散而去。
“你到底想幹什麽?”南風怒吼着逼近,身後的大漢毫不懈怠,輕輕一碰,南風便跪了下去。
“喲,南大夫別激動呀,我請的這些人啊手下可沒個輕重,傷了你就不好了,我看你們呢,還是乖乖跟我回去,你的好徒弟,馬上就回來陪你們的。”雲逸生俯視着南風,眼中滿是戲谑。
“放了南枝,我跟你走。”南風昂着頭,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
“哼,你可沒資格,跟我談條件。”雲逸生慵懶的嗓音裏透着隐隐的威嚴,接着便是一聲令下: “帶走!”
“什麽時辰了?”
“已經亥時了。”
“難怪我都有些困了,你的小徒弟,倒是挺沉得住氣啊!”雲逸生看着面前浸在血色中的男子,厲聲道:“接着打。”
燈火通明裏,雲逸生看着眼前的男子,一陣後怕。
“原來你更在意這一個,沒想到,我差點就賭錯了,是嗎,小七大夫?”
屋內突然沒了動靜,雲逸生慌忙推門而入。
“時雨!你沒事吧?時雨!”
榻上之人終于緩緩睜開了眼,初入眼簾的,便是面前笑得像個孩童的男人。
“你看,我說過的,今天就會沒事的!時雨,你真的沒事了!”
項間滴落了一滴滾燙,時雨不覺閉緊了雙眼。
湖中,一個少年拼命掙紮着,腳下是不知名的重物,将他拖向未知的黑暗,強烈的瀕死感襲來,少年一時竟忘了呼吸。突然,一雙手拉住他,可腳下的重物還是拼了命地往下沉,那只手松開他,朝着湖底游去,不一會兒,腳上便沒了束縛。那雙手托着少年往湖面游去,浮出水面的一刻,少年扭頭看去,模糊的臉上,蒼白的唇一張一合,身影就在這閉合間漸漸遠去,少年伸出手,卻只觸到了一片濕潤……
雲逸生猛地睜開眼,已是驚得一頭冷汗,扭頭看去,身側,是大紅的被褥,和安睡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