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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醉意

蔣息其實明白,自己說這些裴崇遠壓根兒不會信,但他突然間就跟小孩兒鬧別扭似的,非得争個高低。

他總是想在裴崇遠面前證明什麽,這一點這麽多年都沒變。

以前想證明自己真的愛裴崇遠,而裴崇遠也是真的愛自己。

現在想向裴崇遠證明自己其實一點兒都不愛他,除了他還有別人愛自己。

置氣。

想争口氣。

可裴崇遠顯然一眼識破了他的謊話。

蔣息不說話了,說多了反倒顯得假。

可裴崇遠還不依不饒:“我說的麽,每次我跟他打聽你的事兒他都不告訴我,弄了半天,情敵啊。”

蔣息擡眼看他:“不是。”

猶豫了一下,補充:“就是pao友而已。”

裴崇遠快被他笑死了,但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笑,生怕真把人惹生氣了。

“那就好,那我就不算第三者。”

蔣息一臉不耐煩,不想再跟他讨論這事兒了。

“這湯味道怎麽樣?”裴崇遠看出來他的心思,不再繼續逗他,“我特意為了你學的。”

“一般。”蔣息故意挑刺兒,“太淡了。”

“你現在本來就應該吃口味兒淡的,別剛出了院就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兒,”裴崇遠說,“我不在的這一周你也得注意飲食。”

蔣息品着嘴裏清淡的湯,偷偷地咂摸着裴崇遠的話。

這人跟以前太不一樣了。

以前的裴崇遠也體貼,也喜歡照顧他,但跟現在不是一股勁兒。

那時候大概裴崇遠過得太優越,對蔣息的體貼跟如今一對比總像是懸浮在天上,不踏實,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有點兒浮于表面了,這兩個人,到了現在才真的有了一點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感覺,有了點兒真實的人間煙火的氣息。

過日子?

蔣息細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之後兩人沒再吵嘴,安安靜靜還有點兒難得溫馨地吃完了這頓飯。

等到吃飽喝足,放下湯碗,蔣息擡腳就要走。

裴崇遠其實特希望他留下來,哪怕什麽都不做,多留一會兒陪陪他也行。

但他沒開口挽留,因為知道還不是時候。

蔣息回了自己家,尾巴正無聊地趴在那裏扒拉自己的小玩具。

他走過去,抱着尾巴坐在地毯上,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發現下雪了。

他問尾巴:“你說冬天什麽時候能過去啊?”

然而現在才十二月份,離春天還遠得很。

裴崇遠不在的這一個星期,蔣息恢複到了之前的生活狀态。

早起遛狗,晚上在酒吧待一會兒。

他本來對自己切了闌尾這事兒毫不在意,但跟着秦頌小文吃飯的時候,小文還是很小心地按照他的情況準備晚飯。

每頓飯都特清淡,吃得秦頌嘀咕想念火鍋麻辣燙。

蔣息不太好意思總讓他們跟着自己的口味來,第三天開始就不過去吃晚飯了,自己在家照着食譜煲湯。

他那食譜是跟裴崇遠要來的,食材都和對方用得一模一樣,結果味道卻南轅北轍。

自從周日裴崇遠走了,蔣息本以為他能清淨幾天,但事實上,他反倒不适應起來,好在,兩人其實并沒徹底斷了聯系。

裴崇遠幾乎每天忙完都會給蔣息發信息,不多,就一條。

如果是前陣子的蔣息,會覺得一條都多餘,可是自從那天之後,不知道是因為關于項然的心結解開了,還是因為裴崇遠再次把蔣息熄滅已久的那種不能描述的念頭給勾起來了,總之,他開始不習慣那人長時間不出現了。

每天出門進門都要下意識看一眼隔壁的門,房門緊鎖,屋裏安安靜靜,這讓蔣息覺得心裏好像也缺了一塊。

他早就清楚自己沒放下裴崇遠,但沒想到,他又回到了懸崖邊。

該懸崖勒馬的,他卻下不去手勒緊繩子了。

蔣息鄙視這樣沒出息的自己,可人生這東西,永遠都不是真的被自己攥在手心的。

接下來的幾天,蔣息每天都煲湯,每天都是這同一個。

味道一點點向裴崇遠做出來的靠近,但總還是好像少了點什麽。

“他還是在裏面下毒了。”蔣息摟着尾巴嘀咕,“這人心眼兒怎麽這麽壞啊?”

已經晚上十一點多,尾巴困了,耷拉着耳朵根本不聽蔣息的絮叨,自顧自地睡着了。

蔣息無奈,手指點了點它的鼻子:“你也不跟我站一起了?”

算了,讓人家睡吧。

蔣息輕輕放下尾巴,起身去沖澡。

都收拾好回到床上已經快十二點,他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發現裴崇遠今天竟然沒有發短信來。

這麽久了,裴崇遠每次給他發微信好友申請他都不肯通過,說什麽都要繼續端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別扭到什麽時候。

于是手機裏塞滿了裴崇遠發來的短信。

裴崇遠走了五天,幾乎每天晚上都是十一點左右發來消息,彙報工作似的跟蔣息說自己今天都做了什麽,然後也不指望蔣息回複,每一條的最後都會落在“晚安,好夢”上。

但今天竟然沒動靜。

收不到裴崇遠的短信,蔣息一點兒睡意都沒有,關了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焦慮得不行。

煩透了。

這幾天,蔣息又開始嫌棄自己。

十二點已經過了,他還是在黑暗中睜着眼睛。

最後賭氣似的,開了床邊的臺燈,倚在床上玩手機。

他手機裏沒什麽可玩的,不刷微博,不打游戲,對新聞不感興趣,各種視頻也勾不起他的興致,最後,他不由自主地點開了短信,從裴崇遠昨天給他發的那條開始往前翻。

裴崇遠這人倒是真挺有毅力的,蔣息很少回複,但他幾乎沒有間斷過。

蔣息自認不管面對誰他自己可能都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以前沒注意,現在這麽一條條看回去,說不被打動不現實。

本來就沒怎麽放下,如今又這樣,得什麽樣的人能扛得住?

蔣息皺着眉,覺得自己快完了。

眼看着一點的時候,蔣息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的手心被震動得發麻,看着來電號碼的時候,心尖也跟着麻。

這麽晚了,裴崇遠打了電話過來。

按照蔣息之前的一貫作風,他是絕對不會接的,可這手機的震動聲在深夜像是給他下了蠱,讓他在“拒絕”和“接聽”中,點向了那個綠色的圖标。

他把手機放在耳邊,沒有說話,深呼吸了一下。

幾秒鐘後,他聽見裴崇遠醉醺醺的聲音說:“小息,我想你了。”

時間好像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個跨年夜,當時的蔣息躲在學校宿舍的廁所隔間,外面是轟隆的煙花聲,耳邊是裴崇遠醉酒後粗重的喘息。

那個晚上,裴崇遠隔着電話,讓蔣息幫幫忙,他聽着蔣息的聲音用自己的方式去纾解對遙遠的蔣息湧起的思念和渴望。

這個晚上,沒有煙花,沒有震耳欲聾的聲音,夜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都已經沉睡,雪無聲地要将他們掩埋。

蔣息輕聲問:“你喝酒了?”

“嗯,沒辦法,要應酬。”裴崇遠意識還算清醒,只是覺得累,“我拿到了第一個單子。”

說完,他長嘆一聲,笑了。

這一聲嘆息,嘆到了蔣息的心窩裏,很是酸澀。

他知道,自從裴崇遠回來,很拼命地在修補自己的生活。

可是,這種修補哪有那麽容易。

幾個月了,裴崇遠說:“我拿到了第一個單子。”

大概是夜晚更容易讓人共情,蔣息仿佛看到了裴崇遠的兩個世界。

一個世界裏,裴崇遠笑得雲淡風輕,給他煲湯,在他身邊談笑風生,好像一切都在那人的掌握中,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只等着他回頭與其重修于好。

然而在另一個世界裏,裴崇遠忙碌疲憊,要跟那些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站在同一個起點去搭建新的生活新的工作體系,要為了簽下一個項目單子在酒桌上堆笑。

蔣息心疼了。

“恭喜你。”蔣息突然發現自己有些哽咽,他趕快把手機拿得遠點,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情緒。

他聽見裴崇遠在電話那邊笑,笑聲很輕,可是又比嘆息還沉重。

裴崇遠說:“我明天就能提前回去了。”

蔣息抿了抿嘴,扭頭看向窗外的雪。

“本來還要兩天的,但單子提前簽下來,我能提前回去了。”裴崇遠問,“你開心嗎?”

該怎麽回答?

蔣息猶豫着。

“這邊下了很大的雨。”裴崇遠說,“特別冷。”

“家裏這邊下雪了。”蔣息看着落在外面窗臺上的雪花,輕聲說,“但屋子裏很暖和。”

裴崇遠還在笑,笑聲也帶着酒氣似的,隔着千裏順着手機醉了蔣息。

“明天中午的飛機,”裴崇遠說,“一點半到。”

他問:“你會來接我嗎?”

蔣息打開了窗,一股寒風吹進來,直接就打透了他薄薄的睡衣。

原本并不清醒的腦子立刻清明起來,雪花落在他眼睛裏,冰冰涼涼的。

“不來也沒關系,機場有直達咱們那邊的大巴。”

“等會把你的航班信息發過來。”蔣息說,“下雪了,我去接你吧。”

說完,蔣息挂斷了電話,他用力地攥着手機,吞咽了一下口水。

裴崇遠的航班信息發過來的時候,蔣息正坐在窗邊,秘密地做着自己一直渴望卻不敢讓裴崇遠知道的事,他咬着嘴唇緊閉着眼,冷風毫不留情地侵襲着他的身體。

他一邊感受着冷風,一邊大腦混沌地同時想着很多事,七年前到現在,無數個畫面龍卷風似的在他腦袋裏席卷,那龍卷風卷起來的是火跟雪,讓他又躁又冷。

最後如同火山噴發的時刻,他眼睛已經濕潤,情不自禁地說了一聲:“裴哥……”

這一聲“裴哥”,像是夜裏無人發覺的哀嘆,哀嘆的是他不得已的放棄。

放棄較勁,去接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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