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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接機

蔣息把車開進機場的停車場時開始焦慮。

他突然發現,到了晚上就應該老老實實睡覺,因為夜晚總是會催生出一些奇怪的情緒,人們到了這個時候真的會很容易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昨天晚上他腦子一熱接了裴崇遠的電話,又腦子一熱答應對方來接機。

結果就是從早上到現在,不停地嘆氣,在家裏轉了一圈又一圈,覺得自己在犯蠢。

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也沒道理再反悔。

他下了車,愁得想抽煙。

蔣息看了眼時間,估摸着再有十幾分鐘裴崇遠就要落地了。

他仰頭看向藍天,天上空蕩蕩的,連朵雲都沒有。

昨天下了大雪,今天天氣不錯,就是比往常更冷了點兒,他從停車場往國內到達的出口走,擡手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領口。

他又想起裴崇遠的圍巾,還挂在店裏的衣櫃中。

接機的人不少,甚至還有人捧着花。

殷紅的玫瑰,一大束,擋在蔣息身前,主人小心地抱着,生怕擁擠的人群碰壞了精心挑選的花。

他垂眼看着,無聊地一片一片數花瓣。

一片,兩片,三片……

沒多久,裴崇遠的電話打了過來。

“怎麽?有事?”蔣息故意吓他,假裝自己把這事兒給忘了。

飛機剛停穩,艙門還沒開,裴崇遠迫不及待地開了機打給了蔣息,結果這小子一接起來就是這麽一句,堵得他一口氣差點兒悶死自己。

“跟我演戲呢?”裴崇遠故作輕松地笑,“來了吧?我馬上下飛機了。”

“……我給忘了。”蔣息知道自己的演技在裴崇遠那兒早就是漏洞百出,但還是不死心,就想吓唬人,“我正遛狗呢。”

裴崇遠無話可說了,現在蔣息的話,他還真拿不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蔣息試探着問:“那要不我現在過去?五十來分鐘應該就到了。”

裴崇遠從昨晚就開始期待今天的見面,因為這對他來說的确意義非凡。

以前蔣息也來接過他的機,但以前是以前,跟現在情況不同。

昨天晚上蔣息能答應來接機是裴崇遠壓根兒沒想到的,他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被拒接的準備,然而意外的是,蔣息答應了。

一整個晚上,裴崇遠幾乎沒睡。

他睡不着,精神亢奮,又有點兒心虛,不停地幻想着見面的場景。

那種終于快要“失而複得”的心情,讓他變成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傻小子,懷疑自己根本就是在做夢,一旦睡下,再睜眼,就會發現夢醒了。

這很蠢,他死都不會告訴蔣息。

登機前,他還特意發了信息給蔣息,把航班號也又發了一次,就怕對方記錯了時間。

結果這小兔崽子跟他說自己忘了!

裴崇遠坐在那裏,怒火沖得他頭暈。

但即便這樣他也沒法對蔣息發火,只能自己消化。

“算了,你別折騰了,”裴崇遠嘆氣,無力地說,“我自己打車回去吧。”

蔣息聽得出來他語氣裏的失落,惡作劇得逞,心情好了不少。

他無聲地笑笑,然後說:“好的,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再見。”

說完他就挂斷了手機,然後從前排退到接機隊伍中間,盡量把自己掩埋在人群中。

他的惡作劇到這兒還沒結束呢。

蔣息不知道怎麽了,突然發現自己不安分起來,就想看裴崇遠失落慌張的樣子,就想使勁兒捉弄他。

這種心情跟以前的怨恨不同,有種小打小鬧之後讓人輕松愉悅的快感。

他個子高,在人群裏還是有些顯眼,索性擠到邊上,把自己掩在了一個廣告牌後面。

蔣息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手指輕撫着手機。

他有些着急,想盡快看見裴崇遠那驚訝的表情。

裴崇遠下了飛機,去取行李的一路上都愁眉不展,他覺得蔣息就是在故意耍他,什麽忘了,哪可能忘了,就是還沒解氣呢。

裴崇遠拿他沒辦法,認命了。

取完行李往外走,接機的人裏三層外三層,他一眼望出去,還是帶着一些期待的,希望蔣息只是在故意捉弄自己,其實早早就等在人群中了。

然而事實是,他駐足尋找了半天,根本沒有蔣息。

裴崇遠苦笑,覺得自己還真是夠自作多情的。

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心裏空落落的,那種滿懷欣喜卻撲了個空的滋味兒實在不太好嘗。

無人接機的落魄男人嘆着氣琢磨着或許應該叫一個網約車,掏出手機,低着頭打開軟件,沒走出多遠被一個人擋在了身前。

他甚至還沒擡頭就笑了,又怒又喜,更多的是無奈。

裴崇遠把手機放回口袋,擡頭的同時對面前的人說:“故意耍我啊?”

“對啊,”蔣息坦蕩得不行,“就想看看你失落的樣子。”

“現在看到了?”

“嗯。”

“心裏痛快了?”

“嗯。”

倆人對視着,裴崇遠雖然在嘆氣,但眼裏還是帶着笑。

蔣息問他:“不想生氣嗎?”

“想啊,”裴崇遠說,“想罵你一句小兔崽子。”

蔣息沒忍住,笑了出來:“你自己打車走吧。”

他轉身就往外走,裴崇遠笑着搖了搖頭,跟上了。

雖然冬天還沒過去,但好像冰雪已經開始融化了,裴崇遠覺得自己甚至能聽見雪化時水從屋頂滴滴答答掉落下來的聲音,把冰凍已久幹涸已久的土地再次滋潤了。

裴崇遠走在蔣息身後,兩人都步履從容,他們确實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蔣息在接機時會第一時間叫住他然後情難自制地跟他擁抱,現在的蔣息卻要故意捉弄他,看着他失落窘迫的樣子得意地挑着眉笑。

故事在重寫,一切都開始往正确的方向發展。

裴崇遠說:“等會兒回去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蔣息系好安全帶,瞥了他一眼,然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就,那個湯。”

“哪個湯?”裴崇遠笑,故意裝不懂。

蔣息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就是那個無論他怎麽做,都做不出裴崇遠味道的湯。

裴崇遠出差回來後,他跟蔣息的關系雖然開始緩和,但并沒有入想象般坐上火箭一步到位。

他不急,蔣息也不急,他們之間如果不想重蹈覆轍,就需要時間來慢慢磨。

好在,蔣息不再去翻那些舊賬,裴崇遠也不會總是跟他提起以前如何,他們像是真的在用新生活去覆蓋過去的一切。

蔣息覺得這個過程就像是火化,他眼睜睜看着兩人從頭開始,把以前寫好的每一頁都一點點燒毀。

如果擱在以前,他會覺得遺憾,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那時候無知的自己确實幸福又快樂。

要不怎麽說笨蛋最快樂呢?

蔣息遺憾的是,自己不能一輩子做個快樂的笨蛋。

那是他這二十五年來少有的珍貴片段,只占了他人生中不到百分之八的時間。

就那麽被燒毀,他舍不得。

但現在,他突然覺得是有前路的,不只是他跟裴崇遠的前路,還有他關于生活和感情的設定在重新被建造。

他開始習慣早上起床第一時間開門把裴崇遠上班前放在他家門口的保溫飯盒拿進來,開始習慣下午去酒吧前清洗幹淨飯盒放回到裴崇遠家門口。

裴崇遠工作上也有了進展,拿到了第一個正經八百屬于自己的單子,開始忙了起來。

他偶爾加班不是很晚,會直接去酒吧,為的不是喝酒,而是見蔣息。

蔣息也不再跟他一杯酒要一千塊,但專門拿裴崇遠練手,新學的酒,調給裴崇遠,逼着人品鑒。

反正好不好喝,裴崇遠都得喝完。

有時候裴崇遠會故意裝醉,說上幾句平時不能說的話。

蔣息知道他在那兒跟自己裝呢,也不搭理,随他去。雖然随他去,但裴崇遠說的那些話,他還是一字不落地記住了。

裴崇遠去酒吧的晚上,會蹭蔣息的車一起回家,盡管蔣息每次都跟他要車錢,還是雙倍的。

日子就這麽流水似的過着,兩人就這麽暧昧地往前走着。

聖誕節,2008在秦頌的張羅下辦了個聖誕專場,他揚言今年這個專場,要把去年沒賺的錢都給賺回來。

蔣息倒是不在意那麽多,只要不賠就無所謂,他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

于是,聖誕節當天成了秦頌主場,店裏裝飾得倒是很有聖誕的氛圍,小文甚至穿上了麋鹿套裝,站在吧臺當吉祥物,害羞得滿臉通紅,可愛得不行。

整個店裏氣氛都很好,放的音樂是佟野給錄的聖誕歌曲。

不過蔣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兒——他只跟榮夏生說過裴崇遠回來找他了,卻遲遲沒有告訴佟野。

當初他跟裴崇遠鬧成這樣,佟野比他還生氣,甚至對裴崇遠大打出手。

蔣息現在不敢讓佟野知道,其中一個原因是擔心對方覺得自己沒出息。

确實挺沒出息的,吃回頭草這事兒蔣息怎麽琢磨都覺得丢人。

可是他又确實沒辦法,他試過走開,結果還是被裴崇遠給圈牢了。

這可能就是命,他一個不信命的人,在遇見裴崇遠之後開始相信了。

所以,當裴崇遠抱着一大束玫瑰走進來,當着所有人的面把花遞給他的時候,坐在蔣息對面的佟野發出了“我cao”的聲音。

榮夏生捏了捏佟野的手:“別罵人。”

佟野覺得自己可能喝高了,不然為什麽出現了幻覺?

“這人誰?”

此刻蔣息跟佟野、榮夏生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正喝酒聊天,佟野的腦袋上還戴着聖誕老人的帽子,可愛又滑稽。

但他的表情可一點兒都不诙諧。

他驚訝地說:“我怕是出現幻覺了,夏生,你要不親我一口,把我親醒。”

榮夏生無奈地看着他笑,拍他:“別鬧。”

然後佟野就站了起來,揚着下巴皺着眉,一臉嫌棄地對裴崇遠說:“你來幹嘛?找打啊?”

蔣息滿臉愁雲地揉了揉眉心,然後心虛地小聲說:“佟野,他……是我叫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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