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正文完
蔣息一直覺得戒指跟其他飾品不一樣,是很神聖的東西,象征着約定、諾言和一生一世。
兩個指環被套在兩個人的手上,是對彼此也對上帝的許諾,許諾他們嚴肅、虔誠且真心實意在相愛。
所以,當年他鄭重其事地獻上自己準備的一對戒指,就是帶着最純粹的信仰把自己跟裴崇遠的人生綁定在了一起。
後來,兩人分開,那戒指他好幾次想丢掉,最後卻還是保存了下來。
原本只是想用來提醒自己曾經有多愚蠢,卻沒想到有一天他重新戴上了它。
戒指戴進去的一瞬間,不僅蔣息在感慨,裴崇遠也一樣。
當蔣息擡眼看向對方的時候,發現眼前的這個男人竟然眼睛紅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裴崇遠。
在他印象裏,裴崇遠是永遠都不可能哭的,別說哭了,讓他低頭認輸都是一件難事。
這個人從來不畏懼什麽,也似乎從來不會被什麽打動。
他看過世間太多的風起雲湧,所以再動人的浪花都沒法讓他觸動。
可是現在,裴崇遠的眼睛竟然紅了。
裴崇遠深呼吸一下,擡手捏了捏鼻子,有些窘迫地說:“鼻子酸了。”
“為什麽酸呢?”蔣息問。
裴崇遠擡頭跟他對視,眼睛裏泛着蔣息從來沒見過的光,波光粼粼,水光潋滟,蔣息仿佛在他的眼睛裏趟着河往前走,走到了最深處。
“你說呢?”裴崇遠微微蹙了一下眉,轉過了身。
他不想讓蔣息看見這樣的自己。有點兒矯情。
不管是誰,他都不想把自己過分柔軟的一面暴露出來,他可以愛,可以彎腰,可以在蔣息面前單膝下跪為他做任何羞于啓齒的事,但是他不能哭。
裴崇遠始終告訴自己,不管怎麽樣,苦也好,累也好,被愛還是被恨,都不能哭。
他要游刃有餘地去面對這個世界,只有這樣才能讓人覺得可靠,讓蔣息覺得安心。
蔣息看着他背對着自己,熟悉的肩膀弧度,熟悉的腰線,還有那哪怕兩人相隔半臂,卻依舊熟悉的溫度。
他看着裴崇遠背對着他仰起頭,像是他小時候要掉眼淚時硬生生忍回去的樣子。
蔣息沒有說話,安靜地繞到裴崇遠面前,只對視一眼,就看見裴崇遠的一滴淚從右眼滑了出來。
一滴淚,沿着那張被他愛了這麽多年的臉滾落到脖頸。
裴崇遠無奈地笑了笑,說:“丢人了。”
蔣息上前,輕輕抱住他,臉在對方頸窩蹭了蹭,突然間也鼻子發酸。
他說:“我不想跟你好的。”
說話的時候,蔣息也帶上了鼻音:“我恨死你了,也恨死我自己了。”
裴崇遠抱住他,抱得用力,恨不得幹脆勒斷蔣息的骨頭。
他不再控制,反正當第一滴眼淚掉下來的時候,他在蔣息面前已經暴露得徹底。
“我根本不想看見你,”蔣息有些哽咽,但在努力壓抑着,“對待你,我連抽筋剝骨都懶得做,因為他們說報複一個人最好的方法其實是遺忘。”
蔣息閉着眼,恨恨地說:“我本來都要忘了。”
裴崇遠把他抱得更緊,長嘆着氣說:“不行,我不能讓你忘了我。”
在戒指戴上的那一瞬間,蔣息已經潰不成軍,他跟裴崇遠這樣相擁,上一次是多久之前了?
以前他最喜歡跟裴崇遠擁抱,他喜歡擁抱的時候偷偷數對方的心跳,感受對方因為他逐漸跳動加速的心。
他總是以這樣的方式來證明自己在被這個人愛着。
如今,大概不需要了。
他們如此這般地繞了一圈,都不是從前的自己了,證明愛和被愛的方式也跟從前不同了。
他不是從前的他,裴崇遠也不是從前的裴崇遠。
他們,他們之間,也不再是七年前的樣子。
蔣息終于看清,他們遲早都是要走這一遭的,導致這一切發生的,也确實不只有裴崇遠的問題,他自己也并不完全無辜。
想要好好擁有一份愛,想要讓這份愛長久,他們必須先去修複自己,才能愛人,不然只會有更多的相互折磨。
“我是忘不了你。”蔣息說,“本來或許可以的,但是你為什麽非要回來找我?”
蔣息也有想過,或許再過幾年,他真的就把裴崇遠這個人徹底從自己的世界抹殺了,在裴崇遠回來之前,起碼他已經可以騙過別人,那麽用不了多久,也能騙自己了。
他說:“裴哥,你不會對誰永遠鐘情。”
“我會。”裴崇遠知道,蔣息現在說這種話,不過是為了發洩,他輕撫着蔣息的頭發,在他耳邊說,“小息,我們再談一次戀愛吧,讓你看看我會不會對你永遠鐘情。”
蔣息隐約中仿佛看見裴崇遠握着自己的手,兩人一起舉起了一把斧頭,徹底鑿碎了那面殘破不堪的鏡子。
過去被徹底打碎,然後裴崇遠拉着他轉身,朝着另一面光滑明亮的鏡子走去。
他看見他們并肩站在那裏,兩人牽着手,紅着眼,把對方跟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太冒險了。”蔣息說。
但他心裏知道,這場冒險已經開始了。
“我會永遠鐘情于你,”裴崇遠說,“心為你跳,好夢為你做,而且努力活得久一點,活得好一點,多陪你一點。”
多陪你一點。
別的都不重要,蔣息最想要他陪。
蔣息的眼淚蹭在了裴崇遠的衣服上,他輕聲笑了,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說來說去,還是只想要他陪。
2008二樓靠窗的位置,裴崇遠坐在蔣息身邊,有些不安地用手指蹭着面前的酒杯。
“我倆等會兒要是再打起來,你幫誰?”裴崇遠如是問。
當年,佟野是在他們分開後才知道兩人的事兒,直接沖過來跟裴崇遠打了一架為蔣息出氣,那會兒蔣息拉開佟野,把人護在身後,冷眼看着裴崇遠說:“走遠點。”
裴崇遠不是個會打架的人,任何事情到他這裏,都會被冷靜理智地處理掉,根本不會動手。
他不喜歡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因為知道,這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但佟野他們那會兒畢竟年輕,二十歲的年紀,沖動得很,裴崇遠倒不是不能理解。
不過話說回來,那事兒給裴崇遠還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或者說是打擊,主要還是因為當時蔣息說的那句話。
真挺傷的。
所以他心有餘悸,倒不是擔心佟野還會跟他出手,而是計較着真要打起來,蔣息會幫誰。
“誰也不幫。”蔣息喝着飲料,輕笑着說,“拍下視頻,發網上去。”
“……真狠啊。”裴崇遠哭笑不得,勾了勾蔣息的小手指。
倆人正聊着,佟野跟榮夏生來了。
他們約在2008見面,下午三點,陽光正好。
佟野氣勢洶洶地踩着木質樓梯上來,像是變了身的綠巨人。
蔣息靠着窗戶曬着太陽,懶洋洋地說:“你輕點兒,別把我樓梯給跺壞了。”
佟野翻了個白眼,又瞪了一眼坐在蔣息身邊一臉得意的笑的裴崇遠。
他一路翻着白眼走過去,拉着榮夏生坐下,自己在蔣息對面,榮夏生朝着裴崇遠,他實在沒法忍受裴崇遠那張臉,坐下後,直接用手擋住眼角餘光,掃一眼都覺得心裏堵得慌。
以前吧,他挺敬重這位哥的,當年也沒少因為裴崇遠沾光,他們樂隊那會兒能有那麽多表演,很多都是靠着裴崇遠的關系才得到的機會。
可是後來佟野越想心裏越不痛快,覺得是出賣了自己兄弟的R體跟靈魂換來的蠅頭小利,自私又無恥,就因為這事兒,他好長時間在蔣息面前都擡不起頭來。
雖然蔣息說過無數次這是兩碼事兒,但佟野就是心裏有個疙瘩解不開,鬧心。
有好長一段時間,佟野想起裴崇遠就炸毛,蔣息甚至懷疑跟裴崇遠分手的其實是佟野,因為那家夥比他還火大。
佟野說:“我上火。”
蔣息沖着樓下的秦頌喊:“給你野哥來一杯菊花茶去去火。”
佟野瞪他,然後瞥見了對面那兩人戴在手上的戒指。
那戒指佟野見過。
當年他還是個純真無邪的大學生,看見裴崇遠手指上戴着的這枚戒指甚至誤會對方已經結婚了,後來才知道,這是這倆人的情侶戒指,還是蔣息買的!
他都替蔣息感到委屈。
秦頌還真弄了杯菊花茶端上來,給佟野的是菊花茶,給榮夏生的是茉莉花茶。
“你這個香。”佟野湊過去聞,然後成功跟榮夏生換了杯子。
他喝了口茶,燙得舌頭疼,然後朝着裴崇遠翻了個白眼。
裴崇遠無辜地笑:“你瞪我幹嘛啊?我讓你喝的?”
“息哥,你什麽情況?”佟野沒接裴崇遠的話茬,而是轉向了蔣息,“怎麽這麽想不開?”
“我是徹底想開了。”蔣息不跟他開玩笑了,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看着他,“之前一直沒告訴你,就是覺得以你的性格肯定會跟着我操心。”
他喝了口面前的飲料說:“這事兒我跟榮老師聊過。”
佟野瞪圓了眼睛,看向了榮夏生。
榮夏生沖他笑笑,低頭小口抿茶,不說話。
“啊,我明白了,全世界就我一傻子。”
榮夏生捏了一下他的手:“別胡說。”
“真的,我覺得委屈。”佟野說,“連你都瞞着我。”
“是我不讓榮老師跟你說的,”蔣息說,“因為我本來沒覺得我們還能在一起。”
裴崇遠輕咳了一聲,對佟野說:“這事兒還是讓我來說吧。”
他看向佟野:“首先,你身為朋友,祝福我們就行了,勸和不勸分,聽說過吧?所以我希望你能祝福一下。”
佟野翻了個白眼。
“其次,時間過了這麽久,大家都有改變,雖然我并不覺得我們談戀愛需要你的認可和接受,但小息把你當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祝福一下。”
佟野又翻了個白眼。
“最後,我們兩個并不是和好,是從頭開始談戀愛。”裴崇遠說,“這對我們來說都意義重大,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能祝福一下。”
佟野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重要的話說三遍?這人可真會。但不管他怎麽說,佟野還是想翻白眼。
“別翻白眼了,”裴崇遠拿起酒杯,笑着跟佟野說,“無論你之前怎麽讨厭我,以後都不可避免的還是要經常看見我,畢竟我跟蔣息這回是要白頭偕老的。”
他朝着佟野揚了揚下巴:“喝一杯吧,也算是冰釋前嫌。”
佟野心裏其實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兒,他早就知道蔣息肯定放不下這人,不然不能這麽多年一直單着。
他也希望蔣息好,希望蔣息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希望蔣息心裏藏着的那個人能真心實意地陪在蔣息身邊。
他只是不确定這次裴崇遠會陪蔣息多久,他覺得這人不可靠。
但确實像他們說的,蔣息不是小孩子,也不傻,做什麽事都有自己的考量,他身為朋友需要做的就是兄弟有需要的時候就出手幹架,沒需要的時候就好好祝福。
佟野嘆氣,心疼蔣息。
“佟野,”蔣息也拿起了杯子,“相信我的眼光和我的決定吧。”
佟野看向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了。
“行吧,”佟野說,“我信不着他,但是得信你。”
他拿起面前的杯子,剛要說點兒祝福的話,結果“卧槽”了一句。
“燙死我了啊!”
幾個人都笑了,佟野委屈地把手伸過去讓榮夏生給他吹吹。
蔣息笑着倚在裴崇遠肩膀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對方握住了手。
兩人手指上的戒指交疊在一起,在冬日的暖陽下,顯得格外幸福溫柔,而且難得。
佟野他們走前問蔣息:“晚上你們倆準備怎麽跨年?”
蔣息說:“回家做該做的事,我們打算一直做到明年。”
零點,城市五環開外,外面煙花一簇一簇在天上炸開,慶祝着新年的到來。
蔣息躺在床上,跟裴崇遠緊緊相擁,他看着窗外的煙花,在被吻過腰上的紋身後,聽見裴崇遠湊到他耳邊說:“新年快樂,我的愛人。”
新年快樂。
蔣息說:“改天去陪我把紋身洗掉吧。”
裴崇遠笑笑:“洗掉太疼了,重新紋個別的,覆蓋上去就行了。”
他拉着蔣息的手,搭在自己的心口:“順便我也紋個,就在這兒,紋你名字好不好?”
蔣息笑了笑,抱住他,輕聲說了句什麽,卻被驟然炸開的煙花聲給掩住了。
不過沒關系。
裴崇遠知道,他一定答應了。
又一朵煙花照亮了墨色的夜空,也映亮了這昏暗的房間和無名指上那對兒一模一樣的戒指。
一切來之不易,我會永遠鐘情于你,心為你跳,好夢為你做。
而且這一次,就讓這場好夢一直做到白頭吧。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明天開始更新番外。計劃中的番外有兩個,一個是蔣息跟裴崇遠的甜蜜日常,一個想滿足私心寫一下秦頌跟小文。順說,可能有姑娘不知道,佟野跟榮夏生是我上一本的主角,書名是《單身男人的白日夢》。再順說,這篇更番外的同時準備開下一篇《取向是你》,甜甜的雙向暗戀娛樂圈,大家可以專欄裏面了解一下,手動鞠躬。
最後要非常認真地感謝一下追文的姑娘們,感謝正版讀者,感謝大家的投雷,感謝每一條認真的評論。這篇文無論是人設、題材還是文章結構都是我的一次新嘗試,連載這篇的時候,有段時間真的蠻難熬,謝謝你們支持我陪着我,希望這個故事到最後也沒有讓你們失望。
明天開始補足糖分,再次鞠躬感謝大家,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