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小崽子
實際上，比起洛恒之，喬慕這個作為父親的更不合格，只是他的失蹤尚屬不可抗力，外界因素更多，并沒有太多可指責的地方。
而洛恒之卻是真真正正地因為自己的選擇而丢掉了洛丹放——方面的确是因為前途未蔔，洛恒之并不确定他是否能脫困，另一方面，哪怕洛恒之也不得不承認，他扔下洛丹放，是因為不想被這個孩子給拖累了腳步。
他帶一個孩子，和自己一個人逃亡，困難程度可謂是有天壤之別。
洛恒之越想越難過，淚珠子不要錢地往下掉。
“別這樣寶貝兒，你是想讓我心疼死麽？”喬慕嘆息着親吻洛恒之的額頭，伸手擦着他的臉頰上的液體，柔聲說：“我們把放放丢在這裏這麽多年，他心裏有些怨氣也是正常的，這說明他心裏還把我們當成他最親近的人，如果他真不願意理你，他根本連話都不會和你說，能想明白嗎？”
洛恒之情緒低落地垂着腦袋。
喬慕看他平靜不少，接着道：“過去的事情你我無力改變，但以後我們可以彌補，放放沒有拒絕我們對他好，不是麽？”
洛恒之輕微點了點頭，然後擡眸有些困惑而帶着希冀地說：“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喬慕的視線掃過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的陵北寒，勾了勾唇，說：“比起你，其實北寒才真的該哭。”
莫名躺槍的陵北寒：“……”
洛恒之一怔，回想起珂蘭醒來之後對待陵北寒的态度，莫名覺得被安慰到了。
好歹洛丹放還願意對他撒嬌（發脾氣），說明對他還沒失望透頂啊！
對比起珂蘭對待陵北寒那種明顯把他當陌生人的态度，簡直好上一百倍了！
洛恒之看到希望，立刻不哭了，然而陵北寒卻有種想哭的沖動。
“操，你們倆簡直是混蛋一窩啊！”陵北寒苦逼着臉淚流滿面。
為了安慰自家媳婦兒，專門踩踏痛腳什麽的，喬慕真不是個好東西，真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說他心地善良，心慈手軟——呸，全都是假的！
陵飒神情為妙，終于能插上話了，問道：“珂蘭醒了？”
“醒了，兩個小時前剛醒，正在打營養針。”喬慕說：“你一會兒可以去看看他。”
“看什麽，又不是要死了。”珂蘭的聲音傳來。
他已經換下病號服，穿着襯衫長褲，身長玉立地朝這邊走來，一頭紅發束在腦後，雖說明顯瘦了不少，但看起來神清氣爽，完全沒有大病初愈之後的病弱氣息。
不，這麽說也不全對。
陵飒輕易察覺珂蘭此時的狀态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他眉宇間總是浮現着的輕愁已經完全消散，就好像壓抑在他肩頭多年的擔子終于放下，珂蘭如若重獲新生，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付出，都已經有了他最想要的回。
只是，陵飒覺得珂蘭變了，可他說不出究竟那裏不一樣了。
陵北寒肌肉一緊，同手同腳沖過去想要扶着珂蘭，卻被後者躲開了手臂。
“幹什麽，我還沒老弱病殘到走個路都得讓人扶着。”珂蘭賞了陵北寒一個白眼。
陵北寒讪讪的收回手，說：“你怎麽起來了，醫生說你最好多休息一段時間。”
“沒必要。”珂蘭錯過陵北寒的身子，徑直走到陵飒身邊，沖他笑了笑，說：“就知道你最靠譜，我可真沒下錯賭注。”
“有眼光。”陵飒和珂蘭親昵地對了對拳頭，別有深意地說：“你以前給我說過，你的眼光一向是最好的，一直都是。”
珂蘭微微一愣，失笑着搖頭：“你這小子。”
他不是沒聽懂陵飒在說什麽，只是他死裏逃生，又完成了他的使命，現在滿心都是得到解脫的自由感，并不想再追究以前的事情，自然也不想再和陵北寒糾纏不清了——至少是暫時。
他在見到陵北寒的瞬間，如釋重負，卻并無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也許是早就已經在過去的近二十年中，磨平了對陵北寒的執着和愛意，他已經變了。
“你媳婦兒怎麽樣了？”珂蘭換了話題。
陵飒笑得很甜，絕色的容顏動人心弦：“快出來了，我兒子也快出來了。”
珂蘭笑道：“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你爸當年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沒學會追人呢。”
陵北寒眼睛亮了，別管因為什麽，能從珂蘭嘴裏提起他這個人，他就覺得渾身舒坦。
喬慕卻是搖了搖頭，不怎麽看好。
洛丹放的手術非常順利，等手術燈變成綠色的時候，合金大門朝兩邊劃開，晏子墨邊去口罩邊一臉笑意地對着幾人說：“胎兒拿出來了，沒怎麽流血，等傷口恢複就能回家了。”
話音剛落，幾位人前一個比一個能裝模作樣的男人就争先恐後沖了進去。
洛丹放躺在床上，看起來有些虛弱，他側着臉一眨不眨地瞅着擱置在嬰兒培養皿中的那個小家夥，一臉的好奇。
“看，你兒子。”洛丹放朝培養皿擡了擡下巴。
陵飒也看到了小崽子，臉色有點糾結。
那小子現在只能隐約看個大概，小小的一只卷縮在一層透明的薄膜裏面，他緊緊閉着眼睛，小嘴微微張開，那形态動作倒是可愛的緊，但問題是——“怎麽長得這麽醜？！”陵飒震驚了。
洛丹放也震驚了，差點兒從床上跳起來。
他揮舞着拳頭，惡狠狠道：“操，你敢說我兒子長得醜？你丫兒再給我說一句試試看！”
開什麽玩笑，他辛辛苦苦挺着肚子這麽長時間，丫兒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嫌兒子醜，沒這麽當爹的！
珂蘭在陵飒腦門上不留情面地拍了一下，說：“小孩子嘛，都長得像是小猴子，寶寶才六個多月，皮膚又紅又皺，等長大之後就會越來越好看——哈，他可是比你媳婦兒還要好看呢。”
說着，珂蘭四處尋找洛恒之，轉了一圈才看到還站在門口沒上前的人。
“我記得當初在聯邦看到放放的時候，他比這個孩子還要小一圈，你懷他的時候吃了挺多苦吧。”珂蘭蠻有深意地微微一笑。
洛恒之有些不自在，勉強地擡了下唇角，說：“也沒怎麽吃苦。”
“沒怎麽吃苦，那為什麽七主君之後你再也沒做過超S機甲？”珂蘭提了一句，看着幾人震驚的表情，便轉過腦袋繼續盯那個小娃娃，羨慕道：“真可愛，弄得我也想養個自己的小孩兒了。”
陵北寒的眼睛刷的就瞪圓了，這不能夠啊！
他眼皮子使勁抽抽着給陵飒使眼色：臭小子你居然這麽多年都沒能成功上位讓他把你當成親生兒子？！太丢人了！
陵飒：“……”
我不想和你說話。
洛丹放還處于“他爹為了生他所以身體出問題不能再造超S機甲”的消息中暈暈乎乎不可自拔，他當然不會知道洛恒之生他的時候遇到過什麽困難，這些從來沒人給他說過，包括珂蘭也很少提起。
洛丹放有些心虛，他默默看着站在門口不敢靠前的男人，注意到那雙明顯哭過的眼睛，心裏也有些後悔之前說的那些傷人的話。
他輕咳了一聲，說：“爸爸，你不看看小不點兒嗎？”
洛恒之像是觸電似的身子顫了一下，竟然有種在做夢的感覺。
他兒子這是主動邀請他去看他孫子？
“不去看看？”喬慕推了推洛恒之的身子，沖洛丹放溫柔地笑了笑。
他看得出，洛丹放之前鬧脾氣是在撒嬌呢，脾氣過了還是最親洛恒之，心腸軟的不得了。
洛恒之難得手足無措地說：“可、可以嗎？”
洛丹放覺得身子差不多了，便撐着坐起來，說：“為什麽不可以，小不點兒的營養液和培養皿還是你親手做的呢。”
洛恒之喜笑顏開地立刻湊過去，把趴在培養皿上的珂蘭直接撞開，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個不怎麽可愛的小崽子。
“真好，他一定能平安快樂的長大。”洛恒之說。
洛丹放歪了歪腦袋，說：“是啊，小不點兒幸運，有這麽多疼愛他的人。”
新生兒的降臨，總是會給人們帶來喜悅和希望。
病房裏其樂融融，珂蘭不知不覺中已經離開笑聲不斷的屋子，來到空曠的走廊裏。孩子平安無事，他也就放心了。
為了保密，晏亦臣已經提前清場，整個樓層都已經封閉起來。
珂蘭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微風将他的碎發吹起，傍晚的空氣清新而舒服。
輕微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又在他身後停下。
“有煙嗎？”珂蘭沒有回頭，淡聲問道。
陵北寒掏出一盒煙，遞給珂蘭。
珂蘭噙在嘴裏，任由陵北寒一手幫他點火。
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珂蘭眯着眼睛望着天邊的雲彩，過了一會兒才說：“帝國形勢不太好，不過也沒那麽糟糕，洛恒之就是個金手指，那些黑機甲在他面前不堪一擊，等把羅貝和愛德華解決之後，差不多動亂就結束了。”
陵北寒也抽了一根，和珂蘭并肩站在窗邊。
陵北寒說：“走到這一步，我從不擔心戰争，即便洛恒之的救世計劃失敗，也無所謂。”
珂蘭眯着眼睛沒接話。
陵北寒狠狠抽了口煙，說：“洛恒之和喬慕在流亡星的時候每天都想他們的兒子，我卻不怎麽擔心飒小子和小初，你知道為什麽嗎？”
珂蘭把煙頭按滅，從善如流道：“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不管你再怎麽恨我，都不會讓我的孩子受委屈。”陵北寒側眸定定凝望着珂蘭，苦笑了一聲，說：“我可真是個混蛋。”
“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珂蘭冷漠地笑了。
陵北寒嘆了口氣，說：“珂蘭，從最開始的時候，我就覺得我配不上你，到了現在，我更配不上你了，還欠了你那麽多，你能不能給我指條明路，我該怎麽辦？”
珂蘭似笑非笑地轉臉看着陵北寒，這張臉和他記憶中的并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更消瘦了一些。
只是此時，他看着這張在他生命中刻下最深刻記憶的容顏，這個在他心目中只需要輕輕一想就能夠深深刻畫的人，竟有種“不過如此”的感覺。
說他是大徹大悟也好，說他是因為長時間的分離而磨平了愛意也罷，總而言之，此時的珂蘭，在得到內心難能可貴的平靜的同時，他并不希望再繼續和陵北寒糾纏下去。
甚至見到這個人之後，他心裏高興，卻又僅僅是高興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