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鬼太鬧(七)
溫月順着剛剛男生指着的方向,慢慢飄起身子,來到了宿舍後一片空曠的草地處。
她一般不進男生宿舍,因為男孩子住的地方,有一種特別重的陽氣。
鬼對于這種陽氣很是不喜歡,可以說是嫌棄厭惡了。雖然說對鬼魂不足以造成傷害,但是一般鬼是不會來這裏的晃蕩的。
是以她也只是在草地那裏随意漂浮在半空,仰躺着看着天空。
奈何旁邊的宿舍陽氣太足,于是溫月嫌棄的默默往旁邊再飄了一點。
夏夜的風總是無比涼爽的。
當然,作為鬼魂溫月是感受不到涼快的,她不過是聽見旁邊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罷了。
她就這樣漂浮在半空,耳邊傳來男生們在宿舍嘈雜的聲音。
嬉笑怒罵,還時不時參雜着黃色笑話。
她仰頭看天,今晚沒有星星,只有一個又圓又大的月亮挂在天邊,旁邊卷着朵朵萦繞着月光的雲。
月光透過雲層,直直落下來,給深青色的樹葉鍍上了一層瑩瑩白光。地面上也落滿了月光,微風吹拂,地上的小草好似在瑩瑩水波裏輕輕蕩漾。
周圍逐漸安靜下來了,男生宿舍漸漸熄了燈,有個別勤奮者打起了自己的小臺燈,開始奮筆疾書。
樹旁知了的叫聲也漸漸低了下去,在月色下,一切都顯得朦胧輕幻。
所謂萬籁俱寂,應是如此。
溫月沉浸于此,這樣的月色讓她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存在,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好似她整個人,已經成為了天地間的一部分,一起融入這皎皎月色中了。
是以有腳步聲傳來的時候,溫月極其不悅的睜開眼。
自打做了鬼後,她的情緒一直很平靜,鮮少有起伏的時候,可是最近不知道怎麽了,總是很容易感受到自己感情的變化。
她掉轉了個方向,不再是虛浮與半空,而是直直立在地面上。
她擡頭,看清了來人的眉眼,心底全是驚訝。
這是,許星澤?
那天在操場上,那個讓她感到心痛無比的人。
當鬼當習慣了,溫月打量別人總是毫不避諱。就如同此時,現在,溫月眼睛直勾勾得盯着那個高大帥氣的身影。
這麽晚了,許星澤來這裏做什麽?她實在是想不出來。
于是她一動不動的盯着許星澤,看見許星澤直直朝自己這個方向走過來,她回頭疑惑的看了眼自己身後,确定只有一堵圍牆無疑。
許星澤徑直走到溫月面前,雙手搭上溫月的肩,在她吃驚的目光下,緊緊抱住她。
“阿月,我終于找到你了。”
溫月感覺自己被這個男人抱的時候,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那種心痛感或者失落感,像是一顆空白破碎的心忽然被填滿,變得完整柔軟起來。
這個人包裹着自己的感覺很奇怪,如果她是人的話,在這微涼的夜裏,一定是被她抱得暖烘烘的吧?
不對,現在她是鬼啊,他怎麽看得見她?
她微微颔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想到某一種可能,有些茫然帶着心疼道:“你,你是死了嗎?”
只有鬼魂才可以彼此觸碰到對方啊。
許星澤低低一笑,那笑聲在夜裏格外低沉醉人。
“當然沒有”,他朝溫月晃了晃手腕處的珠子,慶幸道:“多虧了它,我才能看見你。”
說着,他又親昵的替溫月挽了挽耳邊的碎發。
溫月并未覺得有什麽不對,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時候,眼睛裏像是有星星一樣,溫柔而明亮。
雖然她對這串珠子有些好奇,但是她現在更想搞清楚其他的事情。
“我們,我們以前認識嗎?”
許星澤眼睛裏的星光一下子就黯淡了,溫月見狀趕緊解釋:“我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我只知道我叫溫月。所以我不是故意忘記你的。”
似乎是怕許星澤不信,溫月有些着急的扯了扯他外套的袖口。
許星澤嘴角隐隐彎起一個弧度,從前她怕他生氣的時候,也是這樣喜歡拉着他的袖口撒嬌。
就算現在什麽都不記得又怎麽樣呢?只要她還是她就好了,只要她還在他身邊就好了。
他的願望,從來就只有這麽一點,如今實現了,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他摸摸她的頭,溫柔道:“不記得沒關系,以後會想起來的。”
最後,應溫月的要求,幫助她恢複記憶,許星澤将她帶到了操場上的那個舞臺上。
兩個人肩并肩坐在舞臺邊緣上,他們斜上方,一輪明月正垂挂在天邊。
許星澤輕聲哼唱起了當年他們常常唱的歌,溫月看着月亮,一邊聽着他唱歌,一邊不自覺的将頭靠在他肩膀上。
“我們以前是不是經常來這裏”
許星澤聽了下來,側頭看她:“你是想起來什麽了嗎?”
溫月搖搖頭,開口道:“只是上次我看見你在這裏唱歌,我就覺得特別心痛。”
許星澤牽住她的手,道:“現在呢?還覺得心痛嗎?”
“沒有了”溫月笑着看着他,然後又轉頭看向天上的月亮,徐徐開口:“我們以前除了經常來這裏唱歌,還會一起做什麽嗎?”
身邊人一陣沉默,溫月納悶,剛想回頭看看,就被身邊的人堵住了嘴。
許星澤壓根沒有給溫月反應的機會,将她壓在舞臺上,撬開她的牙關,抵死纏綿。
在這種時刻。本應該害羞的溫月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這時候有人經過,看見大明星許星澤一個人對着空氣又抱又親還伸舌頭什麽的,該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
大概心底會響起趙忠祥老師在《動物世界》裏醇厚而富有磁性的聲音:春天來了,又到了動物交.配的季節……
這樣想着,她的肩隐隐顫抖起來。
許星澤終于停止了這個吻,他看着身下的女孩,眼睛危險的眯起,哪裏還有之前溫柔的模樣。
“很好笑?”
溫月的魂抖了抖,然後面色嚴肅而堅定了搖了搖頭。
許星澤也不再追究,随口回答了溫月之前的問題:“以前我們除了唱歌還會經常幹這種事啊”
“……”
不要臉!
耍流氓!
但是……
她喜歡~
猶豫溫月的魂魄無法離開這所學校,許星澤只好一個人先離開了,并約好以後每天晚上都會來找溫月。
溫月看着他遠走的背影,巨大的幸福裏面包裹着一絲隐隐的不安。
她是鬼,而他是人,這樣的他們,真的會有結果嗎?
第二日,許星澤依舊出現在醫院裏。
當初沈雙曼出事的時候,經紀人第一時間就聯系到了沈家人,是以沈雙曼住的醫院本來就是和沈家有些關系的軍醫院。這下就不用折騰轉院了。
當時許星澤還疑惑,本來救護車都要往人民醫院開去了,卻又急急轉了個方向,一路開心了軍醫院,如今一切都合情合理起來。
許星澤如今還在堅持着照顧沈雙曼,一是,沈雙曼為他算是廢了一只腿,二是,他現在是她的男朋友。
于情于理,他都應該出現在這裏。
沈雙曼一早醒來,就看見許星澤把剛剛打回來的粥放進碗裏。見她醒來,許星澤輕聲開口:“醒了?要不要喝點粥?”
沈雙曼慢慢坐起身子,卻顧不得回答許星澤的話,而是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臉,開口道:“你昨晚一晚沒睡嗎?”
“嗯?”許星澤将粥端過來,疑惑的看着她,“你怎麽會這樣想?”
“你的臉色,很蒼白,黑眼圈還很重。”
“啊”許星澤了然,“昨晚看一個劇本,覺得不錯,反複看了幾遍,考慮要不要接。”
“原來是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被什麽妖魔鬼怪吸食了精氣呢”沈雙曼打趣道。
許星澤不說話,心底卻是默默點頭。
妖魔鬼怪,可不是鬼嗎……
沈雙曼吃着許星澤一勺一勺遞過來的粥,瞥見他手腕處一串紫色的佛珠,忍不住開口問:“這是哪裏來的?”
許星澤斂眸,漫不經心道:“上次去寺廟裏面給你求平安符,覺得這個好看就買了。你要是喜歡下次幫你買一個。”
“好啊,我要和你一模一樣的”沈雙曼開心應下,就連許星澤有事先離開了,她的這股高興還沒有落下去。
她滿足的躺在病床上,盯着頭頂的天花板。
如果從前,她知道自己的家世,可以換得心上人的青眼相加,她絕對會不屑一顧。
然而現在,雖然心底微微泛酸,但是絲毫沒有沖淡她最近成為許星澤女朋友的喜悅。
這個世界上,越是抽象的東西越具優勢。
有的人在學生時代以為成績好就是優勢,後來青春一去,才發現有時候這個優勢,比不過其他人一張好看的臉。
有的人總以為自己成績好長得好看就是優勢,後來歲月呼嘯而過,才發現比不過家世二字。
生而為人,占盡了什麽樣的優勢就會享受什麽樣的資源,這些優勢造就了一個獨立的人,任何一個人,在一個單獨的優勢被拿出來比較都是不公平的。
而她從小成績優異,相貌出色,家世顯赫,這樣的她,才是真實的她,這樣顯赫的家室就是她的一部分,所以這樣得來的喜歡,也是因她這個人而起。
沈雙曼一遍遍給自己做心裏建設,心底想着這段時間許星澤對自己體貼入微的照顧,甚至還暗暗想着在過幾天的爺爺六十大壽上,将許星澤帶去。
她總是不自覺的想好多,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忽然近在眼前。這讓她欣喜若狂,甚至她都暗暗想過他們未來孩子的模樣。
沈雙曼絲毫沒有意識到,有些東西在歲月中早就流失變質,如今剩下的,是從十年前那個夏日開始氤氲而生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