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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心機質子的白月光(二)

馬車咕隆咕隆行走在大道上,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街道兩旁的人家都點起了燈火,更顯夜色朦胧之意。

夏夜微涼的風從簾外卷如車內,吹起溫月額前的碎發。她張着腦袋不斷張望着周圍的街景,世安侯到底是哪裏都看不慣她這幅模樣,沒有半點女孩家安靜的樣子,索性閉上眼,假寐起來。

長雲郡主掩嘴輕笑一聲,瞬間将溫月的目光吸引過來,在溫月茫然的目光下道:“進了宮,可莫再如此張望,旁的人還以為是哪裏來的鄉野村姑咧。”說完又笑起來。

世安候終究是忍不住了,沉聲叮囑了一句:“莫要給世安候府丢臉。”

溫月面上一僵,卻還是不得不抖着嘴角道:“女兒知曉。”然後又轉向長雲郡主,道:“謝母親提點。”然後整個人老老實實的端坐在馬車上,再也不敢亂動。

馬車穿過逐漸人丁稀少的街道,越過一道道宮門,終究是停了下來。溫月微低着頭,緊緊跟着長雲郡主,生怕又做了什麽遭後媽嫌的。就這樣一路小心翼翼,終于來到一處輝煌的殿宇裏,安穩落座。

才一落座,旁邊便有一個穿金戴玉的夫人來和長雲郡主搭話,言辭間頗為熟稔的樣子,才沒話幾句,便有太監高聲朗道:“皇上到——-”

方才還熱鬧的場面頓時安靜下來,整齊劃一的行禮,轉眼間,雲國皇帝廣仁帝已經落座。

這廣仁帝雖說在位二十年,卻方才年過三十有五,他先是免了衆人禮,然後道:“此次乃歡迎橫國九皇子,大家不必拘禮,且當家宴。”

衆人這才開始放松下來。

早已等候多時的江钰澤在太監的引導下從外殿走進來,白色的衣擺微微摩擦,他步步走進去,神情清冷,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旁若無人,上前三拜九叩,朝廣仁帝行了個大禮。

衆人的目光無不落在這個小小的身影上,心中皆嘆,小小年紀,如此氣度,真是可惜了。待他擡起頭,衆人心底又是一陣驚嘆。這唇紅齒白,眸光潋滟,竟是比姑娘生得還好好看三分。

廣仁帝心裏也略微有些驚訝,只道這尚武帝倒還真是舍得,将自己長得這麽好的一個兒子送來。只是在觸及他那一身白色的衣衫時,眉頭微微皺起。這一幕被坐在皇帝旁左側的柔妃盡收眼底。

“見過皇上。”江钰澤的聲音在大殿上朗若清輝。

廣仁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手,然後笑道:“不愧是橫國皇子,氣度自是不一樣。”

江钰澤頭微微低下去,并未急着答話。此刻,沉默是最适合他的選擇。

廣仁帝眯眼繼續道:“這雲國與橫國到底不大一樣,九皇子還是早些适應為好。”

大殿上的氛圍有些詭異,江钰澤正要告謝時,就被一道輕柔的聲音打斷:“這橫國的皇子,長得倒是比小姑娘還俊俏。”

說話的正是柔妃,話落她才自覺有些失言,連忙致歉:“我剛那話,倒是沒有思考就直直從嘴裏蹦出來了,還望九皇子莫介意。”

溫月心底暗暗呸了一聲,這柔妃估計也不是什麽好貨色,堂堂一國皇子在衆人面前就這樣被評論外貌,她這個半吊子現代人都知道這樣不妥。

江钰澤身子僵直,恭恭敬敬道:“無妨。”

柔妃笑道:“果然真如皇上所言,橫國皇子氣度不凡。只是……”她忽而停頓,盯着他又道:“我不曾去過橫國,便也不知道,橫國都喜白色嗎?九皇子今日這一身素衣,怕是有些不妥呢……”

這大殿是漆金錾銅而成,來者衆人皆穿類同粉湖綠紅之色,便是有白色,也是哪家小姐的一襲雪紗撒上大紅牡丹,殿內明亮的燈火将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光滿面的。衆人回神來,乍一看江钰澤那一身素白,到真是有幾分紮眼。

江钰澤并未驚慌,拱手道:“橫國不喜白,只是我素來喜白色。”

“橫國皇子真是好個性。”一直在旁玩弄扳指的廣仁帝終于出聲了,說的卻是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衆人還未搞清廣仁帝的态度,廣仁帝便讓江钰澤落了座。

一場宴會就這樣開始了,歌舞升平,每個人面上盡是歡愉之色。

溫月一直在偷偷打量江钰澤,卻見他絲毫沒有懼色,一個人在座位上,動作優雅的該吃吃,該喝喝。

一舞終了,這柔妃方道:“歌舞雖好,卻少了些意趣,不如讓各家小姐,吟詩作對,可謂如何?”

廣仁帝贊賞地點了點頭,道:“這主意不錯。”

溫月心底開始有些煩悶起來,總覺得接下來,她會倒黴。世安候眉頭緊皺,顯然他也和自己的女兒有一樣的感覺。

但是古代人對這方面好似比較積極,馬上就有一位鵝黃衣衫,額間帶着血玉的女子站起來,朗聲道:“我先來!”然後一場鬥詩大會便開始了。

最後在座的貴女基本都輪了一圈兒了,差不離兒就要到溫月了。溫月心底正打着鼓,等下到她的時候,她到底是該用哪位詩人的大作好呢?關鍵是,她一下子也想不起來誰的詩啊。

“喂?系統?在嗎?給我馬上查一下有什麽詩,不要太過驚豔,是詩就——”溫月忽然就說不下去了。因為她感覺到有人在溫柔的拍着她的背,拍得她毛骨悚然的。

果然,下一秒,她那個後媽溫柔的聲音就傳來了:“莫緊張,且放寬心些,無甚要緊。”

溫月心底湧出十萬個為什麽,而柔妃瞧見這一幕,心中微動,叫道:“世安候府的小姐好似還未作答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溫月心底咯噔一下,猛地站起來,當真是胸中無點墨,腦袋空蕩蕩。她支支吾吾半天不成句,擡眼瞧見天上的明月,深吸一口氣,像背課文似的,嘴快道:“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衆人一陣沉默,就連在她後背不斷輕撫的後媽的手也僵硬了。

溫月暗道一聲糟糕,難道這個朝代以前李白大人的詩就已經廣為流傳了嗎?就見廣仁帝一個拍手叫好:“好啊!好一個低頭思故鄉!”衆人的掌聲也接着響起來。

廣仁帝繼續道:“世安候果然是教女有方!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才學!”

溫月有些心虛的低下頭,世安候面色僵硬,卻是不忘起身行禮,道:“皇上謬贊。”

柔妃也跟着出聲:“這詩作得甚是好,想必我們的九皇子聽了,更是能有共鳴呢!”

溫月眼睛驀然睜大,下意識地看向江钰澤,只見江钰澤也恰好朝自己看過來,片刻後又移開,微微一笑,算是對柔妃的話做了回應。

溫月從少年那百年不變的表情中并未讀出什麽信息,只是心中有一萬個草泥馬奔過。

柔妃目光流轉,又朝長雲郡主道:“想來這位便是慧兒吧?素聞郡主教女有方,如今看來,确實如此。我的淑兒生性活潑,有時也過于頑皮了些,正想找個有才的姑娘陪伴左右,好提點一二。如今看來,慧兒真是再合适不過了。”

長雲郡主微微一笑,朝柔妃道:“柔妃誤會了,這位不是慧兒,乃是慧兒的姐姐。”

柔妃面色一僵,長雲郡主憐愛的摸着溫月的頭,又道:“這月兒也是我親身管教的,在我心底也是當親女兒一般,今兒個得娘娘青眼,我真是打心底兒替她高興。”

溫月嘴角抽搐,這下她總算是知道為什麽自己今晚能和後媽一起進宮了。

雲國都知道,廣仁帝素寵一女,名喚雲珠,號明珠公主。這明珠公主的生母便是柔妃。明珠公主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這哪家貴女若是去做了伴讀,恐怕是遭罪了。

這後媽一定早就知道了柔妃的打算,怪不得呢,她說原主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怎麽還會有這樣的好差事。

那柔妃未曾料到今夜長雲郡主竟會帶溫月進宮,一時有些驚訝,不過須臾間,就已經将其中利害理清楚了。

這溫月雖在侯府地位不高,卻是才識過人,好賴是個正經嫡女,面上也好聽些。加上珠兒實在頑皮,這京中貴女,實在是沒有幾個願進宮的,若是選了那溫慧做了伴讀,這長雲郡主也不是個好得罪的主兒。如此想來,溫月竟是最合适的人選了。

因着她輕笑出聲:“是誰不打緊,都是侯府的姑娘,也算是與珠兒結個緣罷。”

此話一出,衆人皆知此事已成定局。有些知曉個中關系的,在心底暗自偷笑,江钰澤則暗自打量着還是一臉懵懂無知的溫月,心中思緒萬千。

離宮宴已過了半年有餘,溫月伴讀的日子平淡而無聊的過着。這明珠公主倒是沒有外面傳的那麽不堪,當然也許是因着她被自家母妃敲打過一番,所以她對自己說不上多好,倒也還算客氣。

這日兩人正在書房一起看着書,這明珠公主忽而就将書本摔到桌面上。溫月本來還在打着瞌睡釣魚的,一下子就被明珠公主的動作驚醒了。

只聽見明珠公主有些氣悶道:“這都讀了一天書了,再讀下去我眼珠子都要花了!”然後轉頭看向剛剛清醒的溫月,道:“我們去玩一會兒吧!”

溫月心底暗自竊喜,面上還是故作深沉道:“若是柔妃娘娘問起來……”

“怕什麽!太傅常說,勞逸結合,我們都勞了大半天了,現在就去小小舒适一下。”

溫月倒是忍不住笑起來,沒想到這明珠公主倒是個伶牙俐齒的,心底對她的偏見頓時少了許多,甚至隐隐有些好感。

見明珠公主想要出去,身後的幾個宮女想要跟着,都被她呵斥住了。溫月看了心底啧啧稱奇,心想自幼在皇家生長的果然不一樣,這不過八九歲,天有些生帶的氣場就夠把人唬住。

明珠公主喚人拿來紙鳶,兩個人尋了個宮中的空曠處,便開始放起來。偶爾有幾個宮人路過,見是明珠公主和侯府小姐在此玩鬧,也就遠遠繞開了。

溫月一開始也玩得很是開心,只是玩着玩着,心思便千回百轉起來。

自上次宴會後,廣仁帝雖說有些不喜,但是雲國泱泱大國,若是連一個皇子都照看不周,豈不是讓人看了笑話?雖說将江钰澤安置在了冷宮旁的一處偏遠宮殿,可是吃穿用度卻是沒有半點苛責,想來也是并不認為一個小娃娃可以翻出什麽浪來。

這冷宮偏遠,也就是她們今日來放風筝才跑得遠了些,平日裏明珠公主的宮殿可在宮內熱鬧處,哪裏會來這些邊邊角角的地方。于是她偷偷将頭上的一個小金片拿下來,藏在袖子裏面,一邊神不知鬼不覺的調換方向,一邊用小金片來回摩挲着系着風筝的線。

不一會兒,就聽得溫月驚呼一聲,明珠公主看過去,只見溫月的那只湖藍色的紙鳶斷了線,猛地往高空飛去,飛的方向,恰恰是冷宮方向。她下意識皺眉,剛要喚宮女去拿一個新的,就見溫月大聲道:“我去撿紙鳶。”然後整個人一下子就跑得沒影了。

溫月跑得飛快,好似怕公主追上來。這皇宮實在是大,才沒跑幾步,她這小短腿就氣喘籲籲起來。所幸剛剛她過來那處離冷宮好似不太遠,在系統的指路下,她很快就來到了冷宮這。

才走到外院,就聽得一陣撫琴聲,溫月聽不太懂這古曲,只覺得很是好聽,下意識的尋着曲推開了院門。

撫琴的男子眉頭微微動了動,手下的動作卻是未慢半拍,清風吹亂他的發絲,側臉在柔光下愈顯精致。

一曲終了,他青絲如瀑,掩筝罷弦,翩然擡眼。

溫月竟有些覺得這眼神有些逼迫感,可是偏偏看起來又會讓人覺得媚眼勾人,竟讓她臉紅起來。

老天啊,這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啊!溫月心底暗自抽氣,卻還是忍不住心魂俱顫,只得暗自哀嘆自己沒有出息。好在溫月迅速調整了自己臉上不自覺露出的垂涎的表情,天真懵懂道:“哥哥彈的好好聽。”

江钰澤眉頭微動,他倒是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日在宴會上驚豔四座還被人坑了而不自知的小丫頭,可是看她如今這樣,是不記得他了?他眼眸低垂,不知在思索着什麽,然後起身離琴,看她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溫月眼珠子轉了轉,眸光落在院外那顆老槐樹下,指着那兒脆聲道:“我的紙鳶落在那兒了!”

江钰澤不疑有它,擡頭看向那處。那紙鳶恰好卡在枝幹分叉處。這個高度,爬上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他略微思索一番,拿起一塊石子,朝高處擲去。那紙鳶搖搖晃晃,翩然落地,竟是未損分毫。

溫月啧啧稱奇,開心的拿過紙鳶,笑眯眯地朝江钰澤道:“謝謝小哥哥!”

江钰澤不動聲色的打量她的神色,見她愉悅的表情不似作假,才點頭道:“快些回去吧,以後莫再來這了。”

溫月抱着紙鳶笑眯眯跑了,江钰澤看着那短短的小肉腿,眼神竟意外的有幾分柔和。他方回院落,就見一塊含玉金鎖落在院內,他上前拾起,一個“月”字堂堂正正落在上面,他想起那日宮宴,柔妃一口一個世安候府的,心頭一動,道:“溫月是嗎?”然後便将這玉鎖好生收起來。

這方溫月抱着紙鳶折回去,就見明珠公主抱怨道:“就一個紙鳶,讓公主再拿一個便是了,何苦跑一趟。”

溫月不回答,而是轉移話題道:“公主,那兒風景好,莫不如我們去那兒吧?”

明珠公主一聽便有了興致,剛剛的問話也一下子不在意了,拉着溫月就跑到別處去玩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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