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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流淚半晌,才見她引疆策馬,一路又往昆侖奔去。

到了昆侖山腳,只見已有兩名翠衫女子提燈相候,正是她的婢子容真、華真。

容真牽了馬到一邊放生,華真捧了昆侖衣衫鬥篷與她換上,道:“聽瑤光大人吩咐,婢子們候姑娘許久了。”

姬燕歌一路上山,站在青階處望去,忽見九□□下,闾阖已分成一道極淵天塹,弱水倒流白浪奔騰,深不見底,心頭一震,道:“唐門将率衆打上昆侖,瑤光已經知道了?”

容真畢恭畢敬道:“大人一回昆侖,當即下令開動機關陣法,想是已在意料當中。”

華真亦道:“大人早已吩咐了,說姑娘定會回來。”

姬燕歌暗道:原來瑤光見過唐厲,是什麽時候的事?她對唐厲已無心意,對他欺瞞此事自然見怪不怪。

容真、華真兩女走到燕墟城下,卻見姬燕歌徑自朝玉京城上走去,問道:“姑娘去哪裏?”

姬燕歌一路朝瑤光住處去了,回頭道:“你們跟我來。”

玉臺月明,照影無窮。

姬燕歌伸指輕推開門,一聲琴音袅然傳出,慕容也不擡頭,微微一笑道:“姬姑娘嗎?”

姬燕歌道:“瑤光呢?”

慕容道:“瑤光大人被我支走了”,他伸手按到第三根弦,嘴角已揚出一個溫存而從容的弧度:“姑娘聽我彈完一曲吧?”

姬燕歌猝然伸手,牢牢扼住他的脖頸。

慕容的臉色由青轉白,忽然虛弱地微笑道:“我知道,姑娘一定會來……”

姬燕歌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慢慢地将手扣緊,慕容琥珀色漂亮的眸子流出最後一點溫度,如同一盞熄滅的燈,終于失去了光彩。

容真華真許久不見她出來,忐忑地推門而入,忽見地上慕容的屍首,不由大驚失色:“姑娘!瑤光,瑤光大人……”

姬燕歌松開手,淡淡道:“把他葬了。瑤光問起,便說慕容已随父兄回到臨安,從此往後,再不上昆侖。”

兩女心下驚懼猶甚,聽主人此言卻不敢違逆,當即諾諾稱是,快手快腳地處理幹淨。

姬燕歌迎着夜風返身離去,鬥篷在玉京城天穹無盡的繁星下劃過,側頭望着昆侖山腳一望無際的雪原,緩緩閉了閉眼。

唐厲,你還有棋子嗎?

昆侖在一種莫名的緊張氣氛裏度過了三天。

到了第四日,天還未白,卻有一名弟子奔上玉京城頭:“瑤光大人,大事不妙!昆侖腳下的一座山,一座山……”

瑤光道:“少了一座山?”

那弟子難掩驚惶,急聲道:“不是,是多了一座,外頭忽然多了一座山!”

練劍坪、丹藥閣、山道青階……不約而同地,九□□上的所有弟子無不奔到空地仰頭而望:只見昆侖群山外,一夜之間有座冷黑色山峰拔地而起,隐沒在雲霧中,山頭上幾個人影卻清晰可見。

不知何時,昆侖上方的長空時而赤紅,時而黑沉如漆,不分晝夜。

唐門來的這樣快!

衆人不禁臉上變色:搬山移海,這就是歸來墟的力量?

殷澈月的臂力極神,當即從腰間解下單刀憑空擲去,只見刀擲到空中似被一張無形的網擋了一擋,忽然彈回地上。

昆侖的上空有一張看不見的網,只入不出,俨然成了一座囚牢!

殷澈月冷冷道:“歸來墟此番傾巢而出,倒有些手段!”他的師父死于數十年前那場大戰,後改拜到餘青授門下,自對歸來墟大為憎恨。

黃宗石不禁蹙眉,朝瑤光道:“師兄,這術法可能破解?”

瑤光道:“結紫薇七星陣。”

黃宗石心頭一緊:“這陣法只有紙上記載,只字片語。何況紫薇七星陣要七位修為高深者同時在場,其中五人坐陣,一人主陣,一人護法。”說着朝姬燕歌看了看。

如果結陣,主陣的自然是瑤光,護法必是姬燕歌。他的力量最強時,她的力量最弱,只怕有性命之險!

瑤光望着遠處那座忽現的山峰,似乎在考量可不可行:“還有一種辦法。有人徒手攀上山頂絕崖,将歸來墟五人一齊殺了。”

衆人一聽,心道這更是不可能。

卻見殷澈月再度排衆而出,手中挽了一張火紅色長弓對準山巅射去,只聽“珰琅”一聲,箭在虛空中折成兩斷,摔回地上。

他快步上前撿起斷箭,望着遠處山頭又驚又恨:“這是穿雲射日神弓,竟射不穿這張網!破不了術法,等死不成!”說着将箭頭狠狠擲在地上,兀地打出兩個深坑。

就在這時,忽聽遠處群山轟然震動,幾道銀、朱色火光越過山頭直沖雲霄,千山萬壑回聲訇然,竟如數不清的虎嘯龍吟。沉黑如漆的夜裏,接連炸開的火光映亮了半邊天際。

江寒煙臉上勃然變色:“昆侖之外多山,行動不便。唐門開始炸山了!”

話音未落,只聽隆隆炸響不絕于耳,遠處某座山頭忽被炸中一邊,轟然坍塌。

瑤光與衆位元老議完了事,當即召集所有弟子,眸光掃過每一個人,緩緩道:“數十年前,列位先師于弱水一戰,死裏求勝。縱是數十年後天轉地移,昆侖縱橫于天下,這點永遠不變。”

衆弟子中有被歸來墟殺了師父的,年長一些的甚至有師兄師姐死于那一戰,聞言更是悲憤激昂,不由握緊了手中刀劍。

夜幕下,姬燕歌一騎白馬奔至少淵閣下。她曾記得多年前師父說過,在雙橋畔三尺處埋有一份寶藏,若到了最後時刻,可以掘出一用。

師父,現在就是最後時刻吧?

她在心中默念,揚起天紀羅深插入土,名器削金斷玉,不出片刻,已從土裏挖出一個小箱子。

姬燕歌捧出小木箱,伸手拂去上頭的塵泥,心道:是錦囊妙計嗎?是寶劍嗎?

打開一看,卻見裏頭塵封着四件金蠶絲衣,均是數十年前經歷昆侖大戰的長老們所留,穿上普通刀劍便刺不入,可謂極好的防具。

姬燕歌想了想,抓出四件蠶絲衣抱在懷裏,縱馬一路到燕墟城下,叫過容真、華真兩婢,道:“你們将這三件金蠶絲衣送去給掌門、龐修長老和餘青授長老。傳我的話,另派弟子護送他們去群玉山暫避,昆侖到來,寧觀主自會相迎。”

華真道:“姑娘!”

姬燕歌道:“還不快去?”

華真切聲道:“唐門實力頗勁,又得五位歸來墟傳人相助。婢子雖未經歷過當年一戰,卻知此番比當年兇險幾倍!姑娘三思!”

姬燕歌一字字道:“掌門與先輩長老死不得,快去!”

兩名婢子只得應了,卻見她已然翻身上馬,一路朝燕墟城頭疾速縱去。

“小燕,小燕!”

燕赤華聞聲當即奔出:“師父!”

姬燕歌将第四件金蠶絲衣塞給他:“這是留給你的,穿上。”燕赤華倒很乖覺,當即穿上了,一面道:“師父,唐厲哥哥為什麽與昆侖鬧翻?他可是少俠,少俠竟不顧道義嗎?”

姬燕歌眼中驀然一黯,随即俯身把他抱上白馬,道:“小燕,我今日說的話,你且聽好了。你騎這馬出了昆侖,不要走水路,走群玉山山道,到了鄂州投宿武當,到了河南往襄陽城去,一路回到汴京燕家。你記住了嗎?”

燕赤華一聽,徑自滾下馬來,小手攥成了拳,道:“師父,你要趕我走嗎?難道我還打不過一些唐門死士,弟子沒用嗎!”

姬燕歌只得安撫道:“不是趕你走,等過了幾天,我和瑤光一同找你回來”,說着面色一肅,擡手揚鞭叱馬:“師命如同父母之言,快走,還不快走!”

那白馬引頸長嘶,撒開蹄子向城下狂奔而去。西風獵獵,燕赤華伏在馬背上回頭猶說什麽,遠近響聲隆然,姬燕歌已聽不清了。

衆弟子已齊聚玉京城頭,忽見一匹黑馬鬼魅一般縱來,不禁道:“執法使回來了!”

傳說昆侖執法使擁有十二雙眼目,四面八方天下事無所不知,平日雲游四海,神跡難尋,惟當昆侖有難,才會出現。

有的昆侖弟子終其一生也不曾見過執法使,此刻見一襲黑袍迎風而來,心底不由生出一份恐懼。

卻見那黑衣人徑自走向瑤光,颔首行了一禮,不辨人鬼的聲音冷冷開口:“唐門各處分舵分三批先後齊聚,影部、霹靂堂、梨花堂好手數十人。左家堡與藥王谷雞犬之輩,不在此列。”說着磔磔冷笑,道:“青城、崂山、茅山自诩正道,不便大張旗鼓,卻想分一杯羹,共派出百餘人。唐門帶兩三千人已到川西,宜早做準備。”

瑤光眸光深沉,道:“師兄辛苦。”

那黑衣人木然颔了颔首,兩道目光從鬥篷裏射向他打量,忽然沙啞而笑,朝歸來墟所在的山上一指:“我聽說這一代鎮命使驚為天人。那麽,被傳為天人的你,眼光當不在這兩三千蝼蟻,而在對面山頭的五個人。”

瑤光聞言似有所思,朝他拱手深深行禮,道:“多謝。”

那黑衣人當仁不讓地受了一禮,返身策馬而去。

他的出現不過短短片刻,卻讓在場衆人心下一凜:對方有兩三千人之衆,昆侖不過兩百餘人,以一敵十已不容易,何況還有唐門與各派高手,更遑論歸來墟!

江寒煙道:“師兄,要不要向武林各派求援?”

龐清霜道:“旁人急難,昆侖從未相助。昆侖急難,旁人為何願意出手?”

蘇曼歡等人心知她說的是實話,縱是已經決意拼力一戰,此時此刻聽到這話,心下仍不覺稍稍洩氣。

這樣過了半個時辰,忽見遠處山道上馬蹄揚塵,一大隊人馬疾奔而來,過了片刻,竟已到九□□下!

黃宗石沉聲道:“唐門來的好快!”當即握劍挺上。

龐清霜擡手攔他,揚聲道:“拿弓拿箭!”說着劈手要了身邊一名弟子的銀弓,足尖輕點縱到數丈外搭箭拉滿,對準城下冷冷道:“誰敢前來?”

昆侖一片永寂似的黑夜裏,城下緩緩亮起了一個火折。

沈秋水策馬在前,忘憂、懷堯等四五十名弟子緊随其後。與他并辔而行的還有一人,正是少林寺空覺和尚。

青衣白馬。

龐清霜如遭霹靂,不覺心頭大震,緩緩地收起弓箭,竟不知是悲是喜。

黃宗石等人随後趕來:“師妹?”

龐清霜回過頭,緩緩地道:“少林武當來援,迎他們進來。”

一霎時,昆侖九□□上欣喜雀躍,鬥志即高!

天色暗不見日,忘憂為沈秋水打燈,青衣白衣,兩人并肩策馬,耳畔聽着遠山隆隆轟響,卻聽她道:“天下愚者,無非患得患失。怎麽樣,師兄,現在是不是覺得如釋重負?”

沈秋水道:“我總算做對了一件事。”

“噫,這話說的早了。你此番若做的對,從此江湖太平;若做的不對”,忘憂頓了一頓,莞然微笑道:“那就只好死掉了。”

一剎那,這語笑仿佛穿過陰霾重嶂,如同九□□上最高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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