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都給你
扈曉暗暗握拳,極力克制情緒。
遠離拍戲,遠離阿媽,這兩樣對她來說本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但阿媽強行讓一切變成現實。
風雪夜裏女人爬上窗臺,笑得冷漠又決絕,她問——如果讓你在阿媽與夢想之間選一個呢?
扈曉選了阿媽。
然而後來,阿媽又一步步将她推開。
送她入伍參軍,緊接着離婚、隐居,到如今她每年只能見阿媽兩次,多了就會被趕走。
陳嘉遇試探一次便下結論說,阿媽很關心你,那時候她還有些不信。
現在信了,但是——
“阿媽,我不拍戲,離你遠遠的,就能美滿幸福?”
這狗屁因果關系,打死,她也不服。
雲楚被問得一怔,意識到自己激動之下說出了實情,她無所謂地笑了笑,“是的,能。”
“并沒有。”
扈曉深吸一口氣,那些暗藏心底曾經無法說出的話終于爆發,“阿媽,我這五年并沒有多幸福,反而過得很糟糕。”
“每年,我專挑寒暑假來淩雲山,并在你面前表現出一切都好的樣子。”
“其實我不好,在老師面前,我是一個逃課、留級、不聽勸的問題學生;在老爸那裏,我是長年累月不着家,害他擔驚受怕的讨債鬼;在昔日朋友面前,更好笑了,我是躲躲藏藏的逃跑高手。”
“沒有夢想失去家的日子,我東躲西藏,渾渾噩噩,得過且過——”
扈曉吸了吸鼻子,眸中閃着淚光,低聲輕問,“阿媽,你覺得這樣的生活,美滿?幸福?”
雲楚伸出手,想抱抱女兒,猶豫遲疑最終放棄。
“這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
“你,都知道?”
扈曉緊緊咬住下唇,心裏的難過幾乎将人撕裂。
剝奪她最在乎的,看她痛苦掙紮而袖手旁觀,阿媽呀,你真的是想讓我幸福?
淚水在眼眶打轉,扈曉努力往回憋,她不想哭。
雲楚看得心頭一緊,連忙解釋。
“外面的情況我不知道,但我了解自己的女兒,她多出很多帽子,去祠堂寺廟都想戴着,不得不摘下後,會下意識低頭躲避他人目光,如此畏縮膽怯,又怎麽會活得恣意開心?”
視線滑過女兒柔亮烏黑的秀發,雲楚說:“看到陳嘉遇摘下你帽子扇風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一切都已過去,我的女兒從自卑的深潭裏走了出來。”
原來阿媽懂自己,淚珠終于滾落出來。
扈曉問:“所以,你那麽快同意婚事,也是因為這個?”
“陳嘉遇能做到,足以說明他的用心和分量。”
雲楚輕嘆一聲:“曉曉,認定了他,就安心結婚吧,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別再胡思亂想。”
“可是,不拍戲、遠離阿媽就能幸福的說法,我既不明白,也不相信。”
早料定女兒不會信,雲楚心中發苦,看來還需一味猛藥。
“這麽想知道,那我告訴你。”
嘴角浮出一抹詭異的笑,雲楚問:“曉曉,潛意識裏,你很害怕我情緒激動,對不對?”
扈曉眼神微縮,五年前阿媽情緒失控,以死相逼的場景歷歷在目,她心有餘悸,的确怕。
“怕是對的,因為我也怕。”
她伸出自己的雙手,“每當激動起來的時候,我控制不住地想出選擇題,你應該記得,二選一那種。”
二選一驚得扈曉連連搖頭,“阿媽,你別開玩笑了。”
“是真的。”
雲楚眼神幽深,神秘兮兮地湊到女兒耳邊:“你聽,未婚夫和阿媽只能有一個,選誰好啊?”
“砰!”
猝不及防,扈曉吓得連人帶凳全部翻倒,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呆滞。
雲楚一絲喘息的機會都不給,蹲下來繼續:“你爸爸也做過類似選擇題,喪偶和離婚選哪個。”
“阿媽!”
扈曉哭喊出聲。
正在廚房洗碗的陳嘉遇聽到動靜,迅速跑了出來,只見女友坐在地上,岳母拍着她的背,似在哄人。
“一個玩笑就把你吓成這樣,花臉貓,當心被嘉遇看到,嫌棄你。”
“我不嫌棄她。”
陳嘉遇幾步走近,手上沾着油跡,他用膝蓋輕蹭女友肩膀,“來,讓我看——”
話沒說完,扈曉突然轉身,一把抱住他雙腿。
細微的顫抖從腿上傳來,意識到扈曉在害怕,陳嘉遇哪裏還有什麽講究,沾油的手往褲子上一擦,随後彎腰将人拉起,擁入懷裏。
像是找到依靠,扈曉緊緊箍住男人腰身,使勁往他懷裏鑽。
陳嘉遇:“膽這麽小?看來還是阿媽能治你。”
扈曉悶不吭聲。
雲楚心中五味雜陳,欣慰女兒有可依賴的人,遺憾那個人不再是自己。
“可惜能治不能哄。”
她感嘆一聲,随後吩咐:“嘉遇,廚房的活交給我,你負責把花臉貓哄好。”
陳嘉遇說:“媽,你坐着休息,我把花臉貓帶到廚房去哄。”
話落,他彎腰将人打橫抱起,轉身離去。
雲楚露出一絲欣慰笑容,這女婿越看越滿意,女兒挑人的眼光真心不錯。
陳嘉遇問扈曉被什麽吓住,扈曉搖了搖頭,默不做聲。
直到半夜從噩夢中驚醒,胸口劇烈起伏,她喘着粗氣,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探向身側人鼻下……
陳嘉遇瞬間睜開眼,捉住她的手問,“熱醒了?”
“活的。”
扈曉輕籲一口氣,四肢并用爬進對方懷裏,“抱我。”
将人摟入懷中,周身溫度瞬間高出好幾個度,陳嘉遇戲谑道:“醒來就往火爐裏鑽,看來不是熱,做噩夢了?”
“嗯。”
扈曉點頭,小聲道:“我夢見,有一夥人要把你扔下火車,把阿媽推下高樓,而我只能救一個。”
陳嘉遇有些驚訝,随後輕笑起來,“你醒後直接探向我鼻子,看來是選擇救阿媽。”
“對不起啊,陳嘉遇,你打我一頓出氣吧!”
“你又沒做錯,我打你幹嘛?”
“危難時刻我舍棄你,你不生氣?”
扈曉疑惑地擡起頭,坦誠道:“如果換做你舍棄我,我肯定生氣。”
陳嘉遇捏了捏女友粉嫩的臉頰,“小混蛋,火車和高樓,真正有危險的是阿媽。”
“……你這麽理智?當真一點也不生氣?”
“夢裏,我随你折騰。”
陳嘉遇垂眸看她,用一副公正公平地口吻說:“但是,你醒來後必須補償我。”
扈曉:“陳先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怎麽,不樂意?”
扈曉撐着男人胸膛,擡頭親吻他下巴,“樂意。”
陳嘉遇眉頭蹙起,“今晚有點熱,補償……我還是存着利滾利,比較舒坦。”
“哦,行吧。”扈曉故意在他懷裏蹭來蹭去,“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反正每次都是你先敗陣。”
“睡前,我還哄過你,醒來就折磨我,小混蛋,你良心不會痛嗎?”
提到睡前,扈曉迅速收起玩鬧心思,神情也變得凝重,她突然意識到,剛才的噩夢是因為阿媽那些話。
懷裏人突然安靜,陳嘉遇捏了捏她臉頰:“又怎麽了?”
“陳嘉遇,爸媽離婚的原因跟拍戲有關,阿媽逼我放棄演員夢,是為了防止我走她的老路。”
她抿唇道:“我懷疑阿媽有病。”
陳嘉遇摸了摸女友腦袋,“洗碗那會,你被吓得不輕,究竟發生了什麽?”
扈曉一五一十把事情都說了。
随後緊緊抱着陳嘉遇,“阿媽最後說是開玩笑,可我好怕,夢想與她,我曾經已經做過一次選擇。”
“小混蛋怕什麽,丈母娘那麽滿意女婿,不會讓你二選一,竟然還為這個做噩夢,出息。”
扈曉正憂心忡忡,越想越毛骨悚然,冷不丁男友突然自誇,順帶貶她——
“臉皮厚如牆,站着說話不腰疼,我真想把你揍趴下。”
“等我說完再揍不遲。”
“你有發現?”
陳嘉遇挪動懷裏人,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當然有,還是大發現,阿媽今天會跟你說這些,是因為她誤以為你婚前恐懼。”
“嗯,過去她從沒跟我講這些,話特別少,明知道我戴帽子的原因,也不點破。”
“她很關心你,想要套出更多消息,這個婚前恐懼,可繼續用。”
“在阿媽面前演戲,我是小巫見大巫,被看出來怎麽辦?”
“關心則亂,她看不出來的。”
男人輕敲她額頭,“我們分工行動,小混蛋負責阿媽,害怕的時候,想一想她是在保護你。”
扈曉疑惑道:“分工,你負責誰?”
“霖爺爺。”
“他有什麽奇怪的?”
陳嘉遇笑了笑,“我這個男朋友見家長,真正像個家長的,不是你爸媽,而是這位姓雲的老爺爺。”
“霖爺爺人忒好,我每次來淩雲山都會去他家,我給他劈柴澆地,他給我做好吃的,關心一下我未來老公,說得過去吧。”
“但是過了。”
陳嘉遇嘴角微勾,“明天,他肯定還會多方面考察我,你信不信?”
扈曉點頭:“這個我信。”
“等他來的時候,咳咳——”陳嘉遇突然壞笑起來,“把我們住同一個房間的消息透露給他。”
“這不好吧。”
“好,霖爺爺肯定急得把我接到他家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