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都給你
雲楚遠在山上時,扈曉千方百計想把人哄過來,彼時她鎮定從容,笑得沒心沒肺,從驚險的綁架中尋找樂與得。
一朝想法變成現實,阿媽近在眼前,她笑着撲入對方懷裏,然後哭了,像是毫無緣由。
見此場景,兩個男人很有眼色地退出病房。
二十好幾的女兒窩在自己懷裏抽泣,雲楚頓時脾氣全消。
她擡手搓了把對方披散的頭發,揶揄道:“現在知道哭了,電話裏那股雲淡風輕我啥事沒有的勁頭呢?”
扈曉輕吸鼻子,“那時候阿媽不在身邊,我沒地兒哭。”
雲楚說:“怎麽就沒地了,你在陳嘉遇面前哭得還少?他哪次沒哄你?”
“這次不同,我越哭,他越心疼自責,老爸也會罵得更兇。”
“把衣服脫了。”雲楚直接道:“我看一下你的傷勢。”
“現在還有一些淤青,已經無礙。”
扈曉站直,背對着雲楚撈起寬松病服,只見光滑雪白的背像是一方極好的玉,可是玉裏邊星羅棋布地長着暗沉的淤青和血絲……
雲楚看得倒吸一口涼氣,指腹輕輕撫過那些傷痕,“當時,一定很疼。”
“并沒有很疼,阿媽。”
扈曉迅速放下衣服,語氣輕松:“從壓腿開始,摔跤磕碰我就漸漸習慣,後來部隊兩年摸爬滾打,這點傷真的沒什麽。”
依然還是那個乖巧懂事,習慣逞強的閨女,雲楚突然想,如果自己一直在她身邊,可能剛才的擁抱哭泣都不會有。
“你這沒什麽的傷。”
雲楚語速極慢,似是每個字都有千斤重,“沒給陳嘉遇看過吧?”
扈曉聞言垂眸沉默,答案昭然若揭。
“曉曉。”
雲楚伸手将女兒攬入懷中,“阿媽希望你,不要總那麽懂事、逞強,會哭的孩子不僅有糖吃,心裏頭也更加輕松快活。”
扈曉默不做聲,只把臉埋在對方懷裏,汲取熟悉而安心的味道。
“陳嘉遇那樣的人,你笑得再燦爛,傷疤藏得再好,他恐怕都知道,佯裝若無其事,彼此反而更加難受,曉曉,阿媽不在身邊,你們都要好好的。”
“那你留下來。”
像是打開一個缺口,扈曉心理防線奔潰,情緒宣洩出來,“阿媽,被綁架,被人七手八腳摁在床上不能動彈的時候,其實我害怕極了……”
寂靜的病房,母女相擁,扈曉的驚與怕總算得到痛快釋放。
一牆之隔,扈清和陳嘉遇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後,并沒有離開。
兩個大老爺們,一左一右各站半邊,猶如門神。
扈清說:“臭小子,別以為阿楚下山了,我就會不計較你招蜂引蝶,連累曉曉被綁架的事。”
陳嘉遇認真道:“跟我,大可慢慢計較,眼前最重要的是留住阿媽。”
“要你提醒?這麽明顯的事我會不知道!”扈清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誰是你阿媽,別喊那麽親熱。”
“我已經喊慣。”
“……”臭小子喊慣了阿媽,怎麽沒聽見他喊自己一聲爸爸,扈清突然有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心中越發堵得慌。
“這門親事老子——”
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道驚喜喊聲打斷。
“陳嘉遇!”
賈克安遠遠瞧見自己最新電影的男主角站在病房門口,下意識喊出了聲,随後又意識到這裏是醫院,他快步走上前。
“沒想到能在這看見你。”
視線掃過門口另一人,賈克安笑道:“喲!老扈也在。”
訓斥女婿被打斷,扈清心有不爽,更何況來人還是自己的老對手,“夾克兄忙着運作大項目,怎麽有空到醫院?”
“哪是什麽大項目,拍馬不及老扈,一部《山河暗影》流量口碑雙豐收,我看着都眼饞。”
眼饞……
聽到這詞扈清心中咯噔一聲響,夾克兄的饞從來不會止于說說。
對方剛才欣喜地喊了陳嘉遇!
扈清眼皮一跳,頃刻回過味來,“你,又雙叒叕想啓用我劇裏的火爆演員?”
賈克安笑得坦蕩:“老扈眼光好啊,好到我在挑選演員的時候,總忍不住想參考那麽一下下。”
“陳嘉遇他沒檔期。”
扈清霸道又耿直,盯着自家女婿,眼裏閃着威脅光芒:“是不是?”
陳嘉遇:“嗯,沒檔期。”
得到配合,扈清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随後笑呵呵地對賈克安說:“你還是自個重新物色人選吧,夾克兄。”
“自個”一詞咬字極重。
當然,扈清從來沒有對哪個演員說,你演了我的戲就不準接誰誰誰的戲,眼下的意外情形,純屬他在氣頭上對自家女婿的格外照料。
賈克安輕松接過話頭,“我自個倒還真看中一個新人,而且想專門為她定制角色。”
扈清:“期待夾克兄眼光,那個新人簡直祖上燒了高香。”
“可能。”
賈克安突然伸手拍了拍陳嘉遇肩膀,問:“下次合作,如果我請來扈曉,你拍戲尺度是不是可以酌情放寬?”
陳嘉遇眉目微垂,沒有回答。
扈清瞪直了眼:“上次合作是什麽時候?你看中的新人是我閨女?!”
賈克安露出狡猾笑容:“本人最新電影已于上周提前殺青,陳嘉遇出演男主角,老扈,我以後大概會跟你們一家子打交道。”
“別想,我閨女不拍戲。”
“話別說太滿,真香定律在看着呢!”
賈克安離開後,兩大“門神”依然一左一右各站半邊,表面上安安靜靜,實則內心翻江倒海。
扈曉或者雲楚拍戲這個話題,是一家子的禁忌。
沉默良久,陳嘉遇當先挑起話頭:“清導,雲家餓死不拍戲的說法,我已經知道。”
這也知道!臭小子不得了啊,開挂一樣。
扈清沒好氣地瞥他一眼:“叫我爸爸。”
陳嘉遇:“?”
“如果這次不願意叫,以後都不用——”
“爸爸。”
男人語氣迅速,仿佛點燃的爆竹一下子蹦出來,發出的聲響卻是平靜的,不見什麽情感色彩。
扈清面露嫌棄:“真難聽。”
陳嘉遇:“……多喊幾次就好。”
扈曉出院時,為了讓已經離婚的與尚未結婚的最大限度地湊到一起,她提議回星辰苑。
住進女兒的房子,雲楚自然沒意見。
扈清自知一時半會沒法把老婆接回家,只得點頭同意,随後樂颠颠地去女兒那借宿。
陳嘉遇熟門熟路,星辰苑的別墅裏早有他的房間。
為了避開媒體視線,他們特意兵分三路。
扈清帶着一個身形與扈曉相似的助理,從醫院走出,沒一會,遮得嚴嚴實實的暖兔被陳嘉遇背下樓。
兩次離開,讓蹲點的媒體走得幹幹淨淨。
網上甚至在猜,究竟是清導接走了閨女,還是陳嘉遇背回女友?
議論之餘伴随着嘆息——得知扈曉重傷住院,我還以為能看到雲楚來探望女兒,結果一場空。
扈曉軟骨頭一樣靠在雲楚懷裏,笑個不停。
司機鐘大年哼着歡快小調,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同時接到雲姐、曉曉,心情好得飛上天。
雲楚微微擰眉,似有嫌棄:“你們倆,怎麽一個德行?”
鐘大年說:“雲姐,想着清導要苦盡甘來,我控制不住笑出聲。”
扈曉眼睛提溜一轉,決定沉默,清導第一助理鐘大年直笨又戳心的說服大法,她是領教過的,最好也能把阿媽說到心軟。
“他,很苦嗎?”雲楚試探性地問。
“別的人房子幾棟十分酷,擱在清導這裏是十分苦,天天不回家,要那麽多房子有什麽用,留着增值嗎?可他說都是記憶一棟也不能賣。”
鐘大年吐槽開了,“別的男人夜不着家,多半是在外面浪,清導卻在找閨女等老婆,電話裏,閨女常說在我該在的地方,老婆總不在服務區。”
扈曉聽到這兒,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鐘大年卻還有更狠的。
“好不容易等到閨女回頭,知冷知熱了,然而眨眼又被別的男人叼走。哎,雲姐,清導第一次跟嘉遇曉曉吃飯,喝得酩酊大醉,喊着你的名字,像一條獨孤的老狗。”
雲楚扭頭看向窗外,慢悠悠地說:“會好的,他早晚會适應,随後找個伴開始新生活。”
鐘大年疑惑道:“會嗎?五年過去他沒有适應,再來五年嗎?雲姐,清導他都長白發了,還有多少個五年?”
還有多少個五年……如此耿直紮心之問,雲楚愣愣地,久久無語。
扈曉幾乎被噎出淚。
當天晚上,她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最後蹑手蹑腳摸到陳嘉遇房間。
男人已經入睡,屋子裏黑漆漆地。
扈曉沒開燈,只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探,快到床邊時,左腳踩中一只鞋,右腳被絆了一下,失去重心她整個人往前撲去。
寂靜中,寬松舒适的大床突然往下凹陷,扈曉砸出一個坑,下巴磕在枕頭上,左臂搭上男人肩側,雙腳懸在床外。
既沒摔着,也沒砸到陳嘉遇,她很自然地輕籲一口氣,随後擡眸,徑直撞入一雙幽深眼眸。
男人眼神直勾勾地,帶着絲剛轉醒的迷茫。
“抱歉,把你吵醒了。”話落,扈曉湊上前,吻了吻男友醉人的雙眸,輕聲道:“睡吧。”
陳嘉遇掀開空調被,不由分說将人往懷裏攬。
扈曉:“鞋,我鞋子還沒——”
男人長腿一伸,直接把女友腳上的拖鞋蹬下床,動作利落得絲毫不耽擱把人撈進被窩的進程。
陳嘉遇一下又一下輕撫她頭發,嗓音低醇,“睡不着?”
扈曉點頭,終于坦誠:“嗯,我害怕,怕老爸等不到阿媽,也怕你看到我身上的傷疤。”
“其實,我也怕。”
男人扣住她後腦勺,逐字逐句說:“怕你害怕卻不願跟我說。”
話落,他伸手擰亮床頭燈,随後調整姿勢,讓扈曉趴在床上,“小混蛋,我們相互治愈。”
扈曉雙手反扣在背部,“可是很醜。”
“我不嫌棄。”
“那你跟我保證,不攬責任,不自責。”
“自己的出生,他人的喜惡,都是我無法左右的,所以不自責。”
說着,陳嘉遇捏着扈曉睡衣下擺徑直往上翻,同時道:“我只心疼你被累及,無辜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