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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見鬼

李論還在輸液,不可能有這麽利索的關門聲,江海州用不着關門……別人,還會有什麽別的人?

今晚發生的事已經超過了付寬原本世界的規格,他不是見不得持刀傷人的情況,他和江海州在一起的時候就早想過自己會面臨什麽,但當他真正親眼所見江海州的世界……那些黑暗每一種具體的形态樣子,他還是會覺得膽戰心驚。

江海州在狹窄巷子裏中了刀傷聯系他時低沉冷凝的口吻,黑旅館裏胡小軍醜惡的嘴臉,陳露綠跪坐在地上失聲痛哭的樣子……如今李論面色蒼白的對他說“你欠我個人情”……

一幀幀一幕幕如同倒帶一樣回放在他腦海裏,那些不甚熟悉的面容在因進入了江海州的世界變得遍布交集,最終彙聚成了江海州對他說的那句“我不想混了”。

付寬心想,江海州其實承受了太多了,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憑什麽呢?

他轉過身,看到來人後首先就松了一口氣,渾身放松的差點一個踉跄,後背的冷汗貼回身體,不自覺就哆嗦一下。

真慫,他自嘲道。

甄赤玄摘下口罩,定定的看着他,一動不動。

“你……”

付寬剛開口,甄赤玄就像觸碰到哪根開關一樣突然跨過來抱住他,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付寬疼的皺眉,想推拒又被甄赤玄顫抖的身體驚到了。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甄赤玄聲音發抖,“我以為我做錯事了,對不起,我沒想到他會那樣!你沒事就好……吓死我了。”

付寬強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甄赤玄的後背,“我沒事,真沒事。”

甄赤玄長舒一口氣,還是抱着付寬不撒手,身上又涼又濕,臉色白的像剛刷過的牆面。

“我真,沒事。”付寬不知道還要怎麽做才能讓他平靜下來,無奈的嘆了口氣,“我的腰,要斷了。”

甄赤玄趕緊放開他,“你沒有傷到?”

“沒有。”付寬問:“你對孔骁,做什麽了,社會通?”

甄赤玄被“社會通”三個字叫的愣了一下,“我……”

“他受了,不小的,刺激。”付寬說,“還有什麽,我不、不知道,的嗎?”

甄赤玄不會無的放矢,并且莫名的就很關心在意自己,會保護自己,甚至用到某些很激烈的方式,但他不會無緣無故就把人逼到絕境。所以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甄赤玄斂起眉眼,似乎是想說什麽又在糾結如何開口,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轉身就想走。

“等下。”付寬叫住了他。

“下次,穿厚點,天越來越,冷了。”

甄赤玄低着頭,安靜的站在那,沒有一點聲音,跟一只黑貓一樣。

“我不會,輕易出事。”付寬很認真的說道:“我很,幸運呢。”

有江海州,有你,我真的很幸運。

“嗯。”甄赤玄應着。

“你也要,好好,對自己。”付寬咬着唇,突然就撲過去在他後面抱住他的背,像抱一個有些孤僻卻又善良的哥哥那樣。

他的身體好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被吹倒。

甄赤玄僵在那裏,好一陣都沒敢動,直到外面傳來敲門的聲音,他才像被驚到一樣猛地回神,拿開付寬的手,重新戴上口罩,沒有回頭,聲音很輕的說道:“再見。”

付寬看着他離開,心想自己一定會和他再見的。

他們之間相遇至今發生的故事,他可是連江海州都不曾告訴。

付寬用冷水沖了沖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回到輸液室裏去看李論。

李論低垂着頭倚在椅子上,旁邊滴流瓶裏的藥已經換到了第二個,他嘴唇發白,看起來有幾分病美人的樣子。

付寬在他旁邊坐下了,在他手上摸了一下,冰涼。

李論縮了縮手,像是猛然驚醒似的。

“冷嗎?”

李論搖搖頭。

付寬找了個空瓶子灌好熱水給他握着,一邊用手心攥着他的輸液管。

“不用!”李論臉奇異的紅了幾分,不好意思起來。

“明天,上學嗎?”

“上。”

“我跟,老師說,搬到你,旁邊。”

“啊?”

付寬笑了笑,“不想,和我坐嗎?”

“沒有沒有!”李論趕緊否認,“我就是……就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

李論低着頭,不說話。

付寬湊近他,輕聲道:“你親我,幹嘛?”

李論臉上的紅色漸深,支吾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對不起……”

付寬輕笑一聲,笑容裏什麽都沒表達出來,似乎只是單純的笑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出去,江海州還沒回來,不知道去哪了。

李論擡頭看着付寬的背影,眸色很深。

江海州站在醫院門口,手裏的煙煙灰很長的一截懸挂在那兒,他一手握着電話,電話那頭有哭聲斷斷續續的傳來。

他臉上沒有不耐,沒什麽表情,只是在看到付寬那一刻擰了擰眉。

“明天,明天行吧。”江海州說:“我肯定去,一個人,你好好的,敢犯傻我先弄死你!”

他挂了電話,付寬碰了江海州手指一下。

江海州下意識松了手,煙頭馬上要燙手了,他“啧”了一聲,把掉地上的煙頭撿了起來,走了幾步扔到了不遠處的垃圾箱裏。

付寬看着他的背影,黑眸裏有很濃郁複雜的情感,像是占有欲發狂到極致的歸屬,變得極度深沉內斂,竟是一丁點兒都洩不出來。

沒有任何人能夠從我這裏,把他,把江海州搶走,誰都不行。

江海州回來,付寬上前抱住了他。

“哎,我身上有煙味兒。”江海州拍了拍付寬後背,“今天吓着了吧,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江海州想說什麽,還是沒開口,親了親付寬的頭發,“成,聽你的。”

“你好久,沒和別人,打過一、一根煙的,電話了。”付寬擡頭看他,依舊是眼巴巴的樣子,漆黑清澈的眸子裏只有純粹的依戀,沒有任何類似不滿的情緒,只有擔憂,“是很難,處理嗎?”

江海州嘆了口氣,“先回去,我說這個事兒得讓李論知道。”

“先,親我。”付寬抱着他的胳膊緊了緊,“嘴巴。”

江海州低頭,在付寬唇上咬了一口,笑了起來,“寬兒哥還有什麽吩咐?”

付寬去摸江海州的手,卻摸到了一片濕乎乎的黏膩,他一驚,腦海裏剎那間回想起江海州伸手握住刀子甩開的一幕,失聲道:“手!”

“受、受傷了!”

他聲音裏帶着濃郁的哭腔,聽起來心疼極了,江海州吓一跳,以為這一路付寬剮蹭到哪兒了,結果付寬只是拽着他的手流眼淚。

隐隐的疼痛襲來,他這才發現自己手上有很長一道血口子,不深,卻幾乎貫穿了整個手掌。

“這個沒事兒,別哭。”江海州心裏暖的都疼了,趕緊安慰:“就破了個皮。”

光顧着李論那小子的傷以及孔骁為什麽要害付寬了,一時間竟然沒注意到自己手上這個小口子。

“包,包紮去!’”

“好。”

為了不讓小不點兒擔心,江海州聽話的把手消毒之後包了起來。

“我看着,你換、換藥!”

“行。”江海州說:“都聽寬兒哥的。”

他用另一只手捏付寬的臉,“小哭包,動不動就哭。”

付寬用臉蹭他的手。

“真沒事兒。”江海州看着他,想把小東西永遠的揉進懷裏,再也不放開,他怎麽就這麽喜歡這個人呢!

付寬咬咬唇,擦了擦眼睛,他不想江海州再受傷了,自己該怎麽做,才能讓江海州一直都安安全全的呢?

付寬擡眼巴巴的看着他,“江。”

“嗯。”

“我會一直,跟着你。”

江海州定定的看他,最後只是抱緊了他,俊美無俦的臉上是只有面對付寬時才會露出的笑意。

倆人進了輸液室,李論還坐在那,似乎姿勢都沒變過,看到付寬時眼睛亮了亮,之後江海州進來時他又把頭低了下去。

“好點沒?”江海州問。

“沒問題了。”

“嬌氣。”

李論笑了笑,“州哥。”

“怎麽?”

“之前那胳膊,能不能抵消掉,不然我一直過意不去,都睡不着。”

“什麽胳膊?”

“您……您的天使的翅膀。”

“哦。”江海州挑了挑眉,“你不說我都忘了,今天謝謝你了,我江海州欠你個人情,一直有效。”

“謝謝州哥。”

“對了,我要說的是。”江海州嘆了口氣,“誰他媽傳孔骁有艾滋的?”

“那他……”李論卧槽了一句,“那他沒直接撞上來是看見你了吧州哥!”

“我他媽現在就是後怕,要是我不在他能對付寬做出什麽事兒,我想給他弄死你知道吧,但是我他媽明天還得去安慰他,不然可能就真死了。”

“哥就是傳的話也不至于……”

“是。”江海州打斷他,“但是有他媽的僞造的陽性證明,像發傳單一樣滿天飛,也不知道誰毀人毀的這麽徹底,對這孩子下死手。”

付寬低着頭,把手機掏了出來。

——你對孔骁做什麽了親?

——我讓他一個炮友把他名聲搞臭,沒想到他會那麽說,這個鎮子上的人對這個病了解的不多,後果就很嚴重,實在對不起。這段時間我會24小時監控你,放心,誰敢動你一下,我會讓他後悔出生。

——……那也太狠了。- -

——物以類聚,他自己選的朋友坑他自己也是倒黴。

付寬蹙眉,甄赤玄還真是……典型的漠視衆生啊。

“哥,我去一班了。”李論說,“我會護着付寬的。”

還沒等江海州說什麽,付寬率先開口了,“澄清一下吧,孔骁還這麽,年輕,再傳下去,會出事的。”

心裏承受能力再強的人遇到這種事也會崩潰吧,所以孔骁那樣子真是很好理解了。

江海州嘆了口氣,“造孽呢。”

“你沒,懷疑我嗎?”付寬真正疑惑的是為什麽江海州完全沒有懷疑自己,經歷過上次KTV事件,嗅覺敏銳的江海州怕是早就把感情濾鏡透過去看個透徹了。

“這種事兒。”江海州像是猛地想到了什麽,下意識拿出手機想問問那個虔誠的黑客騎士,想想又算了,就算承認又有什麽用?江海州也不能把人怎麽地,他連人家真身都見不到,反而自己在明處被人監視的幾乎沒他媽死角。

真能給他找麻煩。

“這種非人類的事兒你幹不出來。”

付寬想,江海州可能知道這件事是因自己而起的,所以再怎麽不耐煩不想接手也不得不去耐着性子解決掉,他是為自己把後路鋪平。

他握了握江海州的手,江海州的手幹淨修長,指甲修剪的很整齊,手上有淡淡的薄繭,也不知道是握筆還是拿刀磨出來的。

“你一個人,小心。”

江海州要面對的不是平時的孔骁,是喪心病狂不會按常理出牌的人,他很擔心。

他已經從現在開始在腦海裏腦補各種江海州單刀赴會可能遭遇的場景了。如果不是對江海州的武力值太放心,付寬可能不會同意他過去,那孩子受了刺激,估計已經半瘋了,到現在都沒出事還能找到他們,也是很走運。

“煩。”江海州擰眉。

付寬失笑,伸手撫平了江海州的眉心,“明晚,陪你吃飯。”

付寬有時想說什麽不會直接說,而是會給一些很隐晦的暗示出來,間接的拐彎抹角的把話帶出來。

江海州不知道是不是聰明人都這麽說話,反正像胡樂張啓他們就從來不會,如果是情商低一點反射弧長一點的,可能壓根聽不懂。就比如現在,付寬的意思就是要江海州把白天見孔骁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在晚上彙報給他。

啧。

“我可能……我盡量吧,盡量不打死他。”江海州叼着根煙,沒點,看着李論,“你剛才說你去小不點兒他們班了?”

“嗯,今晚剛去。”

“你他娘不會是去撬牆角的吧?”

李論笑了,“州哥,我也撬不動啊。”

“也是。”江海州點頭,“他要是不瞎就不會放着我不要選你這個腦袋有點不好使的人。”

李論:“……”他怎麽就腦袋不好使了。

江海州看了眼時間,都快十一點了,這倆人第二天還有課,他幹脆把輸液瓶拿着回車上先把李論送回家。

“跟你家怎麽說想好沒?”

“就說被車刮了一下。”

“行,剛好見紅了,慶祝你成功升入一班。”

李論沒敢接話,他能感覺的出來雖然江海州是帶着調笑說的這句話,卻并不是真的在恭喜——

他不可能不忌諱自己靠近付寬,只是給自己留了面子。

李論想,這世間的事誰也說不準,付寬不一定非得和江海州一直過下去好下去,萬一倆人哪天掰了他不就有機會了。

太想得到的東西人們總是心急,過于的急功近利吃相難看,最後反而一無所獲徒顯狼狽。他現在離付寬很近,在學校的時間要比付寬和江海州相處的課餘時間多的多,他有的是機會近水樓臺溫水煮。

付寬坐上車,和江海州一起送李論回家。

他拿出手機給甄赤玄發信息。

——能幫我一個忙嗎?

——說。

——江海州明天要去找孔骁,我怕他出事。

——我怎麽幫

甄赤玄的回複連個标點都沒有,付寬不确定他是什麽情緒,是幫還是不幫啊……文字信息這樣真煩。

——(⊙v⊙),你生氣了嗎?

——……

——(⊙v⊙),什麽意思啊?

——沒有,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麽。

“笑什麽呢?”江海州抽出手捏了一下付寬的鼻尖。

“好好,開車。”

江海州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付寬看他的眼神有種老父親看淘氣兒子的感覺,又疼又寵又無奈的。

……真是見鬼。

作者有話要說: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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