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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尋龍點穴上

賈赦跟皇帝報備了一下, 也不覺自己是越權過問地方府衙案件了,于是便跟賈珍擺着爵威,去了蒼成縣的縣衙。

哈縣令知曉來意後,原本彎着的腰又駝了一分。他真得完全不知道啊!秀才?自打開國以來, 此縣全加起來也沒一百來號人啊!還年輕的秀才?那是能記載進縣志裏的人物了。

“還恕下官鬥膽, 恩毅侯……侯爺您……是否……否記錯了?”哈縣令擦擦額頭的汗珠,聲音帶着分急切:“下官歷任縣令五年了, 還真沒聽聞過本縣有過出彩的年輕俊才。且時間也對不上啊,先前下官失職, 将您關押進大牢,但是那牢房關得都是還未上公堂審判之輩。”

哈縣令說起來都快要哭了。

因為大軍過境,雖然不進城, 但是當官的誰也不會那麽沒眼色,自然想着招待一番。而後便發生了玄幻的,完全令人目瞪口呆的“茜香宵小威逼炸堤”事件, 再然後附近所有府衙其他公務都得停下了,就專注兩件事—查戶籍, 核對本縣境內所有人員的家世和尋賈珍。忠義并肩王的寶貝幹兒子丢了, 朝廷冊封過的恩毅侯, 出生老牌勳貴四王八公之一, 原寧國府繼承人賈珍英勇抗敵,不慎落入滄河中。

賈珍!

這大名鼎鼎的獨苗,不找着人,他們沿河這些縣衙恐怕都得吃落挂。

故而, 大約已經積壓了本縣大半月的案子還未審理過。

聽着哈縣令拐彎抹角那訴說自己沒辦案的緣由,賈赦倒是挺理解的地方小官的辛酸史的,于是萬分和氣道:“那可否勞煩哈縣令直接把人請過來,就說我等感謝一二。”

“沒錯,還有那個敢眼神猥、瑣爺的,我爹說了要治他一個蔑視皇親之罪。”賈珍倨傲無比道。

爵爺和皇親,受罰的等級又不一樣的。

有娘的孩子就是寶啊!

“…………”哈縣令對此自是照辦,順帶吩咐師爺趕緊拿卷宗。他現在還忙着挨家挨戶清查人口,自己都還沒看過關押牢房中的案子。

賈赦接過案卷,掃了一眼,有點不解:“泰山嫌貧愛富就算了,這麽還把人送進牢裏,也不怕結仇?”

案卷上記載,被關押的秀才名許多茂,是廣平府人士,此行前來是想投靠其未來泰山大人,本地有名的綢緞莊—錦繡坊東家薛富貴。豈料薛富貴非但不認這門親了,還光天化日之下大罵欺負他以及撫養許多茂的姐姐,許多茂氣憤不過出手打人。而後便被薛富貴報到衙門裏,抓了。而且還可憐的一件事,許多茂說路引等物被薛家拿了,薛家表示沒見過。所以這到底是真秀才還是假秀才,現在尚未明确。

這案子發生當日正是大軍過蒼成縣駐紮日,哈縣令忙着候着軍方大佬呢。

但是現在賈珍都被尋回五天了,還沒處理?甚至哈縣令看起來都還不知道?

賈赦眉頭擰了擰,總覺得有什麽蹊跷。

賈珍順手也拿過案卷掃了一眼,呵了一聲:“那錦繡坊東家是不是跟個發面饅頭似的,賊胖的?那人我看着挺精明的啊?我那裏衣送當鋪都沒人收,我就靈機一動,打聽了一下,本地最有名的就是這個錦繡坊吧?”

“回侯爺的話,是。”哈縣令道:“這錦繡坊已經傳承了兩代了,薛家也是本地的名門鄉紳。”

“對對,叔,我覺得那饅頭沒準認出我這是什麽料子的。”

“就你那浸水又快嗖了的……”

“哪有嗖?像我們這樣的人家衣服冬日三天兩頭的換,要知道有的人家,咦。”賈珍捏了捏鼻子:“能穿一月呢。惡心的。”

“別說這惡心的事。”

“不是您老先說我衣服嗖的,我衣服嗖了還能賣十兩呢。”

“賣……”賈赦深呼吸一口氣:“不跟你拌嘴了,快說,到底怎麽會覺得人認出你那料子了。就贖回來那團,老子都認不出那是羔裘絨面的。”被水泡過,晾的時候又被擰得皺巴巴的,賈珍借住的時候,還借火烤過。

“我也沒那麽傻啊,我對他顯擺的是這是鴨絨,江南織造出的。那邊産出的緞料,有些稍微有點瑕疵的料子不都會在商賈人家流轉嘛?”賈珍顯擺道:“為了證明這衣服是我的不假,我就說自己是彙通商號二掌櫃的兒子,跟三掌櫃的閨女情投意合。因為我心上人他爹想把她嫁給牛大掌櫃的他合夥人的侄子,所以我們兩就私奔出來了,活不下了所以當點東西。”

“…………你就編吧,随口就是一段啊!”

“這不是被荼毒了嘛。家學淵源。”賈珍嘿嘿一笑,笑過之後面色倒是凝重了一分:“我覺得那饅頭挺精明的,擺出一副鄉下土鼈樣子,但是摸到料子的時候,那閃着的精光,我現在越想越覺得懷疑。”

“辦案不能光憑猜想的,等見到了許秀才,再看看。”賈赦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跟哈縣令寒暄幾句。沒一會兒,衙役被帶着許多茂入內了。相比賈珍這種腳崴,現在好得差不多只用來撒嬌的托詞,所有人都肉眼可見許秀才的瘸,一拐一拐的,哪怕撐着拐杖,一步步走來也異常的艱難。

“許秀才,在下賈恩侯,在此還要多感謝你仗義相助。”賈赦拉着賈珍起身,道謝一句。

牢房的确有這種“獄霸”欺負新人的事情。

“此分內之事罷了。”許多茂開口,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

哈縣令有些不解了,現在的年輕秀才是不是個個覺得自己特有資本啊?咋傲氣的?就算自持清貴,不願與勳貴接觸。但現在算人家長輩感謝你出口助人為樂,也好歹态度和善客氣些啊。

“許多茂,你雖不過為秀才,那也是飽讀詩書之輩,基本的禮儀難道都不會?”哈縣令沉聲開口道了一句。

站在筆直筆直動也不動彈一下,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瞧着這幾乎渾身是冰碴子的許多茂,賈赦倒是頗為好奇的,賈珍也好奇:“聽說你因為未來岳父欺貧愛富?看在你出言的份上,我去砸了他家,如何?”

“我已經打過了。”許多茂冷冰冰回了一句:“那劉三便是他派人在牢裏教訓我的。不過我沒輸。”

他那日見賈珍雖然一身粗布麻衣,但眉眼間透着的骨神色完全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勁。以為是哪家富家少爺罷了,出聲提醒一句,豈料這來歷如此尊貴。今日有此一請,他也想到了。不過是兩清罷了。這富貴人家怕的就是欠所謂的人情債。

“夠膽氣的,你還會武?”賈赦眸光帶着末欣賞,打量了眼許多茂。瞧着人白白淨淨,完完全全的标準書生氣,萬萬沒想到竟還是個武林高手。

“回賈大人的話,學生會點拳腳罷了。”許多茂說完,眉眼間略過傷感之色。他其實也不會什麽拳腳,不過拳頭亂揮,靠一分蠻力罷了。

“那也不錯。”賈赦沒錯過人面上的神色變化,和善的關心起了傷勢怎麽樣,又貼心的各種安排,熱情好客的讓許多茂完全招架不住。

許多茂最終還是敗在了賈赦那熱心之下,當然追根緣由不過是賈赦和賈珍的拌嘴逗趣讓他不由得想起與他相依為命過的姐姐。

無關身份地位,他們的姐弟情誼跟這兩京城貴人叔侄情誼也無差別。

只不過這叔侄兩有着家族庇佑,帶着分未經世事的惬意與自我。

賈珍道:“你若所言非虛,我去砸了那錦繡坊。”

賈赦倒還是有些長輩風範與為官者的理智:“等本官調查清楚你若所言非虛,我定會按律辦事的,放心。”

說完叔侄兩互相攙扶着查案去了。

許多茂:“…………”

哈縣令:“…………給你單間牢房吧。”

錦繡坊內,被賈珍戲谑的發面饅頭的薛掌櫃誠惶誠恐着,匍匐跪地,與尋常鄉紳見到貴人神色都差不多,害怕惶恐中帶着讨好谄媚之色。

賈珍冷哼一聲:“現在知道怕了,先前不是挺能說的?”

“回侯爺的話,那是草民無知。您能踏進本店,那是本店鋪的榮幸,我……”

“不提這事,說說你那未來女婿,你咋嫌貧愛富呢?”賈赦掃眼跪地的薛掌櫃,總覺得對方有些奇怪。

說真的,尋常商賈能把女兒嫁給有功名的讀書人,那也算改換門楣了。

就算現在許多茂腿折了,但他還年輕啊,才十九歲,養個三五月的,好了,依舊能進京趕考。再說了,不管他中不中,士農工商,這階層觀念,小地方也是越講究的。像崔宇先前中舉了,那是帶飛整個大戶丁村。要是崔宇在本地出點事,合村都能跟人拼命。

“大……大人您想想啊,小老兒就這麽個閨女,向來疼愛有加的。”薛掌櫃說起來透着股疼愛女兒的寵溺之色:“小老兒寧願自己個背負這麽個名聲,也不願把女兒再嫁給那窮酸。這門婚事是十幾年前定下的,那時候我們兩家也還算門當戶對。可是呢,現在,您瞧瞧,許家就剩下他一根苗了,沒有親友幫扶,別說良田了,便是屋子也還漏水着。我家女兒雖不是金尊玉貴的,但我也沒讓她吃過苦受過累。許生就算是秀才又能如何呢?看看他現在的樣子,養病不要錢?再說了,小時了了,長大了未必佳。就算佳了,看看,有多少抛棄糟糠之妻另外娶的?我何苦讓女兒跟他受這份罪,去謀求一份沒啥好期待的未來?”

“聽起來也挺有道理的啊!”賈赦托腮看眼薛掌櫃:“那你又何必鬧得關系如此緊張呢?好言語勸說,那許生也不像不明事理的人啊。”

“這……這不是一時急了。忽然間他就拿個信物上門,也不打個招呼。草民……”薛掌櫃讪讪一笑:“草民那時候不是想着……”

猶猶豫豫的,薛掌櫃邊說眸光掃了眼賈珍。

那意思在場的人都看得懂—想着賈珍名聲在外,駐紮倉成縣時,若是能宴會上獻女成功,薛家發達指日可待。

可惜沒宴會。

賈赦攔下暴跳的賈珍,冷聲:“既然是一場誤會,就去撤案吧。”

“是,草民定然謹遵大人的吩咐。大人,侯爺,您看草民的女兒也是……”薛掌櫃話還沒說完,目光望着已經轉身離開的叔侄兩,眼眸布滿的陰鸷。

他們知曉故國已經被侵、略後,收到了最後國王發出的號令,便做着最後的一搏。策劃救主的同時,也巧合的“阻攔”許多茂進京趕考的可能性。

此人身上流淌着茜香的血液,而且還攜帶有關龍脈的秘密。

但萬萬沒想到,千算萬算竟然讓人跟賈家一行遇上了。早知道,就早早把人從牢裏放出來,反正一個有功名在身的人,怎麽調查,也身家清白。

可現在,他們誰都動不得。

茜香最後一點希望便在他們這小隊伍上了。

耐心與蟄伏,才是他們眼下所必須的。

“來人,去準備點禮物。”薛掌櫃咬牙眼下心理滔天的怒火,命人準備了厚禮,自己又拿了些銀票,一臉惶恐不安的去了縣衙。

原本這件事就該這麽結束了,薛掌櫃成了衆人眼中嫌貧愛富的代表,賈赦和賈珍叔侄兩顯擺下自己的助人為樂,而後贈送點銀子送許多茂回廣平府,這一小插曲便是歡喜落幕了。

但是誰叫遇到的是賈赦和賈珍呢。

這一對叔侄兩,哪怕有點浪子回頭了,但本質上的纨绔心還是在跳動的。

賈珍覺得許多茂瘸腿了還能自己個捏拳揍人,夠種夠男人。是男人就不該困頓兒女情長中,所以,走,哥帶你上青樓玩,燕瘦環肥,任你挑。

蒼成縣沒啥夠檔次的,那就上廣平府喽。

許多茂:“…………”

薛掌櫃表示日了狗了!

他當初就該先不管不顧殺了賈珍這熊玩意!

上天給他如此好的機會,他卻因為城內到處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因為接下來的蟄伏計劃,不敢露出一分端倪來。

以至于這賈家叔侄兩都進了許家門。

通過許家村內其他監事許多茂的部下傳過來的消息,薛掌櫃眼眸陰沉沉一片。他們如今不得不暗自蟄伏着,廣平府境內就三十人,光刺殺綁架都沒法做到全身而退。

廣平府許家村外

賈赦和賈珍叔侄兩恍恍惚惚的看着蹲在大樹角落陰影中灰頭土腦的賈敬,吓得不敢動彈。

他們知道賈敬跟一群專業道士和尚風水大師非專業的盜墓賊們查龍脈去了,一眨眼都有七八天光景了。

現在陡然間出現在了許家村子大樹下—似乎每個村子村口都有一顆大樹,供人納涼的那種,順帶各種傳播家長裏短。

說着一口地道的聽不太懂的鄉土話,跟周圍的阿公阿婆閑聊着。

若非賈家有些标志性的風流桃花眼,都不敢認。

從一個仙氣飄飄的道士咋成了個穿着獵虎武衫模樣,黑頭黑臉的呢?

賈敬閑聊間瞥見自家那白白嫩嫩,身上暖着暖暖的,還抱着個湯婆子,前呼後擁的兩敗家子,心理萬分嫉妒以及困惑。

這兩總不成查案來的吧?

賈赦還是有些譜的,看着在大樹底下曬太陽取暖的一群中年以上的老人們,笑着撒了一筆錢,讓人去買了些炭火過來,給衆人添份暖意。

而後便是手指點點目瞪口呆的賈珍,賈赦語重心長着:“讓你出來多走走長些見識吧?看看,都成何不食肉糜了!”

“我我我我……”賈珍悲憤了,但被各種長輩訓練過,思維還是各種擴散的,一見便曉得他爹大概在暗探。

啧啧,不容易啊!

瞧瞧,不跟那個後娘攪合在一起的時候,日子過得多仙氣。

現在……

他賈珍還是別娶媳婦了,直接等着喝媳婦茶,當老太爺比較滋潤點。

否則,這對比太慘烈了。

賈珍有些同情他爹,對于自家堂堂叔的話也捏着鼻子認了。順帶還發揮了一下自己難得的父子心。

在被畢恭畢敬迎着走進村長房子的時候,賈珍在寒暄過後,直白無忌的問起來了這附近有沒有什麽靈山靈水之類的。

“我看你們這地也算山清水秀,人傑地靈的,有沒有神怪傳奇之類的?”賈珍道:“我給我爹修個道觀。正好配他老人家的身份。”

“珍兒你胡說什麽?”賈赦被這猛然一下弄得有些摸不着頭腦了:“你爹那道觀還不夠氣派?”

“叔,這不是……”賈珍用看似兩個人能聽得到的音量,吊兒郎當的回着:“這不是他老人家在京城管着,一點都不自由嗎。把人送金陵老家又不像樣,萬一出點事鞭長莫及的。這種地方多好,快馬加鞭的兩天時間也能到。”

“我看着地方山林樹木蔥蔥的,要是有什麽神仙傳說之類的,他保準很樂意來尋仙蹤的。”賈珍說到最後還萬分“不孝”的嘿嘿笑了兩聲。

“也……”賈赦也回過神來了,跟着嘿嘿笑了一聲:“也是,管着束手束腳的。”

哪怕饒是聰慧的許多茂對這叔侄兩的敗家之舉也沒多深思。畢竟,自打新皇登基之後,伴随新皇的傳奇上位事跡的便是賈家的狗屎運道。

所以,身為讀書人,對于本朝現今的第一貴榮寧一賈還是有些了解的。

寧國府的老太爺賈敬當道士了還能給自己獨苗敗家子掙一分爵位,是全天下“別人家的爹”代表人物。

于是,名聲在外的叔侄兩抱着一大堆神山奇脈回了蒼成縣暫時落腳的地方,而後光明正大的帶着一群專業人士入山林考察适合不适合修道觀。

對此密查的暗探們表示:“…………”

好生氣哦,但絕對不是我們蠢。

畢竟我們先前沒那“名傳天下敗家”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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