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家務二三事
商談好相關構建, 賈赦又打着“鍛煉”的旗號,将這事委托給賈琏處理,便撩着衣袖,蹭過晚膳後, 送崔宇回宮了。
宮門一入深似海, 從此崔郎是帝王。
“明晚見,明天上午我要跟些老親舊友們聚一聚, 下午還要去一趟文家,感謝文老夫人幫我帶着迎春出門宴會。”他外放前也是沒忘記閨女的, 勳貴老親家的宴會請了東安郡王妃幫忙帶着赴宴,文人間便請了文子俊他娘,這個還有點強行蹭了蹭朋友光。否則按着他的官職還沒法融入核心文人圈子的。現在既述職回京, 自當要備上厚禮親自去感謝一番。再者,接下來還得請他們幫忙,引着未來兒媳婦混圈子裏呢, 更得厚厚厚禮了。
“我會盡量早點回家的。”
“晚安。”聽着賈赦最後一句的承諾,崔宇不自覺露出抹笑意, “玩得開心點, 但是酒別喝太多了。文大人據聞他最近愛好書法, 我記得你家裏有《饒介行草書士行帖》, 不算舉世孤品千金難求,但饒介書似懷素,倒是正和他心意。”
這個害他跟恩侯兩地分居的前吏部左侍郎,現已升為吏部尚書。在收禮方面, 也比從前更為謹慎。雖然賈赦的禮,戴安都會安排妥當,但能讓人愈發開心妥帖一分,也是好事。
“啊?”賈赦聞言念了念名,然後點點頭:“那我回去找找,晚安,我走了。”
說完,賈赦湊近親了親崔宇面頰:“下車吧。”
“好。”崔宇下車,站在原地,看着馬車調轉離開越行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以後,才失笑一聲,緩步入內。
這一日若身在蜜缸之中,一分一秒回想起來都是甜的。
一回禦書房,就瞅見自家兒子那怨臉,崔宇當即收斂起笑容,和善問道:“怎麽了?”
“爹,”太子聞言笑笑,指指一旁小書桌上的折子,道:“我特意還給您留了幾本奏折。”
“早晚都得你幹,看看琏兒蓉兒小小年紀都開始處理家族事務,還領了監造寧榮閣一事了。”賈敬是連借口都懶得說了,直接讓賈蓉全權負責了。賈珍雖然在其他方算稍微有點譜了,但是千真萬确對讀書不感興趣。
“尤其是蓉兒今年,非但寧府大半事物,年底宗親祭祀都在學着接手了。你就批閱幾本請安折子而已啊。想想他幾歲,你幾歲?”崔宇說完,末了還感嘆了一句:“我感覺爹不靠譜的兒子非常懂事靠譜。我就會太靠譜了才把你寵壞了。”
太子恍恍惚惚,好半晌回過神來,看眼“一臉別人家孩子多好”的爹,望着那笑意盈盈的皇帝爹,眼眸閃了閃,帶着分戲谑開口:“父皇,您可話別說這麽滿,什麽叫早晚都得孤幹呢?這些奏折可是兒子給您精挑細選出來的,一波求開後宮的,一波讓您老小心功高震主的。”
說完,太子一臉受傷:“我就那麽不懂事嗎?不讓你們小別勝新婚一下?”
“那既然懂事,你何必單拎這些出來?”崔宇靠近,哪怕現在自己孫女都有了,還是一如往常,沒好氣得彈彈自家兒子的頭:“彈一下聰明點。做人何必為別人的言語憂神勞力。這又不是第一年又這些不和諧的聲音,禦膳房都不要當柴火燒了。”
“但……但總有些不一樣。”太子聞言擡眸看眼崔宇,垂了垂首,掃眼戴平,等人看過皇帝許可把宮侍全帶下去後,才悄聲哼哼:“有人內涵王與馬共天下。”
崔宇聞言,沉默許久:“說賈家?”
“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太子深深嘆口氣:“雖然消息還沒确切出來,但是自打琏兒進了孔家後,這還是有消息傳出來的。”
崔宇聞言,拍拍自家兒子肩膀,“衍兒,就說一點,你爹這皇位我還真不想坐。雖說這些年過去,不可否認這至高的權勢用起來偶爾還有點爽!但更多的卻是夜夜不能寐的愁苦,氣候不好大旱啊,尋了新糧種,推廣種植啊,要牽動土地改革啊,要遷百姓到東三省這還沒落實呢,鹽政又是貪污腐敗,又是……”
崔宇嘆口氣:“想想,光這兩年推糧種進行土地和賦稅改革,我都還只微微動了一小步,還沒全國推廣,可白發都出了一根。你要是想登基,我都能立馬讓位。”
“爹,”太子聞言急了:“我……這問題又不在我身上,是……”
“那是誰在你身邊提呢?你難得這麽扭捏。”崔宇面色鄭重了一分:“衍兒,我只有你一個孩子,你要是沒安全感,要學你二姑姑,那瘋得是我。”
“爹,我……”太子面上一紅,低聲認錯:“爹,我也不是想試探你。只是我所接收的消息,別的朝臣別的人不知道,他們作為您的擁趸,看到的只是賈家一日日的勢大。現如今還要跟衍聖公孔家結親家的。假以時日,有文有武還有民心甚至連經濟,不說經濟命脈,但是衣食住行,他們的确有産業涉獵到了。而且還有皇族嫡支,這一股勢力,想着就很可怕。”
“是很可怕,都斷袖了。現在連父皇都只剩下在祈求賈琏賈蓉別斷袖,早日生兒傳宗接代。否則,說句難聽的,你所言的這些日後沒準都會成為絕戶産,上交國庫。”
“他……”太子深呼吸一口,眸光帶着一分不可置信:“他真不管賈薔?”
此話一出,崔宇面色瞬間沉了一分:“承衍,你也一不留神長大了,這消息夠靈通的啊。”
“還請父皇恕罪。”
看着屈膝下跪的兒子,崔宇緩緩籲出一口氣:“衍兒,這一跪,朕不攔着你。你跪着,好好想想。我們好不容易打破所謂的潛規則,難得和和睦睦一起朝着一個目标奮鬥,都是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好。忠義并肩王,的确身份尊榮,當然,也明說了,你的皇爺爺也是略有偏心。但是在國家大事上,泰興帝沒有任何的偏心,還有他自己賺來的錢財,他也是按着律法繼承原則分配的。賈薔是他的嫡長孫,連他爹的份一起拿了,得了六成的家産。是家産,不是産業。産業全在朕這裏,這些年我也在逐步交給你去鍛煉發展。你爹我自己是賺不來那麽多錢的。”
“賈薔有的不過是一個薔薇觀,這還是賈珍掏了賈薔的錢,幫人把錢轉化成産業。至于賈薔還剩下的私産,不管是誰授意的,但是賈珍的的确确,湊夠了八百萬兩銀子捐給了國庫。所以朝廷才有多餘錢去發展東三省。有那麽多福利吸引百姓遷居過去的底氣。”
頓了頓,崔宇垂首掃眼面色有些紅的兒子,狠狠心,一口氣全部說完:“榮寧一府所謂的有錢,有的只是祖上戰争發家的餘蔭和昔年支柱牛繼宗得來的分紅。這些年京城算紅火的游樂園,那是你皇祖父的産業。這個是他自己最後的棺材本拿出來開設的,只不過地皮在道觀裏而已。蹴鞠山莊那是我授意賈珍開設的,這點你當年也該知道。除此之外,這還真沒其他大額的收入。忠義以安樂長公主名義推行的胭脂水粉等等都是宗正寺名下,帶動的是整個皇室宗族産業的發展。”
“至于權勢,忠義已經遠離朝廷,難道還要讓他避嫌到安居王府,不得出嗎?至于賈敬,他在火、藥上的天賦是朕看中的,他能放棄煉丹爐去海外求學,還真朕那賈珍吊着他,又煞費苦心說動忠義,讓人催動枕頭風。若是他自己心願,他恨不得能休仙。”
“賈珍需要我多說嘛?他也算在茜香上立了功,按着戰績也能得個四品昭武将軍,但他別說因此進官場,便是升爵都沒升一下。在茜香這問題上,寧府還出了大半的軍資,實打實的銀子。別說朕,朝臣但凡有點良心的,都不會說賈珍侯爵不實。”
“寧府這一脈,能出仕的也就賈蓉。可賈蓉現在幾歲?等他科考入官場,就算順利,也得三年後。更別提都想讓他性子在沉穩點,讓他鍛煉讓他去游歷一番,沒個十年,不會讓他科考入仕。”
一口氣說完寧府,崔宇看眼閉眸不語的太子,再一次開口:“霍珏是兵馬大元帥不假,他還将軍校第一任副山長安在榮國府賈代善身上,還護短,但是他忠的是國護的是疆土立志守門戶。他要是造反,早就反了。一個忠于理念的人,是不會變心的。除非皇帝無德無能自毀長城讓他熱血驟然成冰。”
“至于恩侯,若真有反心,恐怕我們早就活不成了。”崔宇長嘆一口氣,也不顧自己那麽長段話,有些口、幹、舌、燥,只是微微轉頭,側眸看了眼身後的龍椅,眸光沉了沉。賈赦那個夢中,他早死,而衍兒壓根不知所蹤。
他也夫唱夫随,日常迷信來一發—一飲一啄,一報還一報。
“至于琏兒,恩侯也沒想過會跟孔家結親。這事還真是意外中的意外。當初琏兒知曉孔家的身份後,還憋着從未對人提及過。”
說完,崔宇自己個尋了茶壺,倒杯茶,潤潤嗓子,而後彎腰看着太子,道:“不管人言可畏一詞的殺傷力,我希望你有什麽問題或者有什麽疑惑,直接提前坦坦白白說。”
迎着近在咫尺慈父的柔光,太子深呼吸一口氣,聲音不自禁有股喑啞:“我……道理我也知曉,但是人在其位,不知不覺就想岔道了。有時候一瞬間就有種思想奔潰吧。父皇,爹,這事是我自己心态不對。”
“若是壓力大,出去走走看看,也不要把自己逼太緊。前任太子優秀與否與你無關,不是你作為目标的參照物,他現在還沒事刺繡呢,你總不能還要跟他比繡花吧?”
“可……可他繡花也能秀出一條産業來,會引導培訓農婦,還從西洋引進紡紗車,讓工匠改造,讓她們借此賺錢提高自己的經濟地位,微不着痕跡的改變觀念。”太子看眼崔宇,一字一頓:“我沒有他這前瞻性遠見。”
“我也沒有。”崔宇應得毫不猶豫:“人家那是襁褓太子,打小就師資力量雄厚培養着。咱父子兩為什麽要跟他去比呢?我能扛住政變,保持朝政平穩過度。現在緩步進行革新變化,你能夠讓改革的成果穩定下來,就是成功了。做人,有時候還是要心大點,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太子:“…………”
“好了,回去想想,睡一覺,醒來又是美好的一天。”
話音落下,靜寂了許久,太子緩緩張開嘴巴,回道:“謝謝爹。”
“恩。”崔宇擡手拍拍人肩膀,自己起身後把人拉起來:“起來吧,現在咱父子兩來聊聊你到底咋一時崩潰了。不說,我也得動手查。”
聽得話語中最後三個字的凝重肅殺,太子略有些不好意思,低聲:“今日禦醫診斷了,婉兒肚子裏大概又是個女孩,然後……反正最後……”
“什麽亂七八糟的。”崔宇眉頭擰成個疙瘩:“我又沒催過你生個男的好傳宗接代。像琏兒,就算只有他一根苗了,恩侯都還能說三十五無子方可納妾呢。雖然皇家有朝臣閑的沒事催生催個婚,但你也別怕,還有你爹我打頭陣,扛着逼婚壓力呢!他們催他們的,你過你的小日子,還真能伸手管到你床上不成?回去也好好跟你媳婦聊聊,別讓你媳婦胡思亂想的。女兒也是小公主啊!瞧瞧你二伯,還夢想自己當小公主呢。你們才成親四年,已經有個小圓兒了,又懷上一個也算高産了。四舍五入一下三年抱兩了,急啥?”
“在農村裏,沒有男丁,會讓人周圍人嘴碎,那是因為他們得幹農活,男孩就代表勞動力,代表糧食,代表活着。富賈人家,生男孩意味着家産繼承,代表着兩家利益聯諾的紐帶。是,”崔宇嘆口氣:“我也懂,不少人希冀你們小夫婦生個男孩,意味着傳宗接代,開枝散葉,也意味着有新一代的皇長孫,從禮法正統來說,司徒琸忠義的血脈傳承徹底成為過往。”
“但是衍兒,你為何要因為那一些少數人,委屈到自己?”崔宇目光鄭重無比的看向太子:“皇家,皇帝從來是制定規矩而不是遵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