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暖氣浃肌骨6
最近的修真中界實在不太平。
凡人一年一度的禮神祭上,本應該給兩界供給的國運卻不知為何突然消失, 讓在場等待已久的仙修們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的下場。
這事情實在是太過怪異, 修士們忿忿不平地念叨着一定是魔修做的好事, 心裏都暗自謀劃起來,要在別人之前找到那奔流的國運, 獨自占為己有。
而後,又是中界第一宗門長生門平白遭受劫難。
最初說是被一個外來的魔修殺上門來,可不知道是怎樣強大的魔修, 竟連長生門前那塊雄壯恢弘的鎮山山門都為之坍塌, 長生門門主受了重傷, 據說如今被迫留在長生峰上,閉關養傷。
昔日的中界第一遭此大難, 門人都三緘其口, 暗裏忙着修理護山大陣的時候, 中界其他被壓制已久的門派便因此蠢蠢欲動, 就等着依靠這次機會撼動長生門的霸權,将中界的勢力重新洗牌。
但這些精打細算的小算盤還沒能拿得出手, 一個橫空插入其中的大人物就強行整合了整個中界的勢力, 及時遏制了中界的紛争。
他雖然手段蠻橫, 卻沒人敢對這種行為發表意見,只能默默忍受這位的霸權,畢竟在強者為尊的修真界, 絕對的力量就是一切,而他, 幾乎就能算是整個修真界的最強者。
墨應擇,上界第一門派甘糸宗宗主,于千年前前任甘糸宗宗主被弟子路日就殺害後,他開始擔任宗主的職責。
關于他的傳說有很多,據說他年紀未滿15歲就已經讀通甘糸宗內秘藏的三千法藏,據說他練了五年佛法,年少将修佛時卻突然毀了閉口禪,不得不改修了因果道。據說他雖然并非立道仙人,卻是整個修真界最接近仙人的修道者。
崇敬他的人為尊重他、畏懼他的人為巴結他,敵對他的人為嘲諷他,都稱他為“仙君”。
不過如果讓路日就說,那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代名詞,“世界Boss”。
等降臨至長生門後,墨應擇瞥了眼直通向山門前那重重的青階,讓本就臉色蒼白、硬撐着身體過來陪侍他的長生門門主謝靈翳汗流不已。
所幸一眼就看出其中詭秘的墨應擇并未深究,目光環顧四周,将神識停留在了一個被淩厲劍鋒劃開的樹幹上,待看清上面的字樣後,他微微一怔,而後下意識将目光投向長生門山門前的石壁上。
可惜山門被那位突然闖入的“魔修”劈裂後,不論是上面那句大氣磅礴的“登我長生門”,還是附在其下,讓看到的人都不得其解的“不得長生”,都已經随着斷壁殘垣一起碎裂。
墨應擇似乎有片刻失神,待甘糸宗其他人向他投來等候其命令的眼神時,卻迅速恢複了常态,道:“路日就已出世。”
話語一出皆驚。
路日就這名字,在整個修真界曾是天才的代名詞,但千年時光更替,歲月白駒過隙之後,早已變成了一個虛無缥缈的傳奇。
在千年前,甘糸宗已是修真界第一的門派,因此身為甘糸宗首席的路日就,可以說是修真界第一的天才。
但他卻立了殺生道,而且最終的下場很不光彩,本是被同門寄予厚望的天縱奇才,卻被自己信任的同道親友忌憚恐懼,因此将其擊敗,本是冷漠無情的天才,卻跌入了愛憎糾纏的三千界中。
除了那些千年老怪,大多數人都只能通過故事留下對他的印象。
據說他行事詭秘張揚,殺生悟道,一人一劍,整個修真界無人能擋,天賦異禀,年少築基,元嬰立道。又有小道消息,說他相貌極好,甘糸宗追殺他的時候,幾人因他而棄道,幾人因他而生恨。
當時修真界名鎮一方的宗門因為參與圍剿都元氣大傷,新上來的墨應擇年紀輕輕,卻抓住時機趁虛而入,迅速穩固了自己的統治地位。
簡直就是個被封印的大魔王的形象,而且如今這個大魔王又回來了。
通報消息的素白色紙箋被寄向四方,正在為國運流失之奇事惶惶然的整個修真中界,當即感覺到有一把劍壓在自己的脖頸上。
路日就。
甘糸宗的宗主輕描淡寫說出的三字。
那昔日讓整個修真界翻身無力,險些落于血海中的天才。
“我于此立道殺生。”
“他真的殺過這麽多人嗎?”被派來監督人間,試圖尋找丢失的國運去往何處的中界宗門子弟閑得無聊,好奇地問,“聽說在把他囚禁進三千界裏,他殺了十萬修士?”
“甘糸宗都這麽說了,還能有假?”
旁邊的修士看着下面來往穿梭的凡人,漫不經心回答,“當初甘糸宗培養他,一心希望他成為上古神戰後首位立道之人,沒想到道是立了,卻立了個如此無情的道……還不如真立個無情道也好些,免得被自己的宗門翻臉無情。不愧是甘糸宗,心狠手辣。”
身邊人因他的話微微變了臉色,小心環顧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道:“慎言,甘糸宗的眼線,不知都在何處呢。”
修士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等反應過來自己說出了些什麽,也是臉色蒼白,道:“說得也是,就算不被甘糸宗聽到,要是那殺星……”
仿佛能夠預想到自己被一道殺生劍刺穿的樣子,他打了個冷顫,擡起頭來,正好對上剛帶着楚奪青上到閣樓來的路日就的目光。
路日就:……
墨應擇那家夥在自己被困進三千界後都做了什麽,還有,這什麽詭異的大魔王待遇?
那兩人雖然瞥見了他們,卻似乎沒把他們當回事,又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起來,反倒是旁邊的楚奪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移來目光,問:“前輩?”
路日就搖了搖頭示意無礙,帶着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目光往下去看街市上穿梭的人流。
閣樓下面就是一條臨河街,平緩的河面上飄着無數顏色各異的河燈,被煙波襯得色調柔軟,人潮川流中,不少人擠在江邊去看花燈嬉笑玩耍,也有人混在其中,單手按劍或是一副随時可以捏符而出的樣子,小心窺測四周。
路日就出世出得不是時候。
修真界等了許久的凡人國運不知流向了各處,沒有利益,沒有均分,更別說連可分給凡人再次循環的那部分都已經不翼而飛。要是不及時找回,必定是國運失守,天下大亂。
各個勢力不僅等着找到後吞上一份,也是擔心蒼生哀嚎,驚動天道,到最後就連居于洞府裏多年不問世的大能都被驚擾起來,無數修士就這樣混在凡人之中,算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不過這是世界本身就預訂好的劇情,沒什麽好抱怨的,路日就更關心楚奪青的情況。
他這段時間積攢了不少丹藥,換了幾個身份向中界幾家拍賣行出售,也是賺了不少,加上吸收從長生門掠奪來的那支草藥後,修為一日千裏,考慮再三便當即決定收手,降低了高級丹藥對外出售的量。
主角就是主角,路日就心道,若是普通的下界修士得知自己煉制的丹藥居然會如此值錢,大概就會被發家致富……不是,掠奪靈石的渴望挾持,道心失守,一股腦地向任何願意收購丹藥的人傾售。
可楚奪青倒是一邊加大下等丹藥出産的量,一邊又隐藏身份向那些修真界大能出售價格高昂、種類極少的上品靈丹,成功做到了傾銷貨色控制市場,大衆路線與高級VIP會員策略共行,在這個經濟法破滅的修真界,倒是很有商業頭腦。
特別在得知楚奪青已經開始準備對外出售陣法符文後,路日就只覺得這位主角是真的會玩“我在修真界當商業大鱷”之類的劇本。
楚奪青見他一直看着下面的街道,心裏突然有了個猜測,心想這位前輩莫非對凡人的花燈有了興趣,遲疑一下,問:“前輩要下去看看嗎?”
哈?
路日就向他投去目光,正要說話,就見到旁邊不知何時站着個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并不驚慌,側目看去,在這麽近的距離裏,能清楚地看到這人的眼睛竟不同常人,在眼眸深處留着一道很淡的紫色道符,看上去詭異而瑰麗。
哦,劇情來了。
楚奪青不知道因為路日就的身份,他們正在被整個修真界追查,心裏還以為在他們拿走長生門滋養的靈草,正被懷恨在心的長生門追殺,察覺到這人出現異常,立刻謹慎起來,暗暗打量着他。
但對方的目光卻仿佛不屑于放在楚奪青身上,只直勾勾地看着路日就,開口便道:“這位道友當真有趣,我看過這麽多人的命數,第一次看到你。分明為天道所鐘,卻注定為自己所奉行的道法所棄,終生無法求仙問道,有趣有趣。”
終生無法問道,于修道者而言是極大的嘲諷,幾乎等同于詛咒一心求子的凡人一輩子命中無後。
楚奪青臉色一變,當即按劍而起,卻被路日就及時阻止。
他饒有趣味地看着這人,道:“再說說看。”
這家夥在劇情裏始終沒有交代過來歷,作為一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劇情性NPC,在原定劇情裏特裝逼地給楚奪青指導了主角的命數,還預測了一番他未來必将叱咤三界得道飛升,而後徹底遁隐。
怎麽現在完全無視主角,不走驚駭訝異自己見到天道之子的套路,反倒把精力放在他身上?
這神叨叨的家夥緊緊盯着路日就,眼睛裏淡紫色的道符緩慢地旋轉,重重相合:“仙人之路與你天塹之遙,就連你自己也無問道之意,命裏雖點了桃花債,但相愛之人卻無一能得善終。”
路日就依舊面無表情,楚奪青卻覺得他方才似乎哼笑了一聲,道:“再說。”
“你雖立道殺生,但縱使殺盡這天下人,也永遠無法證得所立之道。”面前人道,“正如縱使世間人皆愛慕于你,公子你也無法愛上其中任何一人。”
在旁邊暗自惱怒地聽着這人瞎扯的楚奪青一怔。
“況且,”對方道,“這并非此世之命,而是百代輪回皆在其中,生生世世,全然如此。”
對方這麽逼逼一番後,路日就終于挑了挑眉,示意楚奪青将他送走。
他看到楚奪青本來一臉煩躁惱怒,想要早點把他打發離開,卻被對方一把抓住,拉在那裏又大談特談了一通,想必是順應原有的劇情,對他暢談他未來稱雄三界的命運。
劇情還真是具有自我修複能力。
路日就沒怎麽在意這點,用手枕着頭,眼睛望着下面向東流去的河流。
這時天空飄起細雨,被淋濕的凡人抱怨着掃興,紛紛擠到屋檐下去,反倒是情侶們因此增了興趣,在夜市上買了油紙傘,擠在山下抿嘴相笑,看着花燈,竊竊說着情話。
他莫名其妙想起那個被暴雨沖刷過的戰場。忍着身體傳來的巨大疼痛,在大雨淋漓中把那個重傷的人從滿是濕泥的戰壕裏拽出來,對方拼命地求着他,停下來,停下來,快逃,他什麽都沒聽見。
也并非是我無情。
等楚奪青終于送客回來,就看到了這幅景象,那平日裏冷漠寡情的人注視着雨中色調斑斓的河燈,身影淺淡,仿佛要隐于雨中。
他靠近對方身邊,不知為何,做出了自己平日裏絕不會做出的莽撞之舉——
拉住了路日就的手。
迎着對方詫異的眼神,楚奪青沉默片刻,問:“前輩在意?”
路日就淡淡道:“江湖騙子的把戲罷了。”
楚奪青卻仿佛沒聽見他說的,道:“待我飛升成仙,必定會從命薄上更改前輩命數。”
他的神情頗為堅定,卻有着一種不同于平時與人對敵的難得的柔和。
路日就看他表情,道:“世人傳說天道命薄在仙帝玉殿上,豈是一個仙人就能更改的。”
他頗不在意,“倘若天命注定我不能悟道成仙,我便逆天而行,所謂命數又有何意?”
他不屑于依靠任何人。
雖然心裏知道這點,楚奪青還是沉默下來,感覺到了心底湧出很淡的苦澀。
路日就并非是完全無所謂。
他想起在那解命人說“生生世世”時,對方确實是露出了一瞬間奇妙的表情。
覺得此處待得無趣,路日就幹脆和楚奪青下去看花燈。
微雨打濕江面漣漪,夜色沉沉中的萬種燈火顏色更顯得美麗,再加上夜雨合着微風,也是讓人心情暢快起來。
可惜這難得的好景象卻被擋在面前的三個人完全掃了興致。
雖然天空正下着雨,卻連一滴雨水都沒有落在他們身上,一看上去就是并非凡人。他們先是看了路日就一眼,像是有些疑惑,最終還是停在楚奪青臉上,惡狠狠道:“我們已跟你多日了,快将你身上的丹藥都交出來!”
被粗暴掃興的路日就:……
這什麽遠古戲碼,跟着主角就是不免遇上這種智障劇情。
旁邊的楚奪青見他停下腳步,扭過頭來,原想着詢問路日就要怎麽處理這些人,就見他突然伸手拔出自己腰間的紅葉劍。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乖乖服從于主人之外的另一人的靈劍已躍起個漂亮的劍花,不過是眨眼間,雨水沾着血氣落在長街上,殺生劍轉眼無情就割斷三條人命。
太弱了。
垃圾炮灰廢話太多事容易被主角打臉逆襲的,更別說主角側這邊還有個戰鬥力MAX的修真界Boss級人物,等被轉瞬殺死的時候,這些曾經苦心面壁修道多年的道者都沒反應過來。
楚奪青怔楞地看着他殺人後收劍的背影,鮮血正從劍身上迅速滴落下來,如鏡的黑色劍面上血跡飛快消逝,讓他心裏無端抽緊了一下,想起那夜将整個楚家徹底覆滅的上界修士,也是這般,殺生無情。
路日就邁步過來,将紅葉劍插回他腰間劍鞘裏,道:“繼續走吧。”
他看見楚奪青怔楞地看着他,心裏暗自為自己的逼格點了個贊,不等炮灰廢話,迅速解決對手,簡直是身先士卒給主角做好表率,不能更帥了。
但是楚奪青身上的氣壓不知為何變得更低,最後只是悶悶地點了點頭,道:“是,前輩。”
路日就察覺到了他情緒上的波動,有些詫異地叫他:“奪青?”
他認真地想了一下,還以為自己的行為讓主角失去了一次打臉的機會,心道果然還是因為剛才那家夥的話影響了情緒,便面無表情說,“下次我會讓你自己出手。”
那雙古井無波的臉上難得顯露出歉意之色,但對方并沒有察覺到自己到底在煩躁什麽的事實卻讓楚奪青的心裏像是被噎了一下,無端更加難受起來。
他不知道要向哪裏宣洩心裏那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那不能言說的,禁忌的,晦暗的情緒。
“我……”
如果從一開始就不要這把劍就好了。
或者說,在三千界的時候,就不與這人一同出世就好了。
楚奪青看見路日就擡眼看着自己,突然想起來,當時自己想要說的,并非是登天成仙,為了你更改命數這種話,而是、
——我想與你共踏仙途。
許是被這話內裏的意蘊給蠱惑了,楚奪青心裏的陰暗情緒靜靜升騰着,最後說出來的話卻半點都看不出來內心的心思,迎着路日就的臉,他仿佛狼狽般的移開目光,道:
“無礙。”
作者有話要說:
說起來,西幻……
我在想,應該要起點系那種(大家都是中文名的而且十分微妙的但不知為何專出大神的)玄幻,還是俄劇葉卡捷琳娜二世或者都铎王朝那種比較有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