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暖氣浃肌骨10
聽到路日就的話後,墨應擇的表情簡直像被他捅了一刀。
他死死咬着唇, 唇邊滲出的紅色凝成血珠, 滴落在地上, 正如記憶裏剛立道的少年摯友在衆人中微微一晃劍身,劍上的血猩紅墜地, 是與他昔日流着共同血脈的人的血色。
整個三千因果壺的內部都在劇烈搖晃,趁壺中世界随着主人的心意徹底崩塌前,路日就不得不拉着楚奪青的手跑了出去。
接下來也當然沒敢在這裏待。
墨應擇那副表情實在可怕, 路日就完全不懷疑, 假如自己還待在那裏, 就會被清醒過來後滿懷複仇之火的人捅上一劍。
劇情裏的反派Boss工于心計,再加上修行因果道, 能看透三千因果, 除了終局被主角抹殺時顯露過唯一一次絕望和憤怒, 就從來沒有像方才那樣失态。
現在自己居然成功地把這個成就提前了, 路日就——
他一點都不開心。
待到跑到安全的地方,路日就想起這裏還有個不知何時看到了方才那個場面的主角, 心裏吐槽這是怎樣的修羅場, 表面上卻遲疑片刻, 問:“你可殺了那人……?”
沒有回答。
楚奪青低着頭,肩膀顫抖,一言不發。
“……”
路日就有不好的預感。
畢竟原劇情裏主角就挺偏執的, 還險些為剛認識幾天的僞·女主角被人殺害就堕魔,這莫不是要黑化了吧……
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不要慫啊宿主!】系統不得不給他強調, 【要是主角堕魔,劇情就徹底歪了!】
劇情歪等于——
從頭開始。
……這樣一想就沒什麽嘛。
對修真界的特殊回溯性一無所知的路日就松了口氣,撐着一副面無表情的臉,輕輕拍了拍楚奪青的肩。
他的聲音雖然依舊冷淡,卻帶了些不為人知的溫柔,道:“怎麽了?”
“……我不知道。”楚奪青終于說了話,但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
路日就看到他擡起頭,忍不住詫異地睜大眼睛,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楚奪青的臉上并非他想象中的憎恨、憤怒或者哪怕是冰冷,那張往日堅定不移的臉上充滿迷茫,以及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的痛苦。
深黑色的眼睛裏蓄滿淚水,仿佛碎裂的海。
【系、系統!】
主角在劇情裏有哭過嗎?
沒有吧?沒有吧?
路日就冷靜回想——不,這個時候根本沒法冷靜吧——就算在楚家覆滅之時,楚奪青也從未哭過。
他向來是越悲傷就越奮烈強健,硬是連跳四級擊傷了那名甘糸宗的子弟。
劇情裏唯一一次關于眼淚的正面描寫,是少年時期的Boss墨應擇在看到自己的父親被摯友所殺,自己卻對一切都無力回天,被衆人隔絕在外時流下的眼淚。
路日就:“……”
糟糕的預感。
楚奪青顯然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他睜大眼睛,任由眼淚從眼睛裏滾落,用手捂着胸口,慌亂地把胸口的衣服揉成一團皺,迷茫地說:“我……到底是怎麽了,前輩……我覺得很難過……”
大滴大滴的淚水從他的眼睛裏湧出來,“心髒好像被割裂開……但這不是我的感情……為什麽會這樣……明明不該是這樣的……不對,那是誰的想法?”
路日就:“……”
【系統救我。】
系統很心累系統真的不想說話。
【快點控制劇情,否則主角臨時覺醒,劇情就徹底完蛋了!】
路日就果斷開口道:“楚奪青。”
楚奪青一愣,迷茫地向他投來視線。
“你走吧。”
一句話就是透體通寒。
這位一出修真下界便是風頭無兩的修道天才被他的話驚得下意識瑟縮一下,所有痛苦和迷茫竟硬生生被他此刻強烈的自我感情壓抑下來,結結巴巴地說:“前輩?”
“你是極有天賦的修真者,應該在追問天道之路上走得更遠,而不是……和我在一起。”
路日就仿佛在方才的幻境中一下子想起了所有記憶,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只是帶了一種很難察覺的倦怠和對自我的冷漠。
竟比過去更無情。
“墨應擇已對我起了殺心,你跟在我這邊只能帶來災禍……”
一瞬間起的念頭是什麽。
應該回憶的事情想不起來。
不,應該是記得的。
那時候他心裏想的是——
你又抛棄了我。
“……何必還受世人譴責。”
楚奪青惶然說:“可是,前輩……既然甘糸宗宗主想要殺你,我就更不能離開……我只是……擔心你,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我會變得更強……”
他壓根分不清自己在說什麽,到最後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再加上心裏那不知緣由的刺痛感越發強烈,仿佛自己正代替某個拼命試圖割舍掉這一切的人感覺疼痛般,難受到幾乎喘不過氣來。
楚奪青緊緊盯着路日就,突然想到什麽,在路日就本能退一步的動作裏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襟,然後惡狠狠咬上後者的唇。
我并不是可以随便抛棄的孩子——
想起兩次幻境中看到的畫面,楚奪青的內心更是混亂不堪。
我想要的東西、
是——
但被他合唇吻住的路日就只在剛開始時驚愕地睜大眼睛,而後竟微微垂了眼,仿佛有些悲傷。
但更多的卻依舊是楚奪青所熟悉的冰冷無情。
“抱歉。”
楚奪青感覺到從周身傳來的寒冷感。
他全身凍得通體冰寒,想要掙紮時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動彈不得,眼前漸漸覆蓋上一片漆黑,試圖伸出手去感覺面前人的存在,卻發現對方都連同整個世界離自己越來越遠。
“我已經全然想起來了。”
只有那聲音證明那人還确實存在在這裏。
“殺生道者,弑師孽徒,甘糸宗的恥辱。”
“徘徊于大地、永不得登仙、給世人帶來深重血孽……”
“可你能夠真正立道成仙,不是為了我這種人。”
不是為我立道。
——才不是!
楚奪青睜大眼睛,卻看不到面前的一切,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至少我跟着前輩這段時間裏,從未見前輩濫殺過一人,更何況縱使殺生道又如何,待我得道成仙,定會殺上仙殿,為前輩劃去命薄上的宿命。
縱使逆天而行——
紅葉劍似乎能夠感覺到主人的情緒在劇烈波動,在他腰間戰栗個不停,楚奪青仿佛被驚醒般突然清醒過來。
他的手指隐隐有了種很輕的力量。
覺察到這點,楚奪青的心裏一陣喜悅,他的心裏不知為何了解到一件事,只要自己手指觸碰到紅葉劍柄,就能重新恢複正常行動的能力。
告訴對方,我對這一切都毫無畏懼。
與其在修仙道上獨自一人孤行求仙,不如陪在你身邊,直到大道隕落為止。
可這時楚奪青突然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仿佛在心裏回響的輕小聲音。
竟似有些熟悉,詢問他:
“那父親呢?”
通體冰冷。
……誰?
但這片刻的遲疑已經足以某些事情發生,楚奪青聽見路日就道:“從此以後,就把你我的相識忘了吧。”
“下次再見面,便做陌路人。”
什麽?
頭腦一瞬間空白。
掙脫三千界時附上的親吻,一路而來同行的經歷,對方為自己拿回紅葉劍時受的傷,兩次幻境裏的錯愕和震驚——
不想要忘記。
忘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楚奪青只記得心裏湧出的驚愕和恐懼,但自己究竟在恐懼什麽,在一瞬間的閃光後卻什麽都無法回想起來。
就算拼命掙紮,他的意識還是徹底跌入一片黑暗中。
“我辛辛苦苦才把主角培養起來的。”
看到終于把楚奪青弄昏過去,路日就松了口氣,又不禁在心裏感到萬分悲傷,“前功盡棄。”
【既然他已經忘了宿主,也許可以考慮從頭開始?】
系統給他拉劇情。
【這個怎麽樣?主角後面會在去繁花宮的路上曾經招募一批隊友,而後在那裏殺了兩萬修士,震驚修真界,假如能夠介入,也是很重要的劇情影響力。】
路日就:……
兩萬。
“楚奪青的殺孽絕對比我大吧。”
【繁花宮是修真界著名的惡道,奸殺婦幼,以血修行,惡事無所不為,劇情裏殺了主角的兩個同伴才得罪了他,是罪有應得。】
路日就:……
不,就算是這樣說,楚奪青也依舊未免太有生殺必報的性格潛質了——這不是标準的入魔相嗎?
再說了,他總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雖然利用目前與楚奪青修為的差距封印了主角的記憶,但這種明明明很牢靠的技能放在主角身上就是這麽不穩定。
說不定只要楚奪青看到自己,就會突然回想起一切。
“如果不給主角當白胡子老爺爺外挂,我還能怎麽樣在劇情裏刷存在感?”路日就超悲痛,“你說當Boss手下混飯吃的刷臉反派怎麽樣,就是那種戰鬥力超高的高級走狗,墨應擇會不會要我?”
【我覺得他會一劍戳死你。】
“不夠合理是吧?那我有一個新設定。比如說,Boss某日在路邊撿到自己的童年摯友,雖然雙方有血海深厚,但對方不知為何失去了記憶,并且因稚鳥效應對他充滿感激,立下道言,立誓成為他最忠誠的劍。”
“從此這位新上任的反派角色為Boss兢兢業業,專幹主角,成為一個超難推倒、特難對付、極惹人嫌的高級炮灰……”
【我還是覺得他會一劍戳死你。】系統說,【不要自暴自棄。】
路日就:……
“我覺得你存心想戳死我。”他槽了一句,“所以現在到底要怎麽辦?”
系統不吱聲了。
回溯世界。
這是它能想出來的解決現在這崩盤的劇情最好的方法。
楚奪青看到路日就就會回想起一切,而按照之前的症狀,恐怕當主角回想起一切,劇情裏應該在大決戰時才發生的覺醒事件流不免因此提前。
只有重新開始才是能夠覆蓋掉這個壞檔的方法。
但系統并不願意告訴路日就這個提議。
修真界自有其特殊性,如果說大多數世界是一本翻開的書,每次回溯都會将劇情翻回第一頁重新開始,只有讀過書頁的人和經歷過極端愛憎的角色留下印象,但修真界不一樣。
這種本身就具有輪回之念的世界不僅需要更多的能量才能回溯,也并非将時間線撥到書頁的第一張,而是将書籍本身內容再複制一遍,沿着現在翻到的頁碼繼續往下走。
倘若是天道大能,或精修輪回因果之道的修士,就能察覺到前世今生的變化。
而路日就,天命注定會立殺生道。
修真界人人可誅之。
太危險了。
“你覺得回溯世界怎麽樣?”路日就突然道。
系統整個AI芯片都震了一下,還以為宿主什麽時候已經能成功讀出自己的計算模板,還糾結着怎麽和他解釋自己隐瞞信息不報,就聽自己宿主認真說,“反正我們有的是能量。雖然存檔被覆蓋實在可惜,但既然是個壞檔也沒法繼續走出Bug的攻略路線都嘛……”
語氣超輕松,沒心沒肺得可以。
系統決定再也像笨蛋一樣為宿主憂慮,超級冷淡地回應:【不行。】
路日就被它梗了一下:“你生氣了?”
【沒有。】
“你生氣了。”
【沒有。】
密林中只有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唯一還清醒的人離去後,此處就不再剩下任何聲響。
楚奪青睜開眼睛,只聽見遠處的湖泊裏有水聲泛起漣漪,落葉落在水面上的聲音于修道者而言清而可聞,如同此刻他心裏寂靜的回響。
他仿佛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但在這附近,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但連獸類沒有實在是奇怪,想必是某個人離開的時候細心地在這裏留下了一道驅逐獸類的符文。
黑發的劍修微微垂下眼簾,那副英俊得足以讓少女一見傾心的臉卻是一派冰冷無情的陰郁。
“……你,還記得吧?”
他輕聲說。
這裏除了他以外,當然不存在任何活人——
當然,也不是沒有其他的靈智。
自始至終被兩人無視的紅葉劍靈:……!
這、這時候的主人感覺好危險……
說好的人類修士不知道靈劍內部有劍靈存在呢?!父親大騙子!
楚奪青的手輕輕撫摸着自己的佩劍,感覺上面傳來若有若無的戰栗,他唇邊不知何時蓄起極淺的笑意。
他的臉長得很好,集天地俊秀,倘若無法洞察那雙深黑眼眸中的冰冷,說不定會讓人一眼着迷。
分明什麽都記不得了,但還是能夠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心裏靜悄悄翻滾着,将自我刺得血肉模糊。
但楚奪青雖然知道自己在恨,卻偏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誰。
也許比起其他人,他更恨的卻是自己。
許久,重重的密林裏,他道:“輪回、因果。”
還有失去的記憶。
“我要向所有可能知道這點的人,敲問個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好想寫個小劇場,大概內容如下:
[路日就,修真界第二周目。
發現大家都自帶存檔。
而所有人都知道他以後會立殺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