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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暖氣浃肌骨11

修仙之道,一百年一須臾, 一翠一點蒼。

倘若有可用于閉關的心得體悟, 那麽于修真大能而言, 百年光陰不過是白駒過隙,但洞門一開一閉, 足以使滄海化成桑田,整個修真界發生巨大轉變。

倘若在主角出世的劇情裏,整個世界沒有發生些特別的變化, 那也就不足以稱為是世界之柱的主角。

奈何對醉心修煉的修道者們來說, 他們并沒有主角這種概念, 道者們只知道,随着那次中界國運的紛争後, 整個修真界的靈氣循環都發生了變化。

天地改移。

于道者而言修仙路上密不可分的靈氣逐漸變得稀薄, 大有靈氣衰退的征兆, 縱使常年待在袖裏洞天的萬年死宅老怪們都被這個天地變化逼出來。

他們紛紛尋找導致靈氣衰退的原因, 或是能夠應對這種困境的方法,畢竟——

浩浩三界, 不想成仙的修仙者又有幾人, 無人不為“修仙之道”隕落而感到恐慌。

修道就像是一把壺, 靈根和境界,皆是為了更好地吸收天地之間的靈氣,将其化為己用, 如今這湖中的水變得越來越少,又久久尋不到原因, 大多數修士們就不得不轉投向能積攢靈氣的靈石。

然後,一心修煉醉心論道的修士們,終于無可奈何地嘗到了通貨膨脹和獨家壟斷的滋味——

那就是甘糸宗。

甘糸宗坐擁修真界最大的靈脈,又有財力支撐,大量靈石積攢在宗門內部,所謂天之三分盡歸其下,宗主墨應擇更比誰都先行敏感,察覺到靈氣衰退的變化,直接拒絕各境要求購買靈石的請求。

倘若是其他勢力,蜂擁而來的道者們必定要讓其明白什麽叫美其名曰修真界大義的“資源共享”。

可偏偏甘糸宗卻是上界第一的門派。

于是不通經濟法,素來靠強取豪奪為生的修真界,終于遇上了最苦難的窘境。

在路日就看來,那就是——墨應擇大Boss地位确定。

“上古神戰必定會在十年內重現修真界!”山下的男人信誓旦旦地對衆人說道。

這是修真界上界的一處山腳下。

靈氣消退少有的好處之一,就是讓那些靈氣充沛的秘境在周圍的反差下凸顯出來。這兩年來,修真界裏的秘境大發現越來越多,不斷挖出的天才地寶減緩了修仙之道的崩塌。

而此處正是其中之一——

純陽秘境。

因靈氣衰退而危機感日增,四處尋找秘境和良寶的修士們正聚集在這裏。

“像是話本裏那樣,推翻仙君的統治?”旁觀者有人嗤笑了一聲,“墨應擇是立道之下第一人,傳說只要他願意立道,頃刻便能證下因果道法,何況還有整個甘糸宗做他的支撐,誰能殺他?”

男人仿佛嫌棄他孤陋寡聞般瞥了他一眼,道:“當然是楚奪青!”

本來還以為他要說些什麽。

對這個名字從未聽聞過的旁觀者不屑地切了一聲,正要嘲諷男人在在說些什麽無名之輩,卻被周圍的同行者一把拉住。

他一臉詫異不解,正要詢問對方的意思,卻看見同伴對自己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看向四周。

周圍不知何時竟然陷入了一片寂靜。

衆人在聽到那名字後便紛紛緘默下來,沉默不語,偷偷用眼睛打量向這邊,明明都是些上界叱咤一方的修士,卻仿佛對那個名字代表的人物極為忌憚,竟到了不可言語、相視以目的程度。

難道我閉關修煉的這幾十年錯過了什麽?

旁觀者茫然了一下,但能夠在修真界這種高級黑社會裏混得久,自然有熟谙其中的法則,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恐怕是提到了一個不能被輕易招惹的家夥,他安靜下來,和周圍人一樣悶着不說話。

在如今的修真界,也只有這般将自己隔離外界多年、直到靈氣衰退才離開洞天的人不知道那風頭正勁的人的名字。

——楚奪青。

突然冒出來的修真界天才,據說具有極為稀少的天靈根和純陽道體,在如今靈氣衰退的修真界裏,以仿佛置身于靈氣充沛到足以成雨的神代般的才能,一日千裏,提升修為,是如今修真界最強的散修。

但只要時光積累,數千年歷史的修真界永遠不缺少天才。

譬如,路日就。

千年前以元嬰立道的甘糸宗首席,以一人之力掩蓋所有天才的光輝,讓所有被憧憬、羨慕并敬仰的天賦,于他而言皆變得無可比較。

楚奪青能夠如此引人注目,并不因為他是個天才,而是因為他揚名于現在這個敏感時期,墨應擇以一人之力封蓋整個修真界,大多數人都不禁希望能夠出現一個足以與他相較量的天才。

但他揚的名,并不是什麽很好的名聲。

楚奪青雖然也會與人結隊,但大多數時候都是一人獨行,據說他常在中界尋覓某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誰的人,向各種各樣的人詢問那個人的消息。

但縱使被人反問對方的特征,他卻一句話都回答不上來,只能露出一幅迷茫的表情,輕輕搖頭。

“我只是……必須要找到他。”

如此叩問二十三載,兀自在日月輪轉間尋覓虛無。

雖然最初确實有人嘲笑過他,但楚奪青都毫不在意,直到有個敵人為了引誘他落入陷阱,自稱有那人消息,将他輕松騙入法陣後,再譏諷那人從未存在、不過是他的妄念——

事後,留在那裏的血讓手段殘忍的魔修看了都心驚不已。

楚奪青的修為日漲,就越發不擇手段。

雖然确實無疑依舊是道修,卻也是道修中最接近入魔之人。

現在這裏的人可都不怎麽敢招惹他,何必因此惹來閑處是非。

男人沒想到他提出來的看法居然因為那個名字而沉默下來,仿佛坐在大排檔裏喝醉了酒,打算一邊撸串一邊暢談國事的四十歲男人發現壓根沒人敢搭話,掃興地哼了聲,懊惱地回了駐地。

純陽之境将開,山腳都是修士。能在這種擁堵之時還在山腳下占據一席之地,足以證明他的能力。

但這些依靠的并不是男人本人,而是來自于他守護的那個修真世家背後的勢力。

上界蘇家。

如今在仙君墨應擇之下依舊能夠坐擁一方勢力的龐大家族,這次就派出了他們的嫡系獨女。

等進入臨時的駐紮點的周圍法陣,方才還不可一世的男人的高傲表情瞬間收斂下來。

堂堂一個分神期的修者,竟露出一副為人奴仆的卑微嘴臉,小心拉開那藍色柔軟布簾,小心翼翼地掃了眼地上鋪着的綢緞,不敢擡眼直視屋子裏的人,小聲問:“蘇小姐?”

裏面一片寂靜。

男人心裏暗道不好,心想着是不是自己回得太晚,惹大小姐生了氣,就看到一雙黑色的長靴不知何時站在自己面前。

那是蘇大小姐的鞋子。

男人的心裏剛松了口氣,而後就是驟然一驚。

他可是分神期修為,怎麽可能對身為元嬰期的大小姐的靠近一無所知!念頭一出,當下本能捏出火系符咒,要吐露道法燒毀不速之客。

但那不過是一劍而已。

輕輕巧巧的一劍,劍面并非薄如蟬翼,而是極厚重極普通的凡鐵,但男人卻從那劍身上霎時看到無邊的殺意,仿佛周身所有致死的點線都已被對方盯住,毛骨悚然,渾身冰冷至極。

他吓得本能後退一步,就被一劍刺穿手中的符咒,只覺得一陣強烈真元向自己直沖而來。

眼前一黑昏過去前,跌倒在地的男人的視線,終于瞥見那躺在床上的大小姐安靜而美麗的側顏。

等系統重新回來時,發現自己的宿主居然難得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了。

它實在不想在這種重要的劇情點離開宿主身邊,但奈何總部的傳喚對它這種曾經被驅逐出去的二類工來說根本不可回避,身為社畜,只能苦逼地回去交工作報告,中途還因為心不在焉被詢問是否需要計算盤清灰。

但不管系統有多欣慰,等它借着路日就視線看到自己宿主現在的模樣,瞬間就感覺自己死機了。

【宿、宿主?】

“……嗯哼?”

路日就漫不經心地回應了他。

他的身形倒映在因為捏了水訣而憑空呈現在面前的水鏡中,鏡中的人正握着一頭黑發,試圖用一根蔚藍的發帶将頭發紮上。

穿着女性服飾,那張不屬于他的臉分明有少女般的迷人,但深黑眼睛裏卻平淡無波,眸色如同霜雪,一踩就是一片粼粼的雪光碎片,如過度柔軟的美使薄而冷銳的刀刃綴上薔薇。

系統當然知道自己整天玩着高冷人設的宿主本質上可沒那麽正直,它沉默片刻,盯着水鏡裏的陌生人,道:【你殺了階段女主?】

路日就:……

“你對我到底是什麽誤解。”他将目光投到身後,輕松道:“可愛的小公主只是睡着了。”

半小時內哄一個女孩子對他放下警惕并不難,哪怕那是修真上界蘇家的獨女,天品水靈根的天才。

還在帝國混的時候,路日就已經很擅長通過兩三句話獲取別人的信任,全靠着這技能,他才沒有淪落成底層爬上來的玩物,而是一路結識權貴,反倒讓衆人将他高高捧起,邁步直到而今。

路日就對着水鏡裏的“蘇大小姐”抿嘴一笑,一瞬間無限渡風春暖,日與夜盡褪,天地間只留唯此一色。

可惜他轉瞬間就收斂起笑容,借着這位蘇家大小姐的皮囊外表和衣裳,這張臉雖是依舊美得讓人心生畏懼,卻并不再像那過去無情的殺生道者,而是一把被青絲束起的刀刃。

路日就伸手觸碰了一下水鏡,上面泛起一層淡淡漣漪讓這鏡中的人終于有了一分實感。

他感慨了一句:“雖然不是我的臉,但果然還是我的氣質,我怎麽長得這麽帥。”

系統只覺得自己的CPU實在燒得厲害。

它雖然知道這位帝國的白月光節操值絕對低得可憐,但沒想到自己的宿主居然可以這樣毫無心理障礙地換了妹子的臉,穿上妹子的衣服,試圖假扮劇情裏的重要角色。

最讓它崩潰的是這居然毫無違和感!

雖然系統知道自己宿主确實無疑是個男人,但他穿上女子衣裳時卻似乎比平時那身高冷又淩厲的白衣更顯得坦蕩,讓系統都開始懷疑自己所有關于人類學的常識是否輸錯了資料。

它只能勉強道:“那你為什麽還在意主角長得帥不帥,反正沒你帥?”

“你有一顆湛綠的無價寶石,就會對收集其他寶石毫無興趣嗎?”路日就漫不經心道,“就算我天下第一好看,又不代表就靠自己的臉滿足顏控欲,習慣玩高冷人設,像是陽光池面之類的我就演不出來啊。”

所以說他倒是挺想要個能夠一人千面的情人的,能夠滿足各種收集欲。

路日就瞥了眼水鏡中自己的面容,充滿遺憾地說道:“唉,當然,假如有個和我長得一樣的帥哥,我倒不介意和他滾床單。”

系統:……

呼叫帝國心理診療中心所,這裏有個重度納喀索斯情結患者。

……算了。

系統想起來一件事,自己曾通過星網看到過帝國心理診療中心治療納喀索斯情結的方法,确定不過是過度自戀傾向,而非身體心理因素後,簡單粗暴地給閑得發慌來醫療部門耗費公民标準治療時間的人看路日就的照片。

結果不論是對自己的臉多麽自信的人,都捂着自己的眼睛喊着這絕不可能,然後等走出來的時候一臉失魂落魄,從此納喀索斯病症不治而愈。

路日就終于綁起了自己的頭發,被束起的青絲下,是那張用幻術模仿了蘇家大小姐的臉,與純粹的女性化不同,顯出一種雌雄莫辯的美麗。

被綁起來的頭發和腰間的利劍皆讓他将凜冽的美與寒冷的俊氣相互融合,看上去像是蘇大小姐,又不僅僅是蘇大小姐。

這正是路日就要給人留下來的印象。

畢竟,他現在可是要替代這位原來的蘇小姐,實現與主角楚奪青在純陽之境裏的……相遇。

這可是劇情裏重要的點,唯一能夠依靠死亡讓楚奪青險些堕魔的人,絕對的劇情重要角色。

——雖然不是不想用自己的身份但是壓根沒法用了啊摔!

雖然路日就确實還挺心虛的。

劇情裏的主角楚奪青會察覺到這位楚家大小姐的身份,然後利用後者的家世進入純陽之境,結果此處的道法卻與楚奪青的純陽之體産生共鳴,為了破解陣法,不可避免地展開了超經典的羞恥Play。

不過……起碼他也避免了這位年少無知的大小姐的死亡。

路日就在屋子裏靜靜等待,直到夜幕深沉,才感覺到有人突破周圍蘇家設下的陣法,輕輕動窗。

木窗被拉開,從外面跳進來的人的青絲在空中揚起極利落的弧線,腰間未入鞘的劍全黑,一道紅痕宛如飛葉。

楚奪青。

他看上去比過去沉穩了許多,黑眸不像路日就熟悉的那般澄澈,而是隐帶紅色血氣,仿佛将入魔般,讓人望而生畏。

不過危險範兒比起純粹的執着來說也頗有一番小刺激的味道。

他還有閑心在心裏想。

路日就感覺到對方一進來後便将所有的神識定格在他身上,正打算來一番劇情裏月下推窗的戒備與情誼,就聽到那人微微開口,聲音低沉:“路日就。”

黑色的眼睛緊緊盯着他,仿佛凝視千年,永遠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路日就:……???

楚奪青怎麽認出他來的?

還有、他現在要怎麽和主角解釋自己為什麽會披着少女皮坐在這裏嗎?!

不對,最主要的難道不是——

說好的主角失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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