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愁
被人貼了一層薄臉皮的趙水天對喬生的心思毫不知情,他正被叫到老林的辦公室接受盤問。
老林難得如此含蓄內斂,語重心長的長篇大一番,主題大概是“你是怎麽認識的喬生?”
真正情況是類似一場網友見面認錯了人之後拉他剪了個頭發吃了個飯,但這情節聽起來頗具杜撰嫌疑,在老林如影随形的目光逼迫下,他只能雙手一攤。
“我追的他。”
老林先是一驚,随後收起驚世駭俗的目光,大概以為他在開玩笑,伸手一指其鼻尖,“你!你!真是頑劣!不可救藥!”
趙水天覺得,說他“皮”可以,“頑皮”也行,但帶了“劣”字總覺得名不副實,畢竟若女娲造人時按照成品加工來看,他一定屬于精品範疇,而對面這位一臉橫肉虬須的粗糙大漢更像劣質品一些。
大概他的反應太像“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老林氣的狠狠拍了下桌子,“你離人家喬生遠點,那種學生也是你能打擾的?!”
趙水天笑了笑,“我知道了老師。”
心下卻想,當真以為我願意高攀他,半個月之後誰他媽還認識喬生是誰。
老林愣了下,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認錯,像一拳用力太大沒收住勁兒來了個踉跄,更像猛地一鼓作氣搬了坐空山。
“那就好,以後少和外班接觸,上課別總趴桌子睡覺,看看人家怎麽聽的課怎麽寫的作業!”
趙水天從辦公室出來,面上無喜無悲,根本讓人看不清他是經歷了酷刑還是吹捧。
文韬武說過,趙水天不在意的事情,哪怕天塌了他也眼皮都不會顫一下,而他在意的事情,文韬武不知道,錢,名聲,學習,他家天哥大概都是不在意的。
大概能猜到的只有趙子柒算一人。
介于老林剛訓斥完,他很給面子的沒有頂風而上,當天晚上就沒去一班門口晃悠。
卻沒想到他不就山山自己來了。
趙水天窩在椅子上姿勢懶散的玩手機,打了個呵欠就想睡覺。
月底快月考,很多學生晚自習前這一波飯都省下了,擠出時間在班裏反複刷題。
趙水天剛趴下,就發現整個班開始沸騰,是那種地震了都不一定能出現的吵鬧盛況。
他剛要睡就被吵醒了,猛地拍了下桌子,安靜了大半,還是蓋不住這群人叽叽喳喳的叫喚。
吳所謂回頭道:“卧槽卧槽天哥!喬生來了!喬生來了!”
那架勢不亞于架空的宮廷劇,一群搔首弄姿的妃子看到皇帝的天子駕過來,離得老遠就開始克制又興奮的低聲嘶吼。
趙水天沒聽清吳所謂像公鴨一樣的尖叫內容是什麽,只知道再也睡不成了,他擡頭又打了個呵欠,打到一半發現了門口的人,半張的嘴定定的愣在那裏,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有人撞着膽子開口,又像不敢确定見到的是不是本尊似的,“請問……您、您找誰?”
喬生自然沒搭理,從趙水天擡頭那一刻,喬生的目光就已經鎖定他了。
趙水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神态非常茫然。
喬生說:“怎麽沒來找我?”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再明顯不過,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向了後邊坐着的趙水天,臉上的表情統統異彩紛呈。
趙水天揉了揉眼,面上不顯,心裏卻着實吃了一驚。
操,幹什麽來找自己?!
這句話乍一聽簡單,實則透露的意思就太多了。
首先是趙水天天天去找喬生,太過頻繁已然成為一種習慣,導致今天沒去喬生像缺了頓藥一樣。
其次是喬生竟然能屈尊降貴來四班找趙水天,豈不就證明趙水天對他而言位置特殊。
且再看趙水天表情淡淡堪稱冷漠(實際上是沒睡醒),喬生眼神幽怨語氣嗔怪,到底是什麽情況?喬生被附體了嗎?
“老林不讓我找你。”趙水天馬上恢複過來,語氣懶洋洋的,“怕我影響你學習。”
“出來。”喬生說。
“不去。”
全班:???
“窩草什麽情況啊啊啊啊?怎麽跟我想的不一樣?”
“這是喬生啊,真的有人敢拒絕喬生!從此趙水天就是我偶像了!”
“喬生真好看啊,真人這麽近看沒有死角啊!”
“我的媽耶我的眼睛已經瞎掉了!我能拿這事兒當頭條去說嗎?喬生被拒絕了啊!”
“我怎麽覺得天哥是在撒嬌啊,啊啊啊好可愛怎麽破!”
“你們這群花癡煩死了,我想問喬生一道題你們說他能給我講不?只要能聽他講一次題死了都值啊!”
……
喬生聽他說不去,也沒惱怒之意,直接就從前門進來了。
他順着過道一走,兩邊的人下意識就自覺的往兩邊挪,仿佛不敢離他太近一樣。
四班原本沒空着的椅子,卻有出去吃飯的人,喬生随手列了一個,直接搬到趙水天旁邊坐了下來。
趙水天隐約聽到有人說“張樂那把椅子一會兒我要偷偷換過來,那可是學神坐過的!”,他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
喬生把手搭在了他桌上。
趙水天把自己的手從桌子上拿了下去,正襟危坐起來。
喬生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他一點,熟悉的香氣撲鼻而來,趙水天直接就想起了自己那兩次喝酒後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氣,汗毛微炸,臉已經燒起來了。
喬生這個姿勢幾乎等同于把自己堵在了課桌裏,一邊是牆一邊就是他,這人巋然不動的看着他,光是沒有動作沒有表情的一張臉,氣場和壓迫力就已經讓自己幾乎坐不住了。
幹什麽幹什麽?!怎麽還搬着凳子坐旁邊了,太放肆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裏早已天下大亂,一邊安慰自己沒什麽的,就是坐在這而已,又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然而他想法還未完,喬生突然伸手,覆到了他擱在大腿上的手背上。
趙水天差點想甩開跳起來,然而他克制住自己,雙腿并攏,脊背繃直了。
喬生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緊張,目光在他滾動的喉結上停頓一秒,也不知是覺得他不好意思還是怕被人看見,倒是貼心的沒再繼續動作,只是單純的碰了下他的手背,很快就放開了,如此看來更像是安撫多一點。
趙水天無端松了一口氣,感覺手背竟然酥酥麻麻的,比小姑娘強行牽自己都來勁兒。
是了,畢竟以前沒有哪個老爺們兒敢這麽對自己,除非不要命了。
“吃飯了沒?”
趙水天搖搖頭,很機械。
“和我去吃還是等我給你送來?”
送來……
用不起用不起,哎呀窩草,被人知道這種犯罪的行為是會被群體攻擊的,他真地害怕。
趙水天一點都不餓,又不想聽班裏的人竊竊私語,而且他們的目光太直白的看向自己和喬生,這感覺很不爽。
“走吧先出去。”
趙水天站了起來,喬生沒動。
他靠着牆,踢了一腳喬生的凳腿兒,“你站起來啊,你不動彈我咋出去?”、
全班被他這一腳吓得魂不附體,操,那可是喬神,他竟然踢喬神的椅子,四舍五入豈不算是踢了喬生神?!
喬生站起來,把椅子給人家回歸原位了。
這邊趙水天已經自顧的出了門,也沒回頭看喬生一眼。
喬生把他走的時候沒留神帶到地上的卷子撿起來。
周測數學……20分。
就對了幾個選擇,其他的題只寫了一個“解”字,整張卷子上開始還都是紅色的斜杠,後來似乎覺得已經沒救幹脆紅杠都沒了,愣是找不到對的。字倒是挺好看的,潇灑流暢,遒勁有力,要是能除了“解”再多寫一點就更好了。
喬生跟在趙水天的後面走。
天黑的很快,太陽已經落山,處于一個黃昏夕照暮色四合的交界,天邊挂着一溜兒的晚霞,大氣層像被烤焦了,給人臉上都染了些暖色。操場人挺多,三月底的天氣已經不怎麽冷了,最近空氣很幹燥,能聞到很明顯的青草嫩芽的氣息,喬生追了上來,倆人就這麽并肩走着,一陣風吹過來,把趙水天教室裏那點困意吹的幹幹淨淨。
喬生就是在這個時候把手伸過來,牽住了趙水天的手。
趙水天以前沒談過戀愛,要麽是那些女生不敢追要麽是自己沒感覺,要麽是覺得還能随意湊合相處的但他不敢同意,他畢竟一男的,進不了女廁和女生宿舍,護不住自己那一旦成為女朋友就很可能變成全校女性公敵的可憐女孩兒。最近這個唐甜還被旁邊這人給不知是不是蓄意的打斷了。所以他就這麽一直單着,也沒有和人牽手的經歷。
十指相扣。
非常自然的,随意的,又很強勢霸道的就牽上來了,沒任何詢問也沒一點準備。
一個男的,就這麽牽了另一個男的。
啧。
他沒想到喬生能這樣。
不是喬紳士嗎?怎麽突然不紳士了?
他下意識就掙了下,理所當然的沒掙開,不能再掙了,再掙會顯得自己很娘,也很婊。
他沒忘是自己先撩的喬生。
喬生到現在才和他牽個手,已經很照顧他的感受了。
說不上什麽感覺,趙水天有點難為情。
還有點說不上來的害怕,雖然這一點怕相當不明顯,像春雨過去風沙未盡時突然冒出來的芽尖兒,充滿了蒙昧無知的氣息。
這種情緒在認識喬生之前從沒有過,他可以和文韬武他們勾肩搭背插科打诨的開黃腔看着他們的雞兒都能面不改色的調侃,到這被喬生碰一碰都覺得很別扭。
這和他喝醉了管人家叫哥摟人家肩膀到自己宿舍不進去非得睡人家床又不一樣。
這是喬生主動的。
趙水天不喜歡被動,他天生抗拒被動,他喜歡征服開拓,像大部分雄心勃勃的男人一樣攻城略地,然後站在新收服的疆土上俯視自己的子民,那是對強大和力量的渴望。
算了,只是牽個手而已,想那麽多幹嘛,又不會怎麽樣。
不過喬生能這麽天還沒黑就在公衆場合牽自己,他非常的意外。
喬生應該是那種愛惜羽毛的角色,應該是老師同學們眼中完美無瑕纖塵不染找不出毛病的人,不應該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吃什麽?”
“我不餓,”趙水天說,“我看着你吃就行了。”
“那晚上再吃?”
“也行。”
趙水天說完,就想放開喬生的手了,“那什麽……”
“嗯?”
“我回去了,這人太多了,你太顯眼,要是被老林知道了還得找我。”
他無意識的甩了兩下手,到底是沒掙開。
喬生垂眸看着兩人牽在一塊兒的手,突然就說話了。
“你是不是不喜歡?”
“啊?”
喬生放開了趙水天,“對不起。”
“啊??”
“我下次不會這麽唐突了。”
“哎,不是,什麽鬼。”趙水天茫然,“就這……不用道歉吧。”
操!顯得自己!多玩不起一樣!
“我沒談過戀愛。”喬生說。
“是啊。”趙水天附和,“我也沒有。”
“嗯。”喬生說,“我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直接說出來。”
趙水天抿抿唇,罕見的緊張了,搞得跟談判一樣,“那個……不用這麽客氣哈,我就是覺得咱們互相了解的太少了,然後就……就不知道怎麽相處,你還自帶光環的一個人,我壓力挺大的說實話。”
“你懂我意思吧。”趙水天說,“你看你這人多悶你自己也清楚,話那麽少,然後還……還挺有距離感的,我有時候就可能get不到你的意思。”
“你牽就牽呗,我沒別的意思,就怕被老師和禿驢那幫人看到對你影響不好,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也不介意被說成倒貼……”
“禿驢?”
“屠主任啊。”趙水天有些尴尬的咳了一聲,“不是我叫的,我跟風。”
喬生輕笑了一聲,“行,那我現在能牽你嗎?”
……媽的。
趙水天心裏罵了一句為什麽要搬石頭砸自己呢?為什麽呢?就不能正正經經忘記這種事好好聊聊天麽……
一邊看了眼四周,很好,夜黑風高四下無人,應了吧,就他媽牽個手,小時候丢手絹圍成圈的時候也牽手呢。
趙水天手指蜷縮了一下,點點頭。
喬生這次很小心,先是碰了碰趙水天指尖,看他沒躲之後才一點點纏上去,最後牢牢握緊了。整個動作跟他媽一刀一刀淩遲一樣,非要你記住個中過程是什麽感覺,記住他牽你的觸感是什麽樣的。
長痛不如短痛,你還不如上次……
趙水天腹诽一陣,也随他去了。
喬生有意離他挺近的,走路的時候都快貼上他了,還比趙水天高了幾公分,很強烈直白的壓迫感。
“我們找個地方坐吧。”趙水天很別扭,不得不主動開口。
“好。”
他們最後在梧桐樹下的長椅那坐下了。
一中有兩種校服,春裝天藍加白,秋裝深紅與黑相間,現在雖然已經開春,但要到清明節之後才能換成天藍。
校服是很普通的條紋運動服,寬大松垮無形,但趙水天穿上就有種出衆的氣質。少年人精致漂亮頗具貴氣,又不顯得矯情,有種恰到好處的青春氣息,領口随意的敞開,帶着一絲淩厲的雅痞。
他坐在那,拿着手機擡頭對剛剛亮起的路燈拍了一張。
喬生忽然湊近他,趙水天以為他要看自己拍的照片,卻發現喬生只是目光看着自己。
“怎麽了?”
喬生不說話。
天色暗下來,他的臉也變得模糊不清,趙水天忽然就有些慌亂起來,“你幹嘛?”
他剛才怎麽覺得喬生好像要壓過來似的?!!
好在喬生并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他最後只是把趙水天的衣領拉起來了。
趙水天放松下來,也覺得自己有些一驚一乍,這還怎麽相處?
不過話說回來,他倆現在算怎麽回事兒?算……在一起了麽?
如果是的話,那自己那個打賭就贏了啊。
可是喬生這人,還真讓人看不出什麽。
他一時間沒想好到底要如何,喬生突然開口了。
“後天月考。”
“嗯?”趙水天看向他,“怎麽了?”
“你要是想的話……”喬生斟酌着,“我可以去你班幫你,和你同桌。”
趙水天驚愕的張大了嘴巴。
喬生似乎是笑了笑,在他臉上捏了一下,“怎麽了?不要不好意思,只要是你要求的,我都能答應。”
什麽……什麽跟什麽……
喬大神的話怎麽每一句都仿佛隔着千山萬水天差地別的鴻溝,叫人連不起來好生聽不懂呢!
“不用不用。”趙水天說,“我就那樣我沒救了,你不用管我。”
喬生靜默片刻,“有需要和我提就可以,我認真的。”
你認真的你認真的你認真的……!
這他媽還是高高在上高入雲端高不可攀的神嗎???
“不用了謝謝。”趙水天硬着頭皮,“我屬于那種大羅神仙都回天乏術的,我數學上次測驗考了二十分已經最高了。”
他說着邊蹙眉起身,“我先回去了。”
喬生猛地扣住他手腕。
趙水天停下腳,回頭看他。
夜色染上喬生的面龐,使人看不上他臉上的細微神情,只能潦草的感覺到,喬生的眼睛裏有着烏雲密布的天空都沒有的點點星光。
“再陪我一會兒。”
趙水天毛骨悚然。
他硬着頭皮坐了下去,喬生握着他手腕的手沒放開,反而直接……直接環住了他的後背。
“可以嗎?”
“什……什麽?”趙水天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聲音也很低,像是要刻意忽略自己的存在一樣。
喬生的聲音就近在咫尺,聞言輕笑了一聲,“你很容易害羞呀。”
趙水天心裏憋着想給旁邊人一拳頭的火,只能裝傻充楞的跟着幹笑,“是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能抱抱你嗎?”
喬生說完也沒管趙水天會不會回答,直接就把人輕按在椅背上,下巴枕着人肩膀把趙水天結結實實的環抱起來。
趙水天:……
你他媽等我說能不能了嗎?你等了嗎?!
你等了我肯定說不能啊!
你抱我幹嘛抱我幹嘛抱我幹嘛?!!!
“你心跳的好快,是在緊張嗎?”喬生說着,摟緊了一點兒,“我也緊張,我第一次抱別人,感覺很好,你呢?”
趙水天不想說話,他怕一開口就忍不住動手。
“我早就想抱你了。”喬生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愉快,“下次我在人多的時候抱你好不好?”
趙水天再也受不了,猛地推開他,直接撒丫子溜了。
喬生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似無奈似寵溺的輕笑了兩聲。
趙水天逃了晚自習,又實在不想自己一個人待着,否則時不時就會想起喬生那仿佛近在咫尺的聲音,還有他那讓人頭皮酥麻的笑聲。
趙水天嘆了口氣,玩脫了是不是。
他翻着聯系人的界面,不知道該找誰,三中的過來太遠了,折騰,唐甜不算熟,而且談這種事不好,馮顏還沒互換聯系方式……
他想了想給陸華發了消息。
【落霞與孤鹜齊飛】:出來一下,宿舍門前北操場籃球架旁邊的長椅。
【灼灼其華】:現在?
【落霞與孤鹜齊飛】:廢特麽話快過來!
【灼灼其華】:好嘞
趙水天松了一口氣。
終于……特麽有人過來了。
正常人。
趙水天坐在那,左腳鞋尖踢自己右腳的,好半晌之後罵了幾句。
也不知道罵誰,大概是罵自己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