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哥雄起
老林的考前國際慣例講話進行時,第一個被找出去的依舊是周晨曦。這個老套的中年人大抵有一個針對不同成績的學生專門的腹稿內容,一屆一屆的延續下去,從沒有個例外。
小趙同學今天就要做那個例外。
“你想好了?”喬生問他。
趙水天吃了一塊喬生給削出來的芒果,入口即化無需過多咀嚼的甘甜讓他心情一陣舒暢,“想好了,反正全班都知道了,不如就攤牌,不然再裝下去也不是那麽回事兒。”
“那要不要順便比一比?”
“嗯?”趙水天嗤笑:“我可打不過故意放水的控分大佬。”
“……”喬生筆杆敲了敲桌子,意有所指,“手寫和網上不一樣,作文會有差異。”
趙水天笑了,“這個對咱們來說沒意義。”
不謙虛的說,他和喬生的字單拉出去都可以參賽的,兩人以前無論是毛筆還是硬筆書法都練過,無非是筆風不同,卷面分誰都不會扣。
“不過既然準備好好考了,那就依你所言。”趙水天慢悠悠道:“一中的難度比綠網低了不少,我們不能按照常規時間,不如就每科二十分鐘,語文半小時,時間一到不管有沒有寫完必須出來怎麽樣。”
“好。”
趙水天放松的伸了個懶腰,“我下次就能和你在一考場見面了。”
“嗯。”喬生忽然看他,“有賭注嗎?”
“這……我還真沒想好。”
“要是我贏了,答應我一件事。”
“又是……”趙水天挑眉:“你又水逆?”
喬生笑了一下,“不是,很嚴肅的事,要我贏了才能說。”
“行。”趙水天說:“雖然老子贏你的幾率不大,但還是容我回頭好好想想有什麽能拿捏住你的要求。”
他倆剛說完老林那邊已經找完了周晨曦。
他以為還要好多人才能輪到他,未料老林直接開口:“趙水天,你出來。”
趙水天挺新奇的看了喬生一眼,後者十分默契的回了他一個笑來,“去吧,給老林一個驚吓。”
小趙大神咂咂嘴,提50分是驚喜,提到年級一二那絕壁是驚吓,沒毛病。
老林冒了個頭就上樓去辦公室等他了,看來他待遇檔次依舊很一流,一定要弄個清淨遠離班級的空間,這樣想想老林還是挺照顧他自尊的。他站起來的時候全班都有志一同的轉過頭來,溫柔且充滿期待的對他行注目禮。
“天哥!”胡強坐在南邊窗戶底下,半個腦袋都埋在窗簾裏勻出去一部分五官感受窗外的風景,是個非常開朗逗趣的男生,他揮了揮手,“能帶人嗎?”
“什麽?”
胡強感嘆道:“我不想錯過老林大吃一驚的樣子,想想都刺激。”
“天哥,要不你錄個像吧,這叫什麽來着,網上可火那詞兒,對對,有生之年,哈哈哈哈,我估計老林還以為自己做夢沒醒。”吳所謂一邊說着,一邊往嘴裏塞了一大塊壽司。
“吃東西出去吃。”周晨曦冷冷道。
小胖子趕緊嚼吧嚼吧咽了進去,差點憋出眼淚。
趙水天上了六樓,敲了兩下門,在這之前他沒做任何準備,腦袋裏什麽臺詞都沒有,準備一會兒接老林的話,這次他不打算藏拙,所以心态特別穩。
像喬生說的,高中這個階段,其實也就這麽回事兒,別扭的都是青春期小孩兒,什麽都看不清正常,這鍋沸水裏煮着一大票人,總有兩個站在頂端保持清醒,不會被蒸汽熏了眼。
喬生那種人思想深遠,格局開闊,他想的事情大概要同齡人過好多年都未必想通。但他對此從不得意,按他說的,明白人和聰明人有共同的煩惱,就是永遠都有煩惱,大門是一樣的,進去後的景色才會有所差別。
中學嘛,也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去,回看時感受一下細水長流的溫柔,在身邊陪伴自己的人,全是無價之寶。
所以無論是老師,同學,還是……男朋友,一切和他們有關的回憶,都會成為自己一筆寶貴的財富。
“叩叩。”
“進來。”
他推們而進,有些意外,裏面不止老林一個,還有語文組其他老師。
想起一會兒的內容,他笑了笑,有些無奈,看來少不了要被小看一番。
老林照舊給他列了個椅子在桌子對面,自己坐下端起滿水的保溫杯,吹了一口茶漏上浮起的一片細小葉子,慢條斯理的問道:“這次考試,能打多少分啊。”
“滿分。”
“噗——”
趙水天随手掏出紙巾遞給噴了一褲子水并且不停咳嗽的老林。
“端正你的态度!”老林氣得一拍桌子。
趙水天沒什麽反應,依舊淡定的坐着。
老林準備再給他一次機會,勉強保持着溫和說道:“通過上次的數學成績,老師看到了你的努力,這次有沒有信心每一科都及格?”
趙水天點點頭:“有。”
“不錯。”老林十分欣慰,“這次你要是能達到要求,老師給你一個最佳進步獎!”
趙水天微微一笑,十分矜持,“謝謝老師。”
“嗯。”老林道:“以後有什麽困難,要及時向我彙報,有什麽要求老師也會盡量滿足你,老師非常渴望和期待你的進步。”
“我現在就有一個要求。”趙水天說。
老林楞了一下,沒想到會有學生真這麽不要臉,在他剛說完就話趕話的上綱上線,沉默半晌道:“你有什麽要求?”
趙水天看着老林,一字一頓,:“我要求單獨考場,您親自監考。”
老林一時間沒想明白這意義何在,臉上的肌肉隐隐抽動片刻,率先拒絕,“咱們學校沒有這個先例。”
意思是你根本就是無理取鬧我不能答應。
趙水天并不在意他和老林說完周圍聽到的老師傳來的疑惑鄙夷的目光,只面無表情的強調一句:“不會耽誤您太久。”
如果單人監考的話,全部科目一兩個小時就夠了,甚至用不上。
老林就像聽笑話一樣看着他,可少年的目光澄澈堅定,讓反駁他的人一時間不忍說出嚴重刻薄的話,只能為難道:“你必須給我一個這麽做的理由,不然你也知道這要求聽上去太過離譜。”
說着他再次拿起保溫杯想潤潤嗓子,同時內心也對趙水天這樣做的理由充滿好奇,這個學生從轉過來到現在,基本沒和自己提過什麽條件,而今申請獨立考場聽起來就十分莫名其妙,他心裏想着如果沒有一個非常能打動他的說法,那就當這孩子無緣無故犯傻,雖然這位同學一向精明。
趙水天看着漫不經心端着杯子随時準備給自己下逐客令的老林,不緊不慢說道:“我要和喬生比賽年級第一,時間和其他人不同步。”
“噗——”
老林的茶水二次噴了出去,這回不止是他,連帶着剛進來要和班主任說事兒的數學老師,語文組其他班其他年級的老師,紛紛不約而同停下手中正在做的動作,像看一個精怪一樣目光離奇又充滿了難以置信,仿佛在說“這孩子在說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緊接着都傳出了像是實在忍不住的……笑聲。
一群中年人和準中年人對一個十六七的孩子發出的并無善意和調侃的,單純覺得愚蠢和不自量力的嘲笑。
趙水天面不改色,眼底隐隐有些不耐,并不是因為這毫不在意旁人感受的嘲諷,更不是天真外人一定要信他,畢竟這事兒任誰不親眼看見都會震驚。他只是對這些老師對兩極分化成績代表生态度如此極端而有些厭煩,如果此時的他不是可以和喬生一較高下的天才,真的只是一個年級倒數的小混混,那是不是所有人都會覺得他配不上喬生,不止那些貼吧論壇充滿酸意的議論,就連這些老師也難出俗套,認為他于喬生,連朋友都不配。
他家老喬在對他傾心的時候,可分明的不知他不是那個倒數第一。
成年人的世界,多得是糊塗蛋,還不如一個半大孩子拎的清。
老林的目光裏有部分同情和憐憫,但到底是自己學生,哪怕如此大言不慚也不該被滿屋子的人奚落,他忍不住道:“這事兒咱們回頭再說。”
已經把委婉拒絕暗示的足夠明顯。
偏偏趙水天淡然看他,“我會拿成績說話,所以希望老師能信我一次。”
他心料老林的确會有驚吓,但絕不會是現在,起碼是看到成績以後,嘲諷對一個有真材實料的人來說全是無用功,他的淡定近乎冷漠,臉上沒有甚多笑意,每一句話都顯得很有分量。
“別開玩笑了趙水天,”數學老師忍不住開口,她是個标準的尖酸刻薄型中年婦女,此時推了推厚重的方形黑框眼鏡,背頭馬尾純天然黑發讓她看起來有些不茍言笑,語氣冷漠異常:“簡直是胡攪蠻纏,考試這麽嚴重的事,哪能讓老師們陪你玩?”
趙水天擡擡眼皮,這老師最近外出學習,都是新老師在代課,因此完美的錯過了最近他的課堂表現,不過趙水天也不在意他人看法,他向來只在意目的和目的會否受到影響,那抹常年橫亘于眉宇間的戾氣也早被喬生安撫的所剩無幾,面對刁鑽的人也不吝假以辭色,淡笑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我看你是做夢!”數學老師站着,居高臨下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你和喬生同桌,應該知道他的水平,別以為數學及了一次格就能大言不慚,你知道喬生拿全國獎有多輕松嗎?那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不是你上輔導班做家教用個十天半月就能蒙混過關趕得上的!”
她說完也不覺得語氣嚴重,反而有一種莫名得意,就像給一個要挑戰拳王的殘疾科普了雙方差距之後等待對方感激自己似的,施舍般說道:“有上進心是好事,但一定要端正态度,擺正位置,看清自己的斤兩,想前進可以看看自己前邊兒幾名,別那麽好高骛遠,喬生那種優秀的學生,整個一中都找不出第二個,甚至全國都不一定有幾個,你要和人家比,拿什麽比,先換個頭吧!”
老林咳了一聲,“李老師,是不是有點……咳,我覺得這個趙同學還是孺子可教的,能一直進步的人就是優秀的值得期待的人才!”
趙水天先是看了幫自己說話的老林一眼,有些意外他還會護短,又一想剛才數學老師那番話,除去夾槍帶棒針對自己不客套那番言論,其他吹喬生的溢美之詞還是蠻不錯的,他甚至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可不嘛,我對象自然優秀的不得了,百年難得一見還萬中無一,他趁着年紀輕輕一下子就把人給撈到手了,之前還沒經過別人手,簡直是上天給他特意安排的,那叫什麽,量身定制,獨家專屬。
“人才什麽人才,你看看他這提的什麽要求,分明就是搗亂!”數學老師瞪了一眼趙水天,“別說和喬生争第一,你就是能考個全校第二,我就把數學書吃了!”
老林皺着臉一拍頭,徹底不說話了。
趙水天面無表情的思考了兩秒這幫老師為什麽都和全校第二這個梗過不去,緊接着點了點頭,忽然開口:“老師,您說話算話嗎?”
李枚一瞪眼,“你什麽意思?”
“我說,您說話算話嗎?”趙水天笑的如三月春風,“我要是能考第二,您吃書?”
老林臉色一變,當時就在想這熊孩子是不是要串通喬生不好好考試,轉念又一想他說的是“全校第二”,而不是超過喬生,這就意味着趙水天不可能在排名上作弊,哪怕沒有喬生他也要至少超過原來的年級第三,老林畢竟是教語文的,一下子就想到了這個貨真價實的重點。因此他才覺得,這怎麽可能?
完全不可能。
別說和喬生一争高下,就是進入年級前十也是天方夜譚。
李枚冷笑一聲:“你能考到我就吃!”
趙水天攤了攤手,對老林道:“做個見證吧,我怕李老師說話不算話。”
李枚一拍桌子,就要破口大罵,被老林攔住了。
“趙水天!”老林佯怒:“說的什麽胡話,趕緊回去!”
“老師,不試試怎麽知道呢?我又不是傻子,沒有兩把刷子,我幹嘛在這像個小醜一樣胡扯?”
他穩如泰山的坐在椅子上敲着二郎腿,“衆所周知,一中平日裏的卷子都是內部自己出題,絕對沒外洩的可能,老師您親自監考我,又杜絕了作弊的可能,我既然把話撂在這,就不是無的放矢,你們要是不信,大可以等我成績出來再說話,到時候還有人認為我是無理取鬧,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他說完頓了幾秒,又說道:“李老師如果怕班主任對我有偏袒,也可以一起監考。”
“只是不知道這吃書的事兒,要誰來作證才算數。”
他話音剛落,滿屋子的人都鴉雀無聲,突然就從門口傳來一陣笑聲來。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校長。”
“校長!”
大家紛紛站了起來。
“我沒錯過什麽好戲吧?”
一個慈眉善目的小老頭進來,臉上挂着三分笑意,走路慢慢悠悠,卻不怒自威,身上散發着上位者的氣息,一中是老校名校,這位校長不僅管理的井井有條,還身兼數職,在其他領域也頗有建樹,平日裏難得現身一次,今天也着實趕了巧。
立刻有老師上前三言兩語的把事情說了。
“喲,看來這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校長負手笑眯眯看着趙水天,“你是趙董的兒子?果然虎父無犬子,哈哈,事情我剛聽說了,就由我這小老兒給你們作證如何?”
“校長!”老林沒想到事情鬧得這麽大,有些慌張。
他們辦公室大都是一群糙老爺們兒,因此平時都大喇喇的不關門,也不怕有什麽不方便被誰看見,而且這六樓悶熱,空調又停了,又是多雨之秋,開個窗還容易少雨,沒人看到校長就這麽直接進來了,還是那位坐在最上頭的唯一正校。
趙水天出于對長輩的尊敬也一早就站了起來,聞言點頭道:“校長見證,那再好不過了。”
“趙同學很有信心?”校長依舊笑面虎一樣,“令堂可是沒少因你小子的事兒犯愁,你這是要給我們大家一個驚喜?”
“驚喜……”趙水天頓了頓,“算是驚喜吧。”
不管鬧的多大牽扯多少人他都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屋子裏的人漸漸也開始狐疑起來互相對視,最後目光紛紛落在主人公身上,仿佛想要把人看穿想知道在搞什麽名堂一樣。
“好好,哈哈哈,我也很期待!”老頭說道:“那就這麽定了吧,後續安排按照趙同學的來。”
“校長!”李枚和老林一同要阻攔。
老林是單純的不想趙水天到時候成為笑柄,甚至擦了把額頭的汗,擔憂的看向正主,後者竟然還淡然的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瘋了,老林想。
“聽趙同學把話說完。”校長皺眉,“你們這急吼吼的性子要改。”
一時間沒人再敢說話了。
校長親切的看向這個玉樹臨風一臉正氣的小朋友,怎麽看也不像撒潑說謊的人,便饒有興味道:“你慢慢講。”
“校長,既然您來了我也不和他們周旋了。”趙水天收起眉宇間的煩躁,露出一個禮貌謙和的笑來,看着乖巧無比又胸有成竹,與剛才那有些咄咄逼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變臉太過□□速又毫無違和,一時間各老師互相換了個驚異的目光,隐隐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們可能真的看走了眼。
就聽趙水天語氣平穩,侃侃而談:“我要是贏了,吃書就不必了,但我有其他要求。”
“你還瞎胡鬧!”李枚怒氣沖沖。
“哎!”校長打斷她,聲音不徐不疾,“李老師,我們要給孩子機會嘛,可不能言語這麽犀利。”
李枚臉色通紅,狠狠瞪了趙水天一眼,覺得這個學生真是瘋了,不僅沒大沒小還不知輕重,最主要的是竟然從頭到尾都沒看她一眼,沒有哪句話是沖着她說的,顯然是絲毫沒把她放在眼裏。
“什麽要求你說。”
“也不算要求。”趙水天語氣突然嚴肅認真起來,“像您說的,要多給孩子機會,我不求校方能對好學生和差生一視同仁,但也希望學校能注重學生的其他發展,比如品德方面。據我所知學校裏有很多不符合校訓的事發生,包括優秀學生之間,師生之間,甚至是領導層面。”
他說到這眼裏閃過一絲冷意,“包括我自己能來到這裏的原因,雖然我完全有能力待在這。”
李枚嗤笑一聲。
趙水天終于涼涼的看她一眼,又說道:“對于學生來講,就算成績不是全部,大部分人也都會覺得成績很重要,我能理解。同時也希望學校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引導學生對學習産生興趣這一層面,而不是兩極分化或者分出鮮明的階層來,讓很多處于邊界的人走向深淵,破罐破摔,徹底放棄自己。”
“您知道,我們這個階段,學生的三觀意識構建并不完善,換而言之,恰恰是需要園丁修枝剪葉的時候,而不是稍微長的差了殘了就換來一句‘沒救了’‘廢了’,對于任何哪怕一個成年人來講,都是殘酷且無法挽回的,年輕人需要機會,這是您上次開學典禮上說的。”
“我知道我一個人改變不了什麽,也并不是以本人的立場為一些群體說話,但一所學校能作出的改變,會無形之中影響很多人,哪怕是一個政策一個制度的起草出臺。”趙水天似乎覺得說的差不多了,便直接幹脆收尾,“我申請下午就考,只需要兩個小時,是不是口出狂言總要結果見分曉,到時候還希望校長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