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再世為人
急症室的燈一直亮着, 陳慕神色怔忪,守在外面,心一直晃蕩在半空中,落不到實處。剛才在最後關頭,季準的人沖進了電梯,合力把陷入瘋狂的徐俊彥制伏。
陳慕的胳膊傷的不重,傷口已經得到了處理,他在走廊外面站了一會兒, 轉身去了洗手間。手上的鮮血早已幹涸, 印刻出了他掌心細密的紋路, 都說指紋細密雜亂的人一生會比較坎坷, 好像真是這樣。
在手心擠了點洗手液,陳慕就着冰涼的水流搓洗手上的血跡。
很快,盥洗池裏就積了一灘淡紅色的水漬。
折身回來的時候, 陳慕接到了警察局打來的電話, 讓他抽時間去警察局做一下筆錄, 陳慕應了聲好。電梯有監控,徐俊彥這次是逃不掉法律的制裁的。
挂斷電話沒多久, 裴之淺的電話打了過來。
陳慕接了電話,就聽到裴之淺問:“陳慕, 我聽說季準出事了?”
大白天發生這樣的事,又是在醫院這樣的公共場所,因而消息傳得很快。陳慕嗯了一聲,直接道:“是徐俊彥幹的。”
聽到這話, 電話那頭的裴之淺沉默了。
徐俊彥一開始的目标就是陳慕,如果沒有季準為他擋那一刀,現在躺醫院的說不定就是陳慕了,盡管知道這件事跟裴之淺無關,但徐俊彥是裴之淺的前男友,又是為了裴之淺才想除掉陳慕的,陳慕不可能做到毫無芥蒂。
沒有聽到裴之淺的聲音,陳慕繼續道:“徐俊彥涉嫌故意殺人未遂,現已經被警方逮捕。”
“嗯。”
“他很喜歡你,三番兩次警告我跟蹤我,我之前有跟你說過。”那時候他認為徐俊彥的事該由裴之淺自己去解決,卻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裴之淺輕聲道歉:“對不起。”
這件事他确實有錯,他以為以徐俊彥膽小懦弱的性格,絕對不敢做出偏激的事情,就沒有把陳慕的話放在心上,只是打電話給徐俊彥,口頭警告他遠離陳慕。
“現在進急症室搶救的人是季準,你應該跟他說對不起。”
說到這裏,陳慕語氣有些疲憊,他坐在長椅上,一手扶着額頭,一手拿着手機。為了對外營造出頹廢的模樣,好讓李雨澤放松警惕,陳慕這些天沒有去剪頭發,此時略長的劉海遮他的眼角,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聽到裴之淺在電話裏說馬上就過來,陳慕應了聲挂了電話。不多久,接到通知的季紹榮還有姚馨都趕到了醫院。
陳慕很久沒有見過季紹榮了,雖然季紹榮曾大病一場,但經過這麽多年的修養,整個人倒是比十年前胖了一些,眉眼依稀能找到當年的影子。季紹榮雖然焦急,但對外表現還算鎮定,而姚馨承受能力較弱,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季紹榮猶豫了幾秒,輕輕将哭泣的姚馨攬入懷裏。兩人分分合合了大半輩子,最終因為季準這一次重傷而重新相聚。
好不容易安撫好姚馨,季紹榮問陳慕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陳慕就把電梯裏發生的事告訴了他。季紹榮聽了,沉默良久,道:“我不管你跟那個徐俊彥有什麽恩怨,季準是為了救你出事的,如果他出了什麽意外,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我明白。”
陳慕曾經确實恨季準,當得知母親車禍身亡的時候,他恨不得季準去死,可現在真當季準有生命危險時,他卻有些茫然。
他以為自己足夠灑脫,既然已經報了仇,他跟季準就應該兩不相欠了,然而這次意外,讓他原本如死水般平瀾無波的心,襲來一絲絲鈍痛。
起先那絲疼痛可以忽略不計,就跟被蚊子叮咬似的不痛不癢,随着時間的流逝,痛感越來越強烈,從胸口席卷到全身,最終到了無法忍耐的地步。
陳慕找了個借口又去了趟洗手間。
鏡子裏的男人面色蒼白,神情麻木,一身染血的衣服套他身上,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着。陳慕失神地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神有些疑惑,似乎奇怪鏡子裏的男人為什麽要用這種眼神看着他。
他猛地一閉眼,打開水龍頭,将冰涼刺骨的冷水往臉上撲。
寒意透過指尖傳遍全身,陳慕彎了彎指節,擡頭的那一剎那,他從鏡子裏看到了裴之淺。裴之淺剛從片場趕過來,發絲淩亂,身上穿着還是戲裏的衣服,一向溫和平靜的臉上藏着擔憂的神色。
陳慕轉身,語氣平靜:“你來了。”
“嗯。”
裴之淺問:“季準怎麽樣了?”
“他的情況比較複雜,本來就在發高燒,又被捅了一刀,不知道那一刀有沒有傷到髒器。”
提起季準,陳慕表情還算鎮定,“對于徐俊彥,你覺得該怎麽辦?”
有監控視頻為證,徐俊彥這次坐牢是跑不了了,就是不知道能夠判幾年,季家這一邊肯定會請最好的律師,而徐俊彥一個過氣明星,沒什麽靠山,只要裴之淺不幫他,應該能夠多判幾年。
似乎是被陳慕這個問題難住了,裴之淺愣了一愣,沒說話。
“我知道你跟徐俊彥過去有過一段,他也是為了你才做出這樣偏激的事,但是錯了就是錯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不管季準這次能不能挺過去,徐俊彥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你說對吧?”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長了一點。
陳慕想要抽支煙,又想到這裏是醫院,手伸到一半又抽了回來,靠在一邊靜靜等。在這短短幾分鐘裏,裴之淺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他這個人從來都遵從本心,當初之所以跟徐俊彥在一起,肯定是有喜歡的成分在的。
當然這種喜歡可能達不到深愛的程度,但徐俊彥為了他才做出傷害別人的行為,更別說,他跟徐俊彥當初交往之前,就是以組合形式出道的,情分還在,裴之淺不可能做到置身事外。
耳邊傳來陳慕的聲音:“你會幫他麽?”
裴之淺回過神來,對上陳慕藏有試探的雙眸,沉默兩秒,如實道:“對不起,我替他跟你還有季準道歉,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也有責任。”
“你知道我想聽得不是這個。”
“……”
“你會幫他請律師嗎?”
裴之淺不想騙他,“我不可能坐視不管。”
“我明白了。”陳慕點頭。
這是他第一次跟裴之淺出現分歧,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因為徐俊彥這個人。
裴之淺明白陳慕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如果這次進急症室搶救的人是陳慕,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将徐俊彥送進監獄,但這次受重傷的是季準,他們之間沒有什麽交情,嚴格意義上來說,季準還是他的情敵,在徐俊彥跟季準之間,他肯定會偏向徐俊彥。
即使,徐俊彥一開始的目标是陳慕,但裴之淺向來只重視結果。
陳慕自以為了解裴之淺,直到這一刻,他忽然發現自己并不了裴之淺。
是非對錯在裴之淺眼裏并不重要,陳慕相信裴之淺已經不喜歡徐俊彥了,但徐俊彥是因為裴之淺才犯下如此大錯,如果裴之淺坐視不管,他肯定過不了心裏那關。
裴之淺能夠做到自由随心,是因為問心無愧,這次幫了徐俊彥,他依舊可以繼續問心無愧下去,說到底,裴之淺最愛的人是他自己。
“我們分手吧。”
說出這句話,對陳慕來說并不沉重。
裴之淺也沒有挽留,“好。”
他向來都是這樣,當初覺得陳慕并沒有多喜歡自己,所以他可以毫不猶豫抽身離開,後來在娛樂圈裏沉浮幾年,兜兜轉轉還是覺得陳慕最好,他就又回過頭來追求陳慕。
這些年他經歷了很多事,成熟了很多,但一個人的心性不會輕易改變。他依舊遵從本心,依舊驕傲,哪怕以後會後悔,他還是不會回頭。
裴之淺沒有在醫院逗留多久就走了,陳慕猜測裴之淺可能是去找徐俊彥了,兩人算是和平分手,陳慕心裏沒有多大感覺,他現在只希望季準能平安醒來。
***
季準從急症室出來,又轉入了重症監護室,醫生說他這次傷的很重,仍然沒有脫離生命危險。陳慕沒日沒夜地守在外面,實在太困了,就在醫院走廊的休息椅上瞌睡了一會兒。
他不希望季準出事,不然他就欠了季準一條命。
想到季準昏迷之前跟他說的那些話,陳慕心窒了窒,季準說他把一切都想起了,可如果真想起一切了,季準怎麽可能跟他說對不起。
接到秦皓打來的電話時,陳慕才想起,還有個李雨澤需要他去處理。
李雨澤将公款轉入秦皓提供的那個賬號後,就開始着手出國的事宜了。本來李雨澤可以馬上就走,秦皓故意拖延時間,讓李雨澤在國內多待幾天,好給陳慕抓捕李雨澤的時間。
真到收網的那一天,陳慕發現自己居然沒感到多開心,許是因為季準生死未蔔,他這會兒沒有心思想別的。
李雨澤是在機場被警察逮到的,他故意遲兩天走,一來是跟秦皓說好的,二來他也是想要看陳慕身敗名裂的下場。
陳慕跟裴之淺在一起的消息是他透露給狗仔的,只是沒想到短短幾天,輿論就得到了控制,他不甘心這麽輕易放過陳慕,卻沒想到等來了季準被刺住院的消息。
那是他喜歡了小半輩子的季準啊,他一直覺得自己會繼續喜歡下去,直到死亡,然而在得知季準重傷住院後,他竟沒有多擔心。
也許,在得知季準為了陳慕,隐瞞他真相的那一刻,他就徹底對季準死心了。不過這樣也好,季準是生是死已經跟他無關了,他馬上就要去國外開始他的新生活了。
卻不想,原來這只是一個局,一個專門為他設下的局。
當看到秦皓帶着警察來機場抓捕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底。
警察局裏。
李雨澤兩手帶着鐐铐,一臉頹唐,坐他對面的陳慕竟沒有比他好多少。
李雨澤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愛你啊。”
“事到如今,你覺得我還會相信?”
李雨澤再傻,在得知陳慕設下這個局後,他就已經清醒了。
曾經他以為自己擁有一切,家世長相學歷樣樣拿得出手,季準是他的青梅竹馬,陳慕跟姚遠良都愛他愛的要死要活,這本該是人生贏家才有的标配。
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引以為傲的家世跟學歷都沒了,季準喜歡的人是陳慕,姚遠良也不再管他,總是在他面前上演因愛生恨戲碼的陳慕,竟是毀掉他人生的罪魁禍首。
他想要報仇,可面對羽翼豐滿的陳慕,他毫無反擊的能力,直到現在還被陳慕牽着鼻子走。
李雨澤慘笑了一聲,“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害我嗎?”
“為什麽?”
陳慕扯了扯嘴角,“沒有為什麽。”
對李雨澤最大的報複,就是讓他永遠帶着這個困惑進入監獄。今生的李雨澤稱得上無辜,可前世的陳慕也是無辜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因果報應。
***
季準在重症監護室躺了一個月。
醒來的那天,剛好是陽光明媚的午後,他不知道在醫院躺了多久,睜開眼的剎那,黑暗被撕開,陽光湧入他的眼底,耳邊響起自己的呼吸聲,他忽然有了一種再世為人的感覺。
季準困難地移動脖子,印入眼簾的是陳慕充滿倦色的面容。陳慕似乎很累,眉心微蹙,長睫覆下,右手支撐着一邊臉頰,睡得不甚安穩。
季準靜靜地看着陳慕的睡容,不舍得眨一下眼睛,生怕眨眼了,陳慕就不見了。擁有兩世記憶的他,記起了前世所發生的一切,前世的他深深傷害了陳慕,不管陳慕怎麽對他都是應該的。
前世,在陳慕死後,他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像個行屍走肉。
他将李雨澤送進了精神病院,在李雨澤身上施加各種殘忍的酷刑,最終,李雨澤成功被他逼瘋了。而作為李雨澤的幫兇,季準同樣沒有放過姚遠良,原本姚家因為經營不善,已經開始衰敗,陳慕一死,季準直接撤資,不再幫姚氏,最終姚氏集團只能宣布破産。
因為娘家破産,姚馨一直對他頗有微詞,季準就把姚馨打發到了郊外的別墅,限制她每個月的零花錢,不管姚馨怎麽罵他,他一概不理。
白天,他像個精密的工作機器,準時去公司報到,晚上,他就窩在跟陳慕曾經的家裏,默默忍受着失去陳慕的痛苦。
如果知道那一天是他跟陳慕的最後一次見面,他說什麽也不會讓陳慕離開。
那天,他本來是去質問李雨澤有關陳慕的下落的,只是不那麽湊巧,那天剛好是李雨澤的生日。姚遠良說,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有什麽話等吹完蠟燭再說,他就忍了。
卻沒想到,陳慕會突然出現,直接捅了李雨澤一刀。
為了保護陳慕的安全,他讓姚遠良送陳慕去精神病院避避風頭,等确定李雨澤沒有生命危險,他就想辦法安撫住李雨澤,讓陳慕回來。
他自以為安排好了一切,讓陳慕等他,卻唯獨沒有想到,陳慕左耳失聰,沒有聽到那句話。
再後來,陳慕跳車死亡,而他,永失所愛。
陳慕參與了他的少年跟青年時期,整整十年,他們都在一起,很多人都勸季準再找,季準知道,陳慕這一走,他永遠走不出來了。
因為抽煙酗酒,沒日沒夜的工作,他的身體終于出現了問題。醫生診斷出他得了肺癌,不過是早期,需要積極配合治療,季準沒有聽取醫生的建議,煙酒不斷,也沒采取治療,拖了幾年癌細胞擴散,最終他帶着對陳慕的愛跟悔死去。
本來以為這一生就這麽到頭了,沒想到還會有來生。
季準緩緩眨了眨眼,伸手想去撫平陳慕眉心的褶皺,到指尖觸到陳慕眉間的那一刻,陳慕頭一歪,忽然驚醒。他沒發現季準悄然抽回的手,只是定定看了季準幾秒,輕聲道:“醒了?”
“嗯。”
“你睡了很久。”
“嗯。”季準低低道:“這一覺真的太漫長了。”漫長到,他以為永遠都不會醒來。
***
雖然醒了,季準的身體還是很虛弱,需要留院觀察。
陳慕不想隐瞞季準,就将李雨澤目前的情況說了,李雨澤涉嫌挪用跟轉移公款,金額數目巨大,牢飯是吃定了,不出意外的話,李雨澤的下半生都要在監獄裏度過了。
得知李雨澤要坐牢,季準沒什麽反應。
他問陳慕:“是你給他設的套麽?”
“是。”
陳慕問:“你會怎麽做?”
原本季準一直在奇怪陳慕為什麽要把李雨澤安排在身邊,現在他記起了前世,陳慕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身體還沒恢複,稍微跟陳慕說幾句話就有些困,季準強撐着眼皮,微笑道:“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聽到這話,陳慕反倒有些疑惑了。
既然季準已經想起了前世發生的一切,那季準應該向着李雨澤才是,為什麽會在知道李雨澤即将坐牢後,還能坐視不管?
似乎是知道陳慕在想什麽,季準疲累地阖上眼,“以後李雨澤的事情,跟我無關。”
雖然他前世已經替陳慕報了仇,可陳慕沒有機會看到了,如今有了重頭來過的機會,為什麽不讓陳慕親自替他自己報仇呢。
說完這話,季準等了一等,然後聽到陳慕道:“我知道了。”
***
因為季準是為了救他而受傷的,陳慕每天都會抽時間來看他。
季準貪戀着跟陳慕相處的時光,怕等他傷好了,陳慕就不來看他了,因而他每次都不好好吃藥,趁醫生跟護士不在,他轉頭就把藥吐了。
次數多了,醫生發現了異常,暗中将這事告訴了陳慕。
為了讓季準好好服藥,陳慕蹲守在季準病床邊,親眼看着季準把藥咽下才放心。
這一天,陳慕來醫院看望季準時,提到了徐俊彥的案件。季準本來正低頭喝着陳慕親自熬得小米粥,聽到這話,他喝粥的動作一頓,擡眸看向陳慕,“你的想法呢?”
陳慕回:“法院該怎麽判就怎麽判。”
季準彎了彎眼,笑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他當然知道徐俊彥曾經是裴之淺的戀人,如果徐俊彥的目标是他,他可以看在陳慕的面子上既往不咎,可徐俊彥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心思都到陳慕身上,誰敢傷害陳慕,誰就是他的仇人。
對季準來說,讓徐俊彥坐牢已經夠便宜他了。
不過——
藏起眸裏的探究之色,季準緩緩道:“裴之淺的意思呢?”畢竟徐俊彥可是裴之淺的前男友。
陳慕語氣淡淡:“他的意思不重要。”
雖然陳慕用一句話把這個話題輕描淡寫地揭過,季準還是從這句話裏察覺到了異樣,作為陳慕的男友,裴之淺的想法怎麽可能不重要。
陳慕能說出這句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陳慕跟裴之淺之間有了矛盾。
想到這個可能,雖然覺得有點不厚道,季準還是忍不住心生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