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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鍋新鮮的魚湯, 無需加太多調料,放點油鹽足矣,滾滾乳白的湯汁, 又香又濃, 換個定力差的吃貨, 恐怕早就忍不住執起筷子大快朵頤。

四腳方桌, 一老一少對桌而坐,甥舅二人容貌不大像, 但神情尤為相似,都是一臉的嚴肅,一個比一個冷。

“都說了這裏沒有山珍海味,就這一鍋魚,愛吃不吃, 不想吃就滾蛋。”

周衡性子裏的張揚和狂放,在這十年的隐居生活裏有所收斂, 可秦昇一來,他就破功了,叫他如何不懊惱。

秦昇拿起筷子不緊不慢地挑了魚肚上最嫩的一塊肉,慢條斯理吃完又放下筷子, 瞥了門口一眼方道:“舅舅何時變得這麽善心了, 不明來歷的人也敢收養。”

“什麽叫不明來歷?生父含冤死在牢裏,生母被衙役欺辱至死,不滿七歲的幼女淪落街邊乞讨,大雪天差點凍死, 人情冷漠, 世态炎涼,你高高在上當你的郡公, 又如何能夠體會到民間的疾苦,百姓的冤屈。”

生存不易,只有自己經歷過,體會才深刻,早幾年,看多了人世間的悲苦,周衡為自己曾經聲色犬馬的浪蕩生活感到羞愧,若不是他自己立身不正,周家的政敵又如何抓得到把柄,并蓄意誇大,攻讦。

一半自身原因,還有一半,确實是冤,周家不清白,但罪不至死,最多降官職降俸祿,然而,罪名被放大,周家敗得徹底,到最後只剩他一人。

“過去的事,對或錯,無關那幾份罪狀,只問內心,含冤受屈,舅舅的心情,亦是秦昇的心情。”

周衡心結未消,不把話挑明了,以毒攻毒,秦昇在這裏住上一年也未必能勸動他出山。

“甘心又如何,不甘又如何,我這雙腿已廢,什麽都做不了,你找我算是找錯了人,吃完這頓飯,趕緊走。”

秦昇能找到他,說明這裏已經暴露,周衡都在考慮要不要換地方了,不然,招來魑魅魍魉,他死不死的無所謂,就怕瑤瑤跟着他受苦。

這麽一想,周衡眼底浮現一抹憂色,聲色俱厲道:“你來這裏,有幾人知道?”

“只我一人,兩個随從都在山下等着,地勢險峻,我也是七彎八拐花了一個上午才尋到這裏的。”

秦昇用一上午,換做別人,用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尋過來,很有可能在深山裏迷失,再也走不出去。

“上菜了!”

清甜的嗓音,總是在關鍵時刻活躍氣氛,周瑤端着一盤黃黃的菜葉,原本一路小跑,可進了屋看到背對她的俊表哥,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一只沾了油的手抹了抹腰間圍裙,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這是我們山裏特有的野菜,可好吃了,表哥您嘗嘗。”

出于禮貌,秦昇颔首表示感謝,但雙手擱在桌面上,沒有動筷子的意思,以極平淡的口吻對周瑤:“你能否到外面走一走,我有些私事要和舅舅談。”

“好,好啊!那我先出去,你們要是不夠吃再叫我。”

周瑤眼底暗了暗,但很快振作起來,依然笑得甜美,将菜端上了桌就識趣地退了出去。

周衡看着女兒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壓着火氣道:“瑤兒是你的表妹,不是丫鬟,你對她客氣點。”

“不客氣的話,我直接叫她滾了,還有,舅舅真想給我弄個表妹,那就先娶妻,或者納個妾,周家的香火到你這不能斷了。”

秦昇雙重标準,說起別人總是輕飄飄的語氣,換自己又是另一碼了。

“臭小子,沒大沒小,我的婚事也是你能調侃的。”

周衡一筷子掃了過去,秦昇不慌不忙側過身,伸出兩指,穩穩當當接住飛來的筷子,反手折成兩段再放回桌上。

“舅舅寶刀未老,有建功立業的才能,隐居在此地等死豈不可惜,如今四方異動,江山社稷,危如累卵---”

“誰的江山社稷?你們秦家?那就危吧,換個明君,對天下百姓更好!”

“可若天下亂了,最先受苦的必是平民百姓,他們無處可依,風餐露宿,食不果腹,憑舅舅一人之力,又能救得了多少人收留多少孤兒。”

有種人講起話來條理分明,句句說到人心坎裏,想不波動都不行。

“所以,你這次找來,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他一個瘸子,總不可能跑到戰場上殺敵,論箭術,秦昇身邊多的是神箭手,不差他一人。

“我需要足夠強勁的火藥,能夠在極短時間內炸開尚京最堅固的壁壘。”

秦昇神情沉穩,直截了當說了出來,周衡聞言微愣,随即面色更冷:“誰告訴你的?”

他精通火藥這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而那幾人都已經不在了,秦昇又是從何得知。

“十年前,周家被抄,家産充公,我從後門悄悄潛進去,在舅舅的房間裏找到了這個。”

那時候,秦昇剛回來,父親被貶為郡公,周家遭難,已經無力回天,他只能盡量補救,查找一些有用的東西,為将來起複做準備。

而這幾張制造火藥的草稿就是他那時最大收獲。

秦昇從胸口掏出幾張泛黃的草紙,周衡臉色徹底變了,奪過草紙一張張翻開。

“還是那句話,舅舅有奇才,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周家,你該走出去面對,而不是逃避。”

“我藏得那麽深,最後居然被你這個黃口小兒發現了,倒也是孽緣。”

周衡苦澀一笑,眼裏卻閃着異常的光亮,他定定望着已經由稚子成長為深不可測的男人。

“想我助你一臂之力,可以,但你也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舅舅請講。”

只要他能做到,別說一個,十個都行。

“阿-切!”

天已轉暖,衣衫漸薄,沈妧卻無緣無故打了個噴嚏,楊姑姑正在給沈妧矯正坐姿,見她一個噴嚏打得響,一只手伸到她額頭上撫摸:“這天氣雖然暖和了,可也不能大意,還是要穿多點,着涼可就不好了。”

“突然鼻子有點癢,沒事的,姑姑繼續。”

她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結實得很,然而楊姑姑不敢大意,稍稍退開,笑道:“今日就到這裏吧,反正時日還長,咱們慢慢來,不着急。”

沈妧發現宮裏的楊姑姑和宮外的楊姑姑有些不一樣,在宮裏,楊姑姑膽大細心,為人嚴謹,出了宮,整個人看着明顯松弛了不少,也不在意她能不能把規矩都學好,一天就教那麽幾條,到點了就休息,絕不拖拉。

沈妧甚至懷疑,楊姑姑是有意放慢步調,不想太早回京。

“怎麽這樣看我?有什麽不懂的,盡管問就是。”

楊姑姑很适合綽約淺笑,原本只是清秀的面容因為這嫣然一笑而多了幾分生動,這樣的性子和容貌其實不愁嫁,又有太皇太後做靠山,嫁個如意郎君應該不難,可為何楊姑姑三十多了依然孤身一人。

閑來無事的沈妧好奇心被勾了上來,很想知道楊姑姑始終從容平靜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什麽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回來得晚,先發這些,明天繼續,晚安了,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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