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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小姐, 小姐,醒醒!”

凝香火急火燎地喊主子,沈妧迷迷糊糊尚在夢中, 就感覺一雙手不停推着自己, 催自己起床, 還掀開了被子拿衣裳往她身上套, 衣服有點粗糙,擦過她手背都有點癢癢麻麻的。

沈妧被這一陣窸窸窣窣穿衣的聲音弄醒, 費勁睜開眼睛一看,身上被凝香套上了粗布麻裙,瞬間成了個俏村姑。

“三更半夜不睡覺,給我穿這個做什麽?”

凝香神情從未有過的嚴肅,還帶着緊迫感, 沈妧睡意去了大半,又見其他丫鬟在屋裏翻箱倒櫃, 挑挑揀揀打包重要的物件,心裏更是咯噔一緊。

“小姐,南邊亂了,留王正往這邊打過來, 咱們必須得盡快離開。”

沈妧聞言猶如冷風從頭到腳灌下來, 吹她一個透心涼,趕緊從床上跳起,不等凝香幫她,自己就急急忙忙拿起鞋子往腳上套, 極力保持冷靜, 聲音依然有點顫:“怎麽這麽突然,沒有官報通知嗎?”

“聽說留王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屠城, 能逃出來報信的極少,官府也是剛得到的信,小姐,您別動,奴婢給您把眉毛畫粗!”

一聽到屠城,沈妧魂都沒了一半,哪敢有意見,乖乖坐定,任凝香在自己臉上抹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自己還強調:“畫醜點,能有多醜就畫多醜。”

“奴婢盡量!”

天生麗質,想畫醜也沒那麽容易。

逃難最忌繁瑣,一切從簡,一人胳膊挎着一個包裹,借着夜色的掩護悄悄趕往後院小門,沈妧一邊小跑一邊問凝香:“母親呢?她是不是到那了?”

“夫人要奴婢先帶你過去,她還得去庫房一趟。”

那麽多財産,不可能全部帶走,也得盡量多藏一些。

沈妧一聽哪裏能安心,轉身就要回去,卻被凝香一把拉住:“小姐,這種時候您就不要回去添亂了,夫人有分寸,她處理完了會盡快過來的,我們先給夫人占個位子,大房二房人多,別到我們連一輛馬車都沒有了,哪裏跑得過那些兵強馬壯的反賊。”

這也是夫人叫她們先過去的原因。

沈妧也明白這個道理,只能先壓下內心的擔憂,在前頭丫鬟提着燈籠的昏黃光亮下,快步趕往後門。

眼看着快到門口了,不知是誰一聲叫起來,沈妧看到前頭有人忽然倒地,頓感不妙,正要隐到一旁光線暗淡的樹後,一個挎着大刀的壯漢橫沖過來,抓住擋在她身前的凝香,粗聲粗氣道:“你家小姐呢?”

“小姐她已經先走了。”

凝香鼓足勇氣,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惡漢的臉,又是一驚:“丁侍衛,怎麽是你?”

“爺來接你家小姐去京城享福了,為了你家小姐着想,你最好說實話,不然,休怪我無情了。”

說着,丁強将刀鞘拔了拔,利器刺耳的聲音聽得人心頭猛顫,沈妧更是渾身涼涼,這時徹底明白了容峥離開時說的那些綿裏藏針的話,他怕是一直在等機會,這世道越亂,他就越有機可趁。

“我家小姐真的不在--”

還沒說完就被丁強一把推開,然而,看到凝香身後立着的高低眉,臉頰兩坨血紅胭脂的奇醜女子,丁強胃部一陣翻湧,晚飯都要吐出來了。

他嫌惡地轉回身,扣住凝香将她粗魯拉起:“快帶我去找你家小姐,不然,你這條命也別想要了。”

大刀再次被男人拔起,直指向凝香,沈妧不願意看到凝香為了自己送命,一聲喝止:“住手,我就是沈妧,你放了凝香,我跟你走。”

這聲音,确是六小姐沒錯。

不過,丁強轉向沈妧的眼神帶着不可思議,就算要遮掩容貌也不至于到這種地步,醜得連讨不到媳婦的莊稼漢子都嫌棄。

“丁某得罪了,也是出于無奈,六小姐見諒。”

認出了沈妧,丁強态度也瞬間變好,松開了對凝香的鉗制,改而盯緊沈妧,叫上帶來的幾名手下,一前一後圍住沈妧,帶着她前往準備好的車馬所在地。

凝香想追上去卻被丁強一掌拍開,踉踉跄跄倒了下去,沈妧看着有些急,出聲制住還想爬起跟過來的凝香:“我先去京城了,你記得跟祖母母親她們說,要她們來容家找我。”

凝香聽出了沈妧的意思,這是要她搬救兵,只能咬牙眼睜睜看着主子被幾個男人帶走。

到了後門,凝香看到趁着府衙混亂無人看管而逃出來的沈榮,急忙奔過去求救:“大爺,我家小姐被容世子的侍衛帶走了,求您跟他們說說情,把小姐放回來。”

沈榮這時正急着離開,哪有心情管別人,不耐煩地推開凝香:“容世子又不是外人,派人接六丫頭也是為了保護她,你急個什麽勁。”

已經在車裏候着的沈娥聽到凝香的話感覺不太對勁,趕緊掀開簾子問道:“容世子要納的是五妹妹,要帶也是帶五妹妹走啊,為何獨獨只找六妹妹?”

坐在馬車角落裏的沈嬈聽到這話眉眼黯淡了下來,一聲不吭。

“好了,管他想帶誰走,這天都要變了,他就是改主意要娶六丫頭又能如何,我們快走吧,不能再拖了。”

崔氏最怕死,一聽到亂賊要來了,心髒都快吓出來了,什麽也不想,只想盡快離開皖城,找個安全的避難所。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沈榮也是貪生怕死之流,警告凝香離遠一點不要擋道,下令車夫立即出發,竟是一刻也不願意等其他兩房。

凝香對大房徹底失望,轉身又去找老夫人,忽然一個高高長長的身影擋住了她的路,漂亮得過分的少年,勾人的眼睛在黑夜裏特別明亮,捉住凝香胳膊急道:“你家小姐呢?”

“小姐被容世子的人帶走了。”

“往哪邊走了?”

“好像是前院的方向。”

話落,尤不棄松開了凝香,身後還跟着幾人,快速消失在夜色裏。

凝香呆呆立在原地,摸着被少年捉過的胳膊,依稀還留有他的餘溫,令她有些心神恍惚。

尤不棄腳步如飛,內心更是猶如萬馬奔騰。

主子快到了,必須趕在主子到之前救出六小姐,他不想扮女裝,不想做卧底,不想啊啊啊!

尤不棄江湖人稱飛毛腿,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在後街小路,他追上了丁強的人馬,然而他的手下能跟上他速度的只有兩三人,人數上,他們占劣勢。

但不怕,男子漢就是要硬抗,越挫越勇。

丁強在行事之前特意将尤不棄一行人引開,沒想到還是被追上了,不過對方人少,不足為懼。

“看在秦郡公的份上,丁某好意勸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若是動起手,傷到尤侍衛可就不好了。”

“你劫我未來郡公夫人,欺到我主子頭上,還有臉說這種話,簡直是可笑,你們容世子徒有虛名,實則卑鄙小人。”

論放狠話,尤不棄也不輸人。

“勸尤侍衛嘴下留情,不然,刀劍無眼,丁強不客氣了。”

“放了我家夫人,一切好說,否則,小爺今日就讓你走不出皖城!”

說時遲那時快,尤不棄話音還未落,人已經幾步躍了起來,趁着幾人還在失神,他身手敏捷地躍上馬車,掀開了簾子,來不及确認就抓住了人護着她下車,幾名手下已經和丁強的人馬展開了纏鬥,丁強也很快沖了過來,掄起大刀就往尤不棄身上劈。

尤不棄側着頭靠近沈妧低聲說了一句:“夫人到城南頭的觀音廟藏起來,我甩開這人就去尋你。”

從始至終,一下也未曾正眼看過沈妧,尤不棄便盡可能将她推離自己,抽出佩劍擋住丁強揮過來的大刀,掩護沈妧跑開。

沈妧這時候也顧不得別的了,滿腦子就是一個念頭,跑。

主路上,燈火通明,來來往往的人,拖家帶口,神色匆匆,倉皇忙亂,時而有小兒的啼哭聲傳來,在這寂靜的深夜裏特別嘹亮,很多人其實并不知道該去哪裏,但都有同一個目标,那就是逃離皖城,越遠越好。

人多的地方,沈妧也放松了不少,她想回沈府找母親,可又怕丁強的人尋過去,到時自己逃不了,還會拖累母親。

心一橫,沈妧決定聽尤不棄的話,去觀音廟,但願他能平安無事,及時去那裏跟她會合。

觀音廟并不遠,但是背離城門,老百姓都是往城門奔,只有沈妧逆行,越接近觀音廟,幾乎看不到別的人影了,若不是觀音廟的油燈還亮着,沈妧都有點不敢進去。

沈妧将自己埋在角落裏散發着黴味的稻草堆裏,面上掩了一床破席子,她盡可能地蜷縮身子,雙手抱着膝蓋,上半身極度彎曲,下巴抵着膝蓋,一動不動。

稻草受了潮,有些濕潤,搭在身上的感覺又冷又涼,但這已是沈妧能找到的最好的掩護了,越緊張,腦子反而越清醒。

留王這次聲勢浩大,朝廷真的能壓制住他嗎?

容峥狼子野心已經顯露出來,說不準他如夢裏那樣先自立為王,再稱帝,那麽,秦昇又會如何呢?

皇帝待他似乎不錯,他真的狠得下那個心?

夢裏的秦昇,好像也确實是個不得了的狠角色,不然也不會打敗容峥了。

腦子裏亂哄哄,靜不下來,很多念頭在腦海裏閃來閃去,浮浮沉沉沒個着落。

哐當!

什麽聲音?

靜谧的夜,稍微一點聲響都能放大到讓人心驚的地步,沈妧僵着身體,屏住呼吸,現在就算要她動,她也動不了了。

尤不棄到底什麽時候能到?

或者,來不了了?

沈妧聽到了嘈雜的響動,兵器碰撞發出的激烈打鬥聲,就在廟外,她聽得真切,雙手捏得死緊,心跳如擂鼓,都要蓋過她的呼吸聲了。

沒過多久,打鬥聲停了,好像有人向她這邊走來,那腳步聲特別铿锵有力,一步一步踏得響又沉,就跟奪命似的,聽得沈妧心驚肉跳。

不要過來,拜托了,走開啊!

像是菩薩顯靈了,腳步聲停了,沈妧一顆心半懸了起來,只聽到一個聲音響起。

“不在這裏,看來又不聽話亂跑了。”

有點無奈又有點寵溺的語氣,嗓音醇厚,剔透,是傳說中那種聽了能讓女子懷孕的神仙嗓子。

但最最重要的是,這聲音那麽的熟悉,熟悉到沈妧都想落淚了。

“我,我在這裏,在的,沒亂跑!”

沈妧扯開嗓子,使勁扒拉着周身的稻草,想從這層層束縛中沖出去,但她裹得太嚴實,越急,反而越扒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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