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1章

秦昇手頭事情不少, 過了把瘾就放過了小媳婦,只在離去前丢下一句讓人混亂的話。

“我大抵會留在皖城,到你及笄, 把婚事辦了, 迎你回南平。”

沈妧懵了。

那他豈不是要在皖城呆上将近一年?

他就是不回南平, 也要進京吧, 平定了叛亂,按理來說就該班師回朝了, 面見帝王,再論功行賞什麽的。

沈妧覺得秦昇這人過度自傲,皇帝的親哥哥都是說沒就沒,他一個堂哥,隔了層血緣, 有太皇太後護着又如何,最後決斷的依然是皇帝。

更何況, 自從皇貴妃薨逝以後,皇帝就像變了個人,逼死老臣,賜死皇太後, 賦稅越來越重, 還四處強征苦力強拉到西山建造往生臺,說是為皇貴妃招魂......

荒唐事一出又一出,皇帝已經失去了理性,下一刻會做出什麽樣離譜的事情, 誰又能猜得到。

秦昇就不能收斂一點, 稍微表現一下忠君之心。

沈妧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站在秦昇的立場上為他考量了。

被沈妧腹诽的皇帝坐在甘泉宮主殿的臺階上,形單影只, 異常落寞。

宮人被他悉數揮退,四散開來,在周遭各處守着,遠遠望着看不清神色的主子,想着這段時日的各種變故,紛紛心有戚戚,皇帝不發話,他們也不敢靠近半步。

沈姝聞訊而來,步履輕緩走到殿門口,擡手捋了捋鬓邊的碎發,又理了理腰間的飄帶,再從宮婢手裏接過明黃披風,款款走了進去。

皇帝背對沈姝,沈姝拿不準皇帝此時的心情,只是單看那背影瘦削又寂寥,沒有半點天下之主的龍威虎勢,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別提和秦昇相比,就連容峥,也比這位爺強多了。

男人可以多情專情,但絕不能癡情,尤其是皇帝。

沈姝調整情緒,将披風緩緩抖開,輕柔披到男人背後。

“雖說這天兒熱起來了,但夜裏仍然有些涼,更深露重,皇上可得保重龍體,您的康健,關乎着萬民之福。”

沈姝關于秦冕的記憶都只是聽說,進宮以後有皇貴妃獨寵,見到皇帝的次數并不多,皇貴妃死了以後,皇帝更是絕跡後宮,偶爾來一次,也只在甘泉宮內徘徊,獨自緬懷他那福薄命短的表妹。

說實在的,沈姝想不明白,這位少年天子對他那表妹到底是愛欲成狂,還是憐憫居多,同時又摻雜了一些別的情感。

若真的不能失去,那就合該保護得密不透風,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讓奸人鑽了空子。

皇貴妃的死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日積月累下的頑症,皇帝與她日夜相伴,又怎麽可能沒有絲毫察覺。

氣氛異常沉默,又難捱,沈姝滿腹心事,送了披風便默默退到一側,注意力卻始終放在皇帝身上,不曾松懈半分。

“你過來。”

良久,秦冕終于開了金口,聲音很淡,也冷,深黑的夜裏,聽着有點滄桑。

秦姝低眉順目,在秦冕手指扣着臺階的示意下,依順地坐到了他身旁。

“聽聞秦郡公在沈家借住過一段時日。”

這話不是詢問,而是肯定,聽得沈姝心頭一緊,有些意外皇帝一開口提到的是秦昇。

“秦郡公來皖城游玩,确是住了有月餘,一直由父親和二叔他們在接待。”

摸不清皇帝提到秦昇是何用意,沈姝只能撇開自己,中規中矩地回。

皇帝聽了,未有言語,低聲一笑,眼角瞥向沈姝,聽不出喜怒道:“你倒是比剛入宮時謹慎多了。”

那個妙語如珠,談天說地的女子仿佛是另一個人。

沈姝表情一滞,不動聲色,只嘆息道:“人總要長大,特別是在宮裏。”

天真爛漫,只是裝裝而已,想活得久,必須藏拙。

又是一陣緘默,秦冕道:“你比你那六妹妹如何?”

這種糟心的問題,沈姝實在不想回,但皇帝盯着她,她一句話也不能錯。

“三叔走得早,六妹妹在娘胎就沒了父親,又最年幼,我們做姐姐的自然要更加憐惜她,境遇不同,無從比較。”

沈姝一席話可以說是滴水不露,皇帝看她的眼神也越發詭谲,直盯着她心裏發毛。

“秦郡公和你妹妹是如何相識的?”

總要有個刻骨銘心的緣由,不然,也不會非她不娶了。

皇帝問得一句比一句刁鑽,沈姝也不知他是何意,對秦昇又是什麽态度,只能緊了緊心神,小心翼翼地回。

“沈家規矩甚嚴,男女設防,前後院分明,我們姐妹只在祖母召見時才和秦郡公碰到過一兩次,私下沒什麽來往,後來在來京的路上,雖和秦郡公同路,但少有交集,各自恪守禮數,不曾越矩。”

船上發生的事,沈姝不知道秦昇有沒有告訴皇帝,心裏也是直打鼓,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麽淡定,兩手縮進寬大的袖擺裏,不自覺攥成拳頭。

皇帝牢牢盯着沈姝,沒有錯過她臉上的一絲表情變化,看了好半會兒,有些意興闌珊,挪開視線,揮了揮袖。

“你且退下,不用在這伺候了。”

沈姝心弦一松,怕再呆下去露出破綻,顧不上邀寵,袅袅站起朝皇帝福了福身,不失禮數地緩步離開。

待人走遠,秦冕掃了眼走廊盡頭快要消失在夜色裏的背影,冷哼了一聲,擡手将背後的披風扯下,丢棄到一邊。

回到寝殿,沈姝輾轉難眠,聽到外頭巧秀的聲音,連忙叫她進來,壓低嗓子詢問:“東西送出去了?”

巧秀連忙點頭,在主子的示意下湊近她回道:“找的內務府采辦,他天不亮就要出宮,避人耳目,萬無一失。”

“做的不錯。”

沈姝從枕頭下摸出一小袋碎銀子賞給巧秀。

“那邊若有回信,立即拿過來,不得延誤。”

“主子放心,奴婢一定時刻盯着。”巧秀雙手接過賞錢,勁頭更足了。

翌日,密信順順利利交到了容峥手上,他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就着燈火點燃,丢到炭盆裏燒盡。

“你只給她帶句話,口說無憑,我得看到她的誠意。”

采辦回了宮,找了個空閑傳話給巧秀,巧秀一字不落地報給沈姝。

沈姝沉默良久,譏諷地輕笑:“他又有什麽誠意,連口頭承諾都做不到。”

“要不要奴婢再傳個信?”

有賞有動力,巧秀比沈姝這個主子還要熱衷。

沈姝瞥了她一眼:“暫時不必了,再看看。”

銀子,可沒那麽好賺。

沈榮一家遠比沈恒以為的走得要遠,沿着可能的路線尋了十來天,一個人的影子都沒找見。

眼瞅着沈老太太壽辰将至,沈恒的面色也更為沉冷。

現下流民四起,匪盜猖獗,還有少許叛軍餘孽逃竄,逃出城的百姓未必安全,若是碰到兇惡之徒,指不定就喪生在荒郊野外了。

大房帶走的家丁雖多,但一個個都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碰到有點拳腳功夫的匪類,不死也要退一層皮。

“加派人手,東南西北,一個方向都不能遺漏。”

“路過村鎮多問問當地人,看有沒有見過他們。”沈廉從旁補充道。

兄弟倆眉頭一個擰得比一個深,坐在圈椅上的秦郡公卻是個沒事人,舉杯吃了口茶,潤潤嗓子,再将杯盞放回到一旁茶幾上,方才出聲道:“你們派兵士快馬加鞭搜找的範圍,已經超出了沈榮拖家帶口星夜兼程能夠到達的地方,若是尋不到,無非兩種可能。”

要麽死了,要麽藏起來了。

沈家兄弟為官多年,這點判斷力怎麽可能沒有,只是他們不願意做最壞的打算,依然在往好的方面設想。

秦昇對沈榮一家沒有半點好感,對沈榮此人更是反感至極,他的生死左右不了他的情緒,看待問題也更為客觀。

“若是半路遇險,那麽一大家子,不可能尋不到一點遺骸,消失得如此徹底,最大的可能就是躲起來了,或者說是被人藏起來了。”

“我大哥只是個小小役官,又是代罪之身,身上并無長物,誰會這麽不着調,花費氣力去藏他。”

兄長幾斤幾兩,沈廉這個同住屋檐下的二弟最清楚,捉了人關起來,都是在浪費糧食。

“沈大伯确實無才無德,但他有個身居要職的弟弟,有個頗受皇帝待見的女兒,還有個即将成為郡公夫人的侄女,更有個身為侯夫人的雙胞姐姐。”

秦昇每說一句,沈恒兄弟面色沉下一分,心中暗道兄長不争氣,貪生怕死,逃個難也能逃出禍事來。

若大房的人真被藏起來了,那麽,對方目标顯然就是他們沈家。

不過,誰會在這混亂的時局下趁火打劫呢?

誰又最有動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