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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沈妧無法評判老太太的對與錯。

人心本來就是偏的, 要她一視同仁,對每個孫子孫女都一樣,就是有心也無力。

更何況, 老太太最記挂的就是沈家的前程和安危, 她們這些嫁出去的孫女便是潑出去的水, 給別家生兒育女, 能夠維護娘家又有幾人。

遠的不說,就譬如她那位遠嫁到侯府大姑姑, 也只新婚那一年回來過一趟,之後二十年別說人影了,書信也來往得少。

待到壽誕這日,容府管家帶來了一車的賀禮,以及一封厚厚的書信。

寫信的不是大姑姑, 而是她兒子容峥。

沈妧看不到那封信的內容,老太太也不可能給她看, 不過沈妧自有別的渠道。

皇帝欽定了她和秦昇的婚期,這樁婚事算是徹徹底底塵埃落定了,沈恒也不拿她當孩子了,很多關乎沈家和時局的事情都會撿重點講給她聽, 并不是要她做什麽, 而是讓她心裏有個數,往後跟秦昇相處更能拿捏好尺度。

畢竟,秦昇和容峥是兩個對立面,遲早有一天要正面杠上。

她的立場就極為微妙了, 還有沈家, 早晚也得表個态。

沈恒告訴她,容峥那封信寫得很有水準, 聲情并茂,情真意切,把老太太感動得都掉了兩滴淚,分外傷感,加上老大一家生死不明,老太太聽戲的興致也淡了,特意從外地請來的戲班子,結果看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讓人撤了。

能讓老太太哭也是一種本事,沈妧更加好奇了,內心猶如貓抓:“容世子說什麽了?”

沈恒見小侄女一臉急切,內心一嘆,到底是年歲小,但願再過一年,大婚之時能夠更沉穩些。

“你大姑姑前不久染了時疾,一直卧床養病,原本想親自來皖城給你祖母賀壽,結果剛出京城,她就吐血昏迷了,人事不省,沐恩侯又遠赴嶺南剿匪,吉兇未蔔,家裏只有容峥撐着,他更是走不開,信裏表達了他深深的愧疚,和諸事不順的困擾,還有母親對祖母的思念,即使昏迷了也在喃喃念叨着你祖母。”

沈恒講話一個調調,沒什麽起伏,但沈妧愣是從字裏行間想象出一個剛及冠的少年獨立支撐着偌大府邸的心酸和無奈。

所以她夢裏的容峥當上皇帝也是有原由的。

能屈能伸,關鍵時刻還很會打感情牌,籠絡人心。

不過,沈妧仍有懷疑,不好直言,只能故作擔心的提到:“大姑姑病得那麽嚴重,都昏迷不醒了,有沒有請太醫入府診治,是不是還得在太醫院記個檔。”

沈恒對沈妧的話有着肯定,但是容峥那厮辦事缜密,是不可能留破綻的。

“你大姑姑患的是時疾,有傳染的風險,即便想請太醫也要奏折子請示皇帝,皇帝本就對容家諸多不滿,又怎麽可能批準,而且從另一個角度想,這也是容家的一個保命符,容侯被皇帝打發出去剿匪,本就兇險難測,侯夫人又得了重症,容家這般倒黴,皇帝便開心,皇帝一開心,就不會那麽急切地對容家下手了,容峥也因此争取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沈妧聽着點了點頭,仍有不解:“可是,皇帝都肯将公主下降給侯府了,又能為難他們到何種地步,除非---”

賜婚只是安撫容家的障眼法,表面看着風光,實則是皇帝給他們戴上的緊箍咒。

要是公主有個什麽好歹,正好收拾他們。

這麽一想,沈妧背後有些發涼,金枝玉葉的皇家女最終也不過權力傾軋下的一枚棋子。

“那麽,容家又會如何應對呢?”

賜婚聖旨已經公布于衆,若是抗旨不尊,等同謀逆,皇帝恐怕還很樂意看到他們悔婚。

沈妧突然覺得自己還不如嫁給有田有糧的鄉紳老財,在當地有地位有聲望,吃住不愁,日子過得去,還沒這麽多讓人想着腦仁疼的煩心事。

“一腳跨進來了,就很難再退出去了。”

沈恒神情淡然,一顆飽經磨練的金剛心已經無堅不摧,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總有辦法的。

不想侄女鑽牛角尖,話到這裏就此打住,沈恒說到其他閑事:“東郊的馬場這月新誕了一匹小馬駒,通體雪白,你要不要去看看。”

小白馬!

一定很漂亮吧!

沈妧眼睛放光,不用說也能看出她很感興趣,沈恒彎了唇:“你如今畢竟是待嫁女的身份,不方便一個人出行,不如再找個女眷陪同吧。”

“行啊,我把四姐叫上。”

朱氏和一雙子女是被沈恒在距離皖城十幾裏的小村落找到的,據說差點被流民襲擊,沈娅受了不小的驚吓,剛回來那幾天都悶在屋子裏,顯然是體味到了流離失所的可怕了。

見慣了沈娅的任性張揚,忽然看她變得跟小兔子似的脆弱,沈妧說不上什麽滋味,有一點你也有今天的解氣,但更多還是同情。

比起沈姝的綿裏藏針,她還是更待見沈娅這種不經大腦的刻薄。

沈妧難得到二房來找沈娅,加上如今身份變了,朱氏再也不敢将她當做無父可依的絕戶女那樣輕視了,依然有些端長輩的架子,但瓜果點心一一備上,倒也挑不出錯。

沈妧随母親堅持留在皖城,和沈家共同進退,這點讓朱氏理虧,以長輩的身份問了幾句,就讓她去卧房尋沈娅了。

“沒想到這位六小姐倒是最有福氣的。”

跟随朱氏最久的嬷嬷看着沈妧抽條後越發窈窕動人的背影,待消失在了門口,便小聲感慨了一句。

朱氏不置可否,抓了把瓜子仁,一粒粒送入嘴裏,想到沈妧婚期都定了,沈嬈說給容峥做妾,沈娥的親事也在張羅,唯獨她女兒,連個可以考慮的對象都沒有,急得嘴巴都要起泡了。

“說來四小姐大六小姐不到一歲,即便留到六小姐大婚也不算晚,依着如今皇上對秦郡王的看重,等到六小姐成了秦郡王妃,我們沈家更加水漲船高,還怕尋不到讓夫人您滿意的如意郎君。”

嬷嬷嘴皮子了得,幾句話哄得朱氏舒展了眉頭。

“你這麽說也有道理,不過,莫看他們三房風光,我家二房也不差,二爺這回堅守皖城,擊退反賊,立了大功,蔡迅又因渎職被押解回京按律例問罪,整個尹川府,有誰比我家二爺更适合補上知府的位子呢。”

她家老爺自身的能力,又有秦郡公和沈恒的關系,朱氏覺得這知府的位子十拿九穩,沈廉是坐定了。

然而夢是美好的,現實卻給了朱氏一記痛痛的耳光。

皇帝繼賜婚之後,又下了道旨意給容峥,念在容家為社稷有功,特擢升他為尹川知府,待與公主大婚過後,攜家眷即日上任。

秦昇是探花出身,年紀輕輕就在吏部兼了個四品官,如今連跳兩級升任知府,雖是外調,但也稱得上榮寵優渥了。

本朝沒有尚公主就只能任閑職的不成文規定,驸馬有能力有才幹,一樣的重任。

皇帝這一升調的舉動,在文武百官之中掀起的風浪不可謂不大,原以為太後倒了,容家也要跟着玩,沐恩侯不就被皇帝一句話發配到嶺南那種匪窩了,可突然間又來了個峰回路轉,容峥尚公主,年方二十就出任一方大員,簡直可以用上天庇佑來形容此子的運道了。

本就傾向容家的一派又悄悄活絡起來了,中立派依舊穩穩當當觀望,當然大部分朝臣都是為皇命是從,為社稷擔憂,好幾個大臣聯名上書,求皇帝廣納後宮,開枝散葉,皇嗣攸關國祚,不可再拖延了。

“朕要寵幸誰還得你們來安排,那朕這皇帝當得有什麽意思,要不在朕幾個兄弟選一個子嗣多的,你們擁戴他上位如何?”

皇貴妃殁了以後,唯一能在宮裏說體己話的人沒了,秦冕壓抑多年的情緒猶如洪水沖破堤壩,水勢兇猛奔騰不止,再也收不回去。

以前有多克制,現在就有多釋放。

秦昇說得對,他是皇帝,若他身邊躺着的女人是誰都要照顧到朝臣的情緒,那麽這個皇帝做得再久也只是個傀儡。

皇帝耍橫不是什麽雅事,甚至頗為百官诟病,但不得不說人都是賤骨頭,官位做得越大,越瞻前顧後,皇帝态度變了,不聽勸了,他們反倒無計可施,你看我,我看你,都不願做出頭鳥,像顧老那樣鞠躬盡瘁卻沒個好死。

秦冕看着下面那些人有話憋着不敢說的吞吐模樣,頓覺解氣,揮了揮明黃袖擺。

“若無事可奏,便散朝吧。”

從頭到尾一直很沉默的容峥,謝絕了熱情向他道賀的各官員,推說母染疾父在外,不宜大擺筵席,走得格外匆忙。

“當了皇上的妹婿,架子也大了,請不動了呢!”

一名不大不小的官員無不酸道。

身旁的另一個官員道:“這你就不懂了,爬得越快,越要慎行,皇上的親可沒那麽好沾的。”

一個沒注意,親家變仇家,民間可不少這種理不清的恩怨是非。

容峥調任尹川知府的消息傳到皖城,沈妧正在馬場圍觀小馬駒。

自從來了一次,見到了被她命名為白雪的小家夥,沈妧就徹底惦記上了,隔個兩三日就央着沈恒帶她來馬場。

說是來學騎馬,可一到了地方,就直奔小馬駒所在的草棚,一人一馬玩得不亦樂乎。

沈恒看了不由再次感嘆秦昇的城府。

一來方便自己馴戰馬,二來還能讨佳人歡心,男人做到他這份上也是絕了。

這個馬場是由秦昇手底下一個幕僚興建,養的都是上等寶馬,一則供應戰時需要,二來繁育兜售,以高價賣給喜好豢養馬匹的達官氏族,以維持馬場的經營,馬場主也是相當有頭腦,以競标的方式,價高者得,往往一匹馬出圈以後,被比成本高出成百上千倍的價格買走。

引用秦昇的話就是---

“人傻錢多,為富不仁,不宰他們還能宰誰。”

對于秦昇而言,營利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在這個買賣過程中,他的人脈也更廣了,從中還能獲取不少有用的信息。

沈恒其實有些反感權謀家的這種長袖善舞,汲汲營營,但想想他自己做的那些事,雖都是明着來,按旨意辦差,但也不是沒抓錯過人,無論他自诩有多公正,到最後依然得按那位的意思行事,誰讓他是天下之主,就算巧立名目,也得故作姿态,明火執仗地辦下去。

這世上,誰又比誰高尚呢。

“容峥不到一個月就要同公主完婚,大婚過後即刻來皖城赴任,他身份畢竟不一樣了,成了你的堂妹夫,你們再對上,可得好好思量了。”

沈恒其實是想勸秦昇随自己回京,老太太壽誕已過,他必須回京述職了,将秦昇留在這裏,待容峥到來,兩人一旦杠上,最難做的還是沈家。

兩邊都與沈家有親,在局勢尚未明朗之前,不宜偏幫得太明顯。

容家有沒有那樣的野心不好說,畢竟沒有明顯的證據,能不招惹是最妥的。

沈恒話裏的意思,秦昇又如何聽不出來。

他牽着一匹棗紅大馬悠閑走在場邊,遠遠望着草棚裏和小馬駒玩得甚是歡快的小女子,冷峻的眉眼都多添了一份柔和。

“他做他的知府,我鞏固皖城安防,各司其職,互不相幹,你不惹我,我也懶得去搭理他。”

升官發財,嬌妻美妾,容峥必将忙到沒空礙他的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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