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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沈妧能告訴沈娥什麽。

路在前方, 專心點,別光顧着胡思亂想,走岔了路。

“四叔是個什麽樣的人, 不用我說, 你自己心裏也有數, 再說了, 即便一見鐘情,也未必就是對的人, 姻緣這東西,向來說不清道不明,但若你從一開始就拒之門外,不願發現其中好的一面,那麽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良緣。”

努力了, 未必能成,但不努力不争取, 那就一定成不了。

譬如她和秦昇,婚前是秦昇在争取,婚後她也得努力,不管在什麽樣的環境下, 都得讓自己盡量過好。

沈娥似懂非懂, 望着沈妧的目光頗為複雜,只在離去前又道了句:“我之前無意丢失了一個帕子,可能被那人撿去了,你幫我問問, 若不是他就算了, 撿到的話,也別還回來了, 丢了燒了吧。”

那人?

沈妧當時有些沒反應過來,等人腳底抹油似的溜了,方才回過了神。

什麽叫無意丢的?

不是故意跑那快做什麽?

沈妧簡直要被這個姐姐氣得爆肝了。

她又不是專門收拾亂攤的老媽子,自己惹的麻煩,自己解決,誰愛慣你找誰去。

陪姚氏用了頓飯,沈妧仔細盤問姚氏打算,畢竟她馬上就要去南平了,姚氏的歸宿成了她心中頭等大事。

姚氏有自己的思量,暫時不打算離開皖城,等他們出發之後,她就搬離沈家,到自己娘家那棟大宅子裏住。

她的兄嫂貪生怕死,一聽到皖城有難就連夜逃離,把老父親丢在老宅裏撒手不管,都是姚氏派人在照料。

如今她得了自由身,老父親病重在床,口不能言,大夫也說時日不多,她怎麽也得盡了這最後的孝道才考慮以後的事。

出嫁前沈妧有陪姚氏去過一次姚家,親見外祖父流着口水不能動彈,沒了半點往昔的風光,心裏也是一陣辛酸。

“那母親日後遇到什麽難題,一定要記得給我去信,夫君他也會留一批人在這裏,你若有事,直接到梧桐居去找他們。”

梧桐居便是秦昇在這買的宅子。

“我一個孤寡女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有什麽難題,你且放心回南平,按我說的跟你小姑好好相處,你日子過得順,我也沒什麽牽挂了。”

臨別在即,母女倆說到最後都忍不住紅了眼圈。

沈妧抱住姚氏不想撒手:“母親,不如你帶上外祖父,和我們一起走吧,就在郡公府附近買個大宅子,有個照應,一直在一起,多好。”

“傻孩子,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有你新的家人,我也有我想做的事,哪有可能一直在一起。”

女兒孝順,姚氏很欣慰,但路途遙遠,父親身體弱,恐怕吃不消,何況她還沒有做好遠行的準備。

直到天黑了,秦昇來後院接沈妧,母女倆依依不舍地淚眼道別。

姚氏打發沈妧去洗臉補妝,将秦昇叫到一邊,語重心長道:“我就這麽一個孩子,雖說沒有特別好的出身,跟京裏的那些公侯之女比不得,但也是我如珠似寶疼寵着養大的,從小沒吃過苦也沒受過罪......孩子自己也懂事,知道滿足,有點小性子,那也是女孩子該有的嬌氣,無傷大雅,也希望你能多擔待,你們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和和氣氣,彼此多為對方想一想,有了争執也別急着紅臉,給自己一個緩沖,也給對方一點時間......”

一個真正疼愛孩子的母親,哪怕平時再克制再冷靜,到了離別時刻,對着将女兒娶走帶到遠方的女婿,也很難克制了。

姚氏不會因為身份而刻意讨好秦昇,也不會說一些誇張的狠話,她反而還會站在女婿的角度考慮,這種以退為進,溫柔式的教導更容易讓人接受。

尤其秦昇這種軟硬都不吃,看人全憑眼緣的男人,姚氏是除了沈妧之外,難得能讓他和顏悅色,耐心交談的異性。

“岳母無需擔憂,你能做到的,我只會做得更好。”

姚氏生養沈妧,将她教得如此明媚可人,哪哪都是他想要的樣子,就為這個,秦昇願意給姚氏這個面子。

有一種男人,一看就不好親近,讓人畏懼,但又能帶給人難以言喻的安全感,不輕易許諾,一旦承諾,便是終生。

沈恒如此,秦昇亦如是。

都是姚氏直覺很可靠的男人。

回府的馬車上,沈妧情緒還沒緩過來,忍不住又想落淚,轉頭掀開簾子,假裝看風景,一手攥着帕子悄悄拭淚。

秦昇忍俊不禁,牽過她的手将她攬到自己懷裏,一只胳膊擡起,蓋住還沒他手掌大的鵝蛋小臉,輕輕一碰就感受到了掌心的濕意。

“又不是見不到面了,等哪天你想她了,接她到南平小住,或者我有空了,陪你回來。”

“可以嗎?”

沈妧拉開男人擋她臉的大手,面上淚痕未幹,哭過的眼睛更加清澈如水,沒有一絲雜質,太幹淨,讓人即便說一句敷衍的話都會良心不安。

秦昇從不敷衍在乎的人,他吻上她的眼,用唇為她拭淚。

“只要你想,什麽都可以。”

這邊濃情蜜意,你侬我侬,容峥那邊卻是如墜冰窖,一顆心因為東邊傳來的消息而揪成了一團。

他上輩子之所以能夠那麽順利地奪位,有一半是依靠父親手裏的兵權,還有幾十年來累積下來的人脈。

這一摔,成了殘廢,沒了兵權,誰又會願意繼續跟着他們容家。

容峥頭一回産生了真正的危機意識,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以為的優勢到了現在完全變成了劣勢。

他以為他有着前世的記憶會快很多,卻不想這一步步走下來,不知不覺中已經不在他的控制範圍之內。

容峥在書房裏枯坐了一整宿,思忖是誰攪亂了這一切,卻發現所有人都變了,理不出個頭緒,越想越頭疼。

到最後,還算康健的容世子也倒下了。

傷風感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惠宜派人到府衙挂了病假,親自守在容峥床邊服侍他。

容家這一年可謂是多災多難,幾個主子,一個都沒逃過。

惠宜心想容家是不是犯小人了,可到底不敢再刺激容峥,也想在這種艱難時刻展現自己既可同甘也能共苦的美好品格,對着容峥越發軟語溫存,端着湯碗,一勺勺将湯藥吹涼了喂到他嘴裏。

“公主待我情深意重,我卻已無力回報,如今容家麻煩事不斷,公主跟着我也是受苦---”

“你怎麽能這樣想,我既嫁給你為妻,理應跟你禍福與共,如果容家遭災遭難就讓我動搖,我惠宜又成什麽人了。”

惠宜有皇家人的清高,自恃有風骨有格調,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

容峥似被感動到,神色動容:“那麽,容某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公主可否應允?”

“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必盡力。”

惠宜很樂于見到驸馬如此信賴她,這讓她覺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也更加拉近了和驸馬的距離。

“我父突發意外,估計不久将會被送回京,而我祖母和母親都有疾在身,容府如今缺了主心骨,我又在任上,脫不開身,煩勞公主盡早起程回京,代我打理府中事宜,容峥感激不盡。”

極為誠摯的托付,叫人沒辦法拒絕。

惠宜舍不得跟容峥分開,可她也知道,自己身為容家的兒媳,在這多事之秋,更應該站出來。

惠宜在那雙多情又迷人的俊目凝望下,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夫君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照顧好祖母他們,還有皇兄那邊,我也會幫你多說說好話,求皇兄盡早将你調任回京,以便我們夫妻團聚。”

“公主有心了。”

秦昇笑了,尚且虛弱的他此時有種文弱書生的斯文柔情,惠宜被他看得紅了臉,不覺垂下了螓首。

惠宜等秦昇身體有所好轉,就打點行李出發回京,她是不打算再回了,也下定了決心要将容峥從這窮鄉僻壤撈回去,情緒甚是高昂。

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拜見皇兄,為容家說情。

然而,皇兄那冷眉冷眼的模樣,看着好陌生,不像在皖城對她那麽和氣。

“容震雙腿已廢,連坐起都困難,我留他一個殘廢做這兵馬大将軍有何用,他拿什麽服衆?你又是以什麽身份跟我讨價還價?”

“可他一出事就卸了他的職,還派曾做過他副将的武官去取代他,不免讓人覺得兔死狐悲,只會寒了那些忠臣的心,就算要奪他的權,緩個幾日不更好。”

惠宜有她的私心,她既嫁到容家,那容家必須昌盛,這才顯得出她的體面。

若容家敗了,像小姑姑夫家那樣,便是想二嫁,找個自己中意的,也還得看人願不願娶,熱臉貼人冷屁股,可悲。

“朕是能緩幾日,你去問問東南沿海的官民能不能緩?他失去了領兵作戰的能力,卻又霸着軍權不放,難免有托大之嫌,叫後面派去的将領如何放開手腳,戰場上最忌內鬥,朕不狠點心,吃了敗仗,這個責任誰擔?你嗎?朕都擔不起,你哪來的熊膽?”

一句比一句嚴厲,不留半分情面,惠宜被訓得白了面容,對變得威嚴的皇兄多了幾分忌憚。

“惠宜,皇兄再送你幾句,你身為公主,天生高人一等,不代表你就能為所欲為,有些話不是你能說的,有些事不是你做的,你若還想坐穩這公主之位,那就管好自己,少說話少插手。”

沈冕連正眼都不想看惠宜了,他大袖一揮,示意她趕緊退下,別擾他處理公務。

惠宜渾渾噩噩步出禦書房,潘英跟在她身後,頗有些不忍,好意提了一句:“公主,你首先姓秦,可千萬別忘了。”

有秦這個姓鎮着,她是公主之尊,沒人降格喊她世子夫人,将來也不會改喚容侯夫人。

可若沒了秦,或者說她不再是秦家人了,她又會變成什麽呢。

惠宜忽然打了個冷顫,心生一絲惶惑。

皇兄為何那樣容不得容家。

作妖的太後已經被他處死,容家父子一個領兵平亂,一個坐守一方,都在為國效力,到底是哪點惹得皇兄如此不滿。

惠宜遙望遠方宮牆,一時竟茫然找不到方向。

而坐在案桌前的秦冕也是心煩氣躁。

他手捧着奏折卻一個字都看不下去,索性扔掉折子,拿出私信繼續寫,一連寫下三個蠢字表示他對惠宜的失望,秦昇收到信時人已到了南平。

正值黃道吉日,他關在屋裏看完了信就借着燭火燒掉,表情不曾有任何變化,個子高腿也長,很快就來到大堂宴賓客。

後院布置一新的喜房裏,沈妧安安靜靜坐着,一回生二回熟,和秦昇的相處漸入佳境,已沒了上回的緊張忐忑,反而因為心境的變化,真正體嘗到了新嫁娘的那種喜悅和等待良人歸的嬌羞。

秦昇下了死令不得讓任何人打擾到她。

沈毓芬在外頭招待女眷,吃吃笑笑,好不熱鬧,卻無一人進來鬧她。

只有凝香輕敲房門,待她許可後方才端着一碗甜羮進來給她填填肚子。

“老夫人那邊如何?她身子吃得消嗎?”

沈毓芬不老,剛剛三十的年紀,正值壯年。可在秦昇離開南平以後突然生了場病,估計沒好好養,落下了病根,一變天就咳嗽不止。沈妧來南平不到半月就聽到沈毓芬咳了好幾次,都不敢跟她說多了話,怕她越說越咳,加重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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