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南平雖說相對帝都位置有點偏, 不是個特別受重視的地方,但架不住自身資源優渥,位于烏陵江下游, 水土豐潤, 農作物長勢喜人, 田地裏成片稻花開了, 十裏飄香。
據說稻子從開花到全穗開完也就七八天,沈妧在一本記載農事的前朝古書上讀到過, 一直很想親眼看看書裏描寫的滿目稻田滿鼻花香的場面。
這個願望在沈妧嫁到南平一個多月就實現了,也是她嫁得正是時候。
淡黃的穗,綠色的枝梗,精神抖擻呼吸在這藍天白雲下,不同于被束縛在深宅大院的名貴花草, 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麽遼闊,寬廣, 生機勃勃,徜徉在其中,人的心情也會不知不覺變好。
美景當前,沈妧帶着一種看誰都順眼都好看的好心情, 主動攬上了身旁男人手臂, 個頭才剛過男人肩膀的小媳婦光顧着看風景去了,自然沒有留意到頭頂那一抹微詫又帶點寵的視線。
兩個主子站在平緩山坡上,看下面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稻田,身後的丫鬟和侍衛也是按性別各自排開, 兩邊站得分明, 井水不犯河水。
問竹拉了拉身前的問梅,又指指她身前的凝香, 再往都是高挑漢子的那邊瞟了一眼。
主子一等一的俊,侍衛也是個個出挑,随便哪個站出來,不說別的單論樣貌也足以讓一幹的小姑娘片子芳心亂顫。
當然,被姚氏挑選出來的陪嫁丫鬟眼皮子沒那麽淺,就是動了芳心也不能表現出來,問竹輕拉問梅是因為她發現那邊有個特別好看體面的侍衛往這邊瞅了好幾眼。
問竹可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對方是在看自己,幾個丫鬟裏地位最高長得最好的就是凝香,之前在沈家就有不少管事家丁打聽凝香,夫人一句凝香是給女兒陪嫁的第一人,那些人失落之餘也只能打消念頭了。
夫人最信任的就是凝香,即便凝香自己想嫁,也只能等小姐在郡公府地位穩固并生下子嗣以後。
背對着主子,尤不棄有些走神,不自覺就往那邊多瞟了幾眼。
因為陳老的亂牽紅線感到心煩,甚至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身邊人都發現了傳開了,這個口就好開了。
陳老給他提的親事太特別,不好直白了拒絕,可要他答應娶一個毫無感覺的女子,那也是萬萬不可能的。
尤不棄身旁的楚久早就注意到這位哥們的出格,用手肘拱了他一下,示意他收着點,弄得人盡皆知就收不了場了,心裏更納悶,這厮一貫的謹慎,拿捏得住分寸,可這幾天總看着有些不對勁,就好像是故意在透出點什麽讓大家發現。
在場的下人裏,唯一專注的也只有凝香了,即便主子背對自己,自己做什麽主子也看不到,但凝香依然很是認真地望着主子,唯恐她突然一聲喚或是轉過身。
等到沈妧看過了瘾,那雙環在她腰間的大掌也有些不規矩地開始游走,沈妧一手按在他手背上,仰頭乖乖道:“天快黑了,我們回去吧。”
秦昇就喜歡她這副擡着腦袋一臉依賴望着他的模樣,讓他徒生英雄氣短,只想拱手河山讨她歡。
他輕揉小妻發頂,克制着力道不弄亂她的發髻,要做更用力的事,也得回去了關上門才行。
高大男人擁着嬌小妻子轉過身,後面的人聽到主子的話也是各歸各位,反應極快地收回了不該有的表情,嚴正以待。
但秦昇何等精明,早在來時就嗅出一絲異常,這時候他狹長的眼眸掃了衆人一圈,更覺有蹊跷。
送了妻子回內院,他便将尤不棄和楚久叫到書房,撇開公事,聊一聊男人的私房夜話。
“你們都是我的股肱,若說幕僚,更似兄弟家人,今日沒有主從之別,我們擺開天窗說亮話,你們若是有了心儀的人選,或者目前還無意男女之情那就不妨直說,婚姻大事,總得自己滿意才成。陳老那麽熱情為你們張羅,要是無意趁早說明,免得老人家勞碌奔走卻是白做工,寒了人家老者的心。”
秦昇說一不二,也希望自己的部下拿得起放得下,敢做擔待。
楚久現下是真的不想成家,也不像尤不棄有了很想娶的女人,幹脆拱了拱手直言道:“煩勞郡公跟陳老提提,就說楚久的事緩一緩,等楚久想成家了一定找他保媒。”
秦昇早就料到楚久是這麽個反應,也不意外,略點了點頭便看向一語不發的尤不棄。
這位倒有些反常。
尤不棄雙手垂下,使勁捏了捏,緊握成拳,遲疑片刻,方才抱握雙手朗聲道:“屬下愛慕夫人身邊的凝香姑娘,一心求娶,求郡公和夫人成全。”
話尾落下,擲地有聲。
楚久斜眼瞧着老夥計,心裏呵了一聲,還真敢說,也不怕被主子一掃帚攆出去。
秦昇手裏捉着玉扳指把玩,沒什麽表情地望着尤不棄:“所以,你這是想我為你保媒,到夫人那裏為你提親?”
“郡公是不棄敬重的主子,也是不棄重視的親人,不棄若成婚,定将郡公和夫人奉若上賓,感恩不盡。”
尤不棄孑然一身,有的也只是這張嘴,和一片真心。
楚久頗為感動,忍不住也為老夥計說情:“郡公,這兩人看着男才女貌,也算般配,夫人又看重凝香姑娘,不棄娶了她,她能繼續呆在夫人身邊,這不就是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楚久盡量往好了講,秦昇聽了卻一聲冷笑:“夫人還能缺一個丫鬟不成?”
有關沈妧的事上,秦昇可沒那麽好的度量。
尤不棄這時很想将楚久丢出去,按捺住着急的心情,尤不棄俯身将腰彎得更低:“不棄不才也愚鈍,看中了就不想輕言放棄,求郡公成全。”
話落,室內歸于一片寂靜,直到秦昇再次發聲。
“瞞而不報,非得我來問,自去罰堂領三棍子。”
三棍子,對于習武之人,不痛不癢,秦昇也是小懲大誡,尤不棄聽聞松了一口氣,立刻領命。
不抱希望,正要退下,就聽到席上傳來輕飄飄兩個字。
“等着。”
尤不棄就這麽晃出了房間,腳底如踩在棉花上,軟綿輕飄,忽然捉住楚久,雙目亮得驚人:“郡公方才那話是答應了?”
長了一張好看的小白臉就是占便宜,那凝香怕也心花怒放,求之不得。
楚久再想想自己,不免有些煩躁,他拉開尤不棄:“你這小子別在這得了便宜還炫耀,先去受罰吧。”
這日,秦昇事情少,準時回後院陪沈妧用晚膳,他用飯時不喜歡身邊有人站着,沈妧于是改掉了習慣,将下人遣散讓他們也吃上熱飯,只留一個在外當值,有事就喚。
沈妧其實也喜歡這種只有兩人的氛圍,親手為夫婿添飯,他也會為她夾菜,其樂融融,更有助于增進感情。
她既嫁給了他,便想跟他一直好下去,把日子越過越順,而不像大伯娘二伯娘那樣,明明可以跟夫婿更好,卻總是不滿足總是抱怨,最後弄得夫妻離心,半生不快。
秦昇不是古板的人,不推崇食不言寝不語那套,用飯時也會跟沈妧閑聊兩句家常。
譬如這時候,他喝了兩口湯,放下勺子,拿過帕子擦手,順道看了看小口咀嚼飯粒,秀秀氣氣的妻子,仿佛不經意道:“寫給岳母的信寄出去了?”
沈妧愣了一下:“昨日叫外院丁管事寄出去,他沒跟你報備?”
秦昇面不改色:“他應該是把信轉給了尤不棄,府裏的書信都由尤不棄在收發,你的信,不需要報備。”
特別重要的公函才會交到主子手上過目。
這也是側面反映了秦昇對尤不棄特別的信任,進進出出的書信若有那麽一封寫有對郡公府不利的內容,那麽經手人責任就大了,也是秦昇識人不清。
而尤不棄,秦昇很放心,畢竟看了兩輩子,再看走眼那就是老天爺不長眼了。
沈妧對尤不棄也頗有好感,無關男女之私。
那夜在皖城街頭若不是尤不棄及時出現,她大概就被容峥的手下捉走了,以容峥的手段弄不好這時候自己已經成了他的妾,想想就後怕,沈妧對尤不棄也更加感激。
情緒一上來就有點想管閑事了。
“尤副将雖是孤兒,可這人總有出處,他沒有試過找尋自己的親生父母嗎?”
“他是被親生父母賣掉的,家裏孩子多,養不活,恰好有個無子的游商經過那裏,看他長得靈秀就買了他,許是他命裏帶福,沒幾年養父就有了親生兒子,他給了人福氣,自己卻成了沒福的。”
秦昇語氣很淡,但依然能聽出一絲嘲諷的意味,當然嘲的不是尤不棄,而是無論養父和生父都不配做父親的兩個男人。
沈妧聽了也是五味雜陳,最終一聲嘆:“他能遇到你,才是他最大的福氣。”
秦昇不置可否,夾了一筷子韭黃到沈妧碗裏,他也是觀察了幾日才大致摸清了她的口味。
沈妧很給面子地吃了一口才興致勃勃道:“尤副将比你還大點,也該成親了,他可有中意的人選?他沒有父母幫着張羅,我們就給他相看吧。”
也算還了尤不棄的搭救之恩。
秦昇看着不怎麽上心,很是随意道:“是有一個,不過我覺得不大可能,就沒同意。”
“誰啊?這麽沒眼光!尤副将家世差了點,但人品沒得挑,前程又好,哪家會看不上他?”
沈妧念念有詞,秦昇放下碗筷,好整以暇看着她,等她憤憤說完,才淡淡道:“你家。”
我家?
沈妧一瞬間傻了眼,腦子裏那根弦一下斷了。
難難難道二姐中意的是尤不棄?
眼光确實不錯,不過也确實不大可能,大伯他們看重家世,尤不棄畜身是一大硬傷。
秦昇料到小妻是這麽個反應,原本也沒指望她能一下同意,重新拾起筷子:“宅心仁厚也要有個度,她畢竟只是個丫鬟,你拿她當姐妹,為她挑三揀四,可到底身份擺在那裏,你過度擡高她,反倒适得其反,人的野心都是一點點喂大的。”
上輩子凝香是為沈妧而死,人品信得過,但跟尤不棄一樣,出身是一道過不去的坎,尤不棄跟着他好歹有個官身,而凝香奴籍,壓根就配不上。
若非尤不棄自己看上,動了要娶的決心,凝香又是沈妧信賴的丫鬟,秦昇也不想難做,否則他最多讓凝香給尤不棄做個妾。
秦昇接下來的話讓沈妧混亂了。
不是二姐!是她的丫鬟?尤不棄看上了她的丫鬟?
倒是---
有點眼光。
沈妧心态立馬變了,好奇問道:“他相中了我哪個丫鬟?”
其實心裏隐隐有了答案,她的丫鬟裏,論長相和品格,無疑就是--
“還能有哪個?跟你最久的那個。”
沈妧笑了:“我家凝香姐姐向來是個好的,原先在沈家就很搶手呢,母親為了我緊着不松口,凝香自己也不願意出嫁,這才留到了現在。”
說來凝香也有十七了,是該嫁人了。
秦昇盯着她的臉看得仔細:“你願意把你最得力的丫鬟嫁出去?舍得?”
他以為她舍不得,不過,凝香配尤不棄,确實是女方賺了。
“母親将凝香的賣身契交給了我,我原本打算等到這裏穩定以後就放凝香自由身,給她找個實在的人家,卻不想這姻緣自己上門了,不愧是你身邊的人,得你真傳,眼光一等一的好。”
沈妧從小嘴兒甜,只要她願意,哄得你暈頭轉向,不在話下。
秦昇勾唇一笑,拿了一條幹淨的濕帕子給沈妧擦拭她嘴角的些微油漬,傾身就是一吻。
“尤不棄年紀确實也不小了,既然你也同意,那就開始置備吧。”
半點沒問過凝香願不願意。
這就是統治階級的思維模式,主子賜婚是奴仆天大的榮幸,合該歡喜的受着。
翌日,送走了男人,沈妧揉了揉有點酸的腰身,心想嫁了個龍精虎猛的夫婿,真是既甜蜜又負擔。
用過早飯,沈妧特意将凝香叫到裏屋,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你覺得尤副将如何?”
凝香并非無知少女,眼見着小姐嫁做人|妻,難以避免目睹夫妻之間的那種濃情蜜意,心裏沒點想法是不可能的,特別小姐一下提到了那人。
“尤副将前程光明,奴婢配不上他。”
凝香如實回答,眉眼有些黯淡。
沈妧觀她神色,又問:“你和尤副将之前可有交集?”
凝香連忙惶惶道:“見過幾面,但發乎情止于禮,不曾有半點越矩,若有半句假話,凝香甘願天打雷劈死無--”
“不要動不動發這種吓人的誓言,你的品行,我難道還不了解,不說別的,我只問你,若我放你自由身,将你許配給尤不棄,你可願意?”
取消了奴籍,成了良民,兩人之間的差距縮小不少,凝香的自卑感也會減少。
凝香聽聞兩行淚落了下來:“奴婢謝主子大恩,不過奴婢暫時不想嫁,想照顧小姐一直到小主子出生,求小姐成全。”
沈妧遞給凝香帕子,讓她擦擦眼淚。
“我這身子還得養養,就算生得早也是一兩年後的事了,到時你都快二十了,不說你願不願意,尤副将那年紀也等不得。他能夠頂着壓力向郡公求娶你,據說還為此吃了幾棍子,可見他對你的心意是足夠的,這世道本就女子吃虧,姻緣到了就別錯過,不然将來有的後悔。”
凝香一聽尤不棄被打,登時慌了神,情不自禁脫口問道:“他要不要緊?有沒有傷到?痛不痛?”
沈妧笑着打趣:“習武之人,挨幾棍子不打緊,不過你若不肯嫁他,他怕是會心痛到死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在搞培訓,晚上一回來倒頭就睡,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得閑了馬上恢複更新,抱歉抱歉,大米自捶三下,捶到平胸也要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