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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從鬼門關辛苦走了一遭, 調養身子是大事。京藤校長為表正視專程登門,跟在他身側的,是溫家女家主,溫亭。

春霖盛為了‘兒子’徹底和夏家撕破臉, 一方大姓就此沒落, 夏家子嗣散落各方。

春承那段時日昏迷不醒, 沒親眼目睹腥風血雨的畫面,僅僅四字——夏家敗了,足以料想陵京發生了怎樣的震顫。

不僅是陵京, 南北局勢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響。

溫亭見過神采奕奕儒雅溫和的春老爺,也見過他橫眉冷指翻手覆一族。今時再見,因着春承醒轉,春老爺氣色很好,見過禮後, 她依着禮儀就座。

談到賞識的學生和疼愛的孩子,溫校長和春老爺顯然有更多話題。

溫亭默不作聲保持着微笑, 手輕輕碰到茶盞,就聽外面傳來動靜。

春花杏花分別候在左右攙扶着少爺從門外邁進來, 春承眉眼飛揚, 孱弱之餘,精神氣卻是極好:“校長和溫家主來了,爹怎麽不知會我一聲?”

貴為家主的她并未因身份的不同流露半分倨傲,在溫校長面前,她謹守學生禮數。面對溫亭, 她笑意盈盈:“溫老師,別來無恙?”

溫亭上次來時人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見到重新煥發出活力的春承,心裏懸着的大石頭總算落地。她小心而貪戀地将這人的笑銘記腦海,面帶笑意:“我很好。你呢?”

“有秀秀在,我自然也好。”

“是啊,少夫人醫術精湛。”

再是關懷,再是想要靠近,都要恪守朋友的距離。溫亭的理智清醒告訴她,不能再說下去了。

她來,就想看看她好沒好。看樣子是很好了,有那樣一個能耐且溫柔的妻子照顧,用不着她來操心。

她移開視線,随手撥了撥發絲:“少夫人呢?”

“秀秀……”提到心上人,春承滿目溫柔,聲音都和緩不少:“她還在忙。”至于忙什麽,便不可與外人道了。

溫亭識趣,不再多問。

鑒于春承還頂着京藤學子的身份,溫校長親來家訪,了解了具體情況,準許她兩個月後再返校不遲,至于每天需要完成的課業,仍舊不可落下。

而身為傷患家屬,至秀已經因為春承受傷一事耽誤了不少時間,春承無恙,作為醫藥系學生,便要正常進學。

躬身送走溫校長,目送溫亭上車,春承笑着同她擺手。

坐在車內,看她身姿筆挺、風度翩翩,溫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嘆:“春承,再會。”

汽車啓動,絕塵而去。

身為溫家長輩,溫校長少不得要寬慰侄女一句:“別想了,強求易生苦,不如看開。你看,他不在你身邊,同樣過得開心。他如此,你也要學會釋懷。”

“三叔。”溫亭坐姿端正,神情多了幾許無奈:“道理很容易明白,做到很難。”

“阿亭年紀也不小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國內沒有,國外也沒有嗎?總有一天會遇到那個你愛他他愛你的合适人選。”

溫亭搖頭笑了笑,她佯裝随口一問:“三叔,若我打算終生不嫁呢?”

“你……”溫校長教書育人半輩子,面對如此棘手的試探憑借着過人的見識與修養快速恢複冷靜,他凝神思索,眉頭皺做山丘:“阿亭,婚姻大事,絕非兒戲!”

“正因為不是兒戲,所以才不願嫁人。”溫亭笑容微斂:“何苦為了嫁人,找一個不愛的人将就一生?那我留洋的目的又在哪兒?

我受中西文化熏陶始成今日模樣,自幼便受三叔教導,人為沖出牢籠理當進取求學、增長見識,何苦還要為全禮法畫地為牢?

一輩子暢快、盡興才好。令我暢快盡興的人不願和我在一起……”

回想春承站在門口目送她遠行的一幕,她眼睛漫開笑:“那我看她幸福,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此事容後再談。”溫校長苦心婆心勸道:“阿亭,一輩子還很長,你還年輕。”

“三叔難道沒聽過一句話嗎?美好的戀情大抵發生在浪漫純情不顧一切去争取的年紀,若争取了還沒辦法厮守,餘生就很難遇到讓你頭破血流都要歌頌的愛情了。”

饒是溫校長博學多識,乍然聽到這話也禁不住一愣:“這是哪個名人說的?三叔怎麽沒聽過?”

溫亭莞爾:“是我說的呀。”

“……”

她漫不經心地翻看掌心紋路:“不顧一切的争取本身就是一種致命消耗。人海蒼茫,還有誰值得我不顧一切?”

憶及那夜當着春承的面褪.下裙衫的情景,她忽而失笑,聲音輕淡如煙:“沒有了……”

驅車回到溫家,溫校長擰着眉頭違心問道:“你這麽死心塌地把心給一個不愛你的人,阿亭,他有哪點值得你喜歡呢?”

春承無疑是優秀的,人品、相貌、學識、家世、談吐,以及對愛情的忠貞,這些都是溫亭喜歡她的原因。

卻不是最重要的。

她仰起頭,笑看三叔昧着良心貶低他的得意門生,輕聲慢語:“我看到她就歡喜,想起她就想待她溫柔,這還不夠嗎?”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裏實實在在的笑,溫校長心裏一咯噔,知道她是認真的。

千算萬算,沒算到落得如此結局。

他不禁開始懷疑:是他錯了嗎?一開始,就不該放任年輕人去闖蕩。情場如戰場,一不小心,丢了心,如同送了命。

“三叔。”溫家主風采依舊:“別想那麽多。”

最該被安慰的反而跑來安慰人了。

年輕人的感情,真是複雜又簡單。溫校長索性聽她的,一笑了之。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路途遇見的是鮮花還是荊棘,你都得勇敢無畏地邁開腳步,寸步難行,那是弱者。

溫亭從來不是弱者,哪怕在情場輸得一敗塗地,她還是她,沒有失去自我,沒有被遮蔽眼目。春承的幹脆利落,喚回了她的體面清醒。

而體面和清醒,并非人人都能堅守。比如楊政,比如夏擇。

深山老林,蓬頭垢面猶如喪家之犬的夏二少爺一只腳狠狠被藤蔓絆倒,栽了個頭朝地。血從額頭滲出來,他慌慌張張咒罵幾句,早失了先前氣度。

夏家倒了,他帶着銀子逃走,被夏三那個蠢貨出賣,春家派來的人不依不饒,春霖盛手段狠辣,斬盡殺絕,一心将他往死路逼。

額頭上的傷疼得夏擇一陣呲牙咧嘴,三日後,避過追捕,夏擇蒙着臉前往民風淳樸的小鎮,打算在此處落腳。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當下他要做的,是活着。

頂着這麽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現身楓林鎮,夏擇低調地在一家藥館做起雜工。

早春,天氣透着涼。

慕□□館,每逢十五是藥館主人前來巡查的日子。

斷了一只手的男人被小童攙扶着坐在上位,他眼睛微眯,聲音沙啞難聽:“你,擡起頭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夏擇還想在楓林鎮休養生息,怎料擡起頭看清藥館主人那張臉,他驚得眼睛睜圓:“楊政?怎麽是你?!”

離開京藤選擇去其他院校完成學業的楊政,到底沒走上他預想的那條路。

他鄉遇故知,楊政沒了一條胳膊,落下一身暗傷,沒好端端呆在學校,反而出現在距離陵京千裏的窮鄉小鎮。

夏擇臉色發白,有被人識破身份的恐懼,也有面對突發事情的茫然,他指着楊政空蕩蕩的袖管:“你、你的胳膊……”

他忽然想到什麽,神色振奮:“是春承做得對不對?你私自截了他的信,他為人陰狠,這條胳膊是他砍得對不對?”

像是找到了同病相憐的朋友,夏擇喋喋不休,竟沒第一時間察覺楊政看向他的眼神存着打量的危險。

“你說錯了。”

“什麽?”

“胳膊不是春同學砍的,和他無關。”

當日之事楊政回憶過無數遍,那是他此生見春同學的最後一面。

他磨破了嘴皮子勸說春同學遠離他那個未婚妻,春承命人痛揍了他一頓,疼暈之前他以為自己可能活不了了,哀求春承替他照顧在鄉下的妹妹。

如今回想,春同學性子霸道歸霸道,之所以留他一命,是聽說他有個無人照料的妹妹,遂起了一念之仁。

他能活命,皆因養在鄉下足足七年不曾見面的妹妹。

楊政想了很久。

生死危機前走個過場,想明白了很多。

熄了進學的打算,突然之間,就想回老家看一看,這一看,碰到了搶劫的亡命之徒,為了保住一個號碼牌,他丢了條胳膊。

紅色號碼牌是春承曾經‘遺失’之物,之後沒找到,也就不了了之。

這是楊政最後的念想和奢望。

匆匆從往事悵然裏回過神,他問夏擇:“你怎麽在這?”

堂堂夏家二少爺落得如此凄慘,沒了周身唬人的氣派,要不是夏擇開口喊破他的名字,楊政或許都不敢相信。

不等他開口,十三歲的小女孩捧着一沓報紙進來,脆生生喊:“哥哥,給你~”

楊政随手摸.了.摸她的頭,依着習慣攤開報紙,一目十行。

他似乎不急着聽夏擇的遭遇。

不等夏擇編排好完美無破綻的說辭,楊政猛地站起身,目光陰狠地盯着他:“春承赴宴雀翎被襲,命懸一線,背後指使之人是你,這上面,說得對不對?”

窮鄉僻壤,消息閉塞,發生兩個月的事這會才傳到小鎮。

見勢不妙,夏擇後知後覺想起眼前人對春承的瘋狂熱慕,他心下一涼,穩住心神:“楊兄,誤會,這都是誤會……”

“夏二少爺,你以為我會信你?”扔了報紙,楊政冷哼:“把人給我抓起來!”

“不,楊政,你不能這麽對我,放開我!”

“你以為你還是夏家二少爺嗎?夏擇,你敢動他就是和我作對!如此也好,既來了楓林鎮,那就別走了。你陪着我,你是怎麽對付他的,說出來,我統統還給你怎樣?”

楊政冷笑:“閉館,謝客,我有大事要做!”

替春同學報仇當然是一頂一的大事,他激動得兩眼放光,好似一下子尋到了生命的意義。

被他盯着,夏擇毛孔倒立:“楊、楊兄,有話…有話好好說……別這樣!”

身穿長袍背着藥簍的女人被阻在藥館門外,她摸着下巴思考一會,縱身一躍,坐在牆頭看到了令人咋舌的一幕。

看來看去,她一拍腦門:哦!壞心眼的夏二少!

夏擇嘔出一口血來,悲憤欲絕,陡然看到坐在牆頭‘看大戲’的女人,驚恐道:“救我……”

竹藤打在身上發出響亮聲音,南書搓了搓胳膊的細皮疙瘩,覺得甚無意思,沖着一臉興奮的楊館主揮揮手:“草藥我放在這了,記得太陽下山前把錢送過來。”

楊政不敢得罪她,應了聲,老老實實目送人從牆頭離開。

轉身,說翻臉就翻臉。

春光明媚,撞上他的眼,夏擇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千金難買早知道,早知楊政這糟心玩意在楓林鎮等着他,他就是老死在深山,也絕不敢冒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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