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
三年後, 又是一年春。
早已從京藤畢業的春少夫人挂牌開館,親自坐堂問診,初時,惹來不少衛道士抨擊。
短短半月, 風向忽變。
卻是起先罵得最兇的張老夫子登報公開向少夫人道歉, 字字懇切, 感激春少夫人不計前嫌,救他一命。
報紙被放在醫館茶桌,一身素淨旗袍的至秀沉穩莊重, 容顏明媚,手捧一盞香茶細細聆聽。
幾步之外,管事垂眸恭敬回禀。
茶杯落在茶桌發出輕而短的脆聲:“好,我知道了,醫館諸事, 有勞宋管事了。”
“那……五日後的醫道切磋大會?”
至秀淡笑:“就說我忙,推了。”
“是。”
“館主!”就讀于南川醫藥大學的書墨趁着假期跑來醫館打雜, 她一腳邁進門,來不及行禮, 急切道:“館主, 08號房的病人又嘔血了!”
身在醫館,沒有所謂的少夫人,有的只是醫者仁心,一個普通的大夫,想要救更多人的大夫。至秀當即起身, 楊柳細腰,行走之間掀起淡淡藥香,香氣襲人,眨眼不見蹤影。
世道多災多難,濟世堂成了可憐人的避難所。醫館每天救治的病人不計其數,等她忙完,天色已是昏沉。
門前響起汽車鳴笛聲,穩坐春家家主之位的春承,穿着單薄襯衫從車上下來,西褲裹着長腿,高貴威儀,君子如玉。
屏退衆人,她悄無聲息來到後院廂房,見來人是她,守在門口的書墨行過禮後,規規矩矩退下。
珠簾挑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白玉無瑕的裸.背。
豐肌秀骨,肩若削成。
漂亮勻稱的蝴蝶骨,帶着無聲誘惑,随時随刻觸碰人最深處的欲.望。
察覺不對,至秀敏銳轉身,春承移步上前,笑意在眸子搖晃,蕩開層層波瀾:“我來幫你穿。”
骨節分明的手搶先一步奪過豔麗的小衣,拗不過她,至秀紅着臉任她施為,房間靜悄悄,她忍着不看春承,問:“你怎麽過來了?”
“想你了。”
“生意忙完了嗎?”被她指尖不經意掠過,至秀身子輕.顫。
穿好小衣,春承攬腰從背後抱住她,周身冷肅褪盡,倒顯出兩分撒嬌:“生意越做越大,哪能忙完?”
“那怎麽……”
“生意忙不完就不能來找你嗎?”春承佯裝不悅。
聽出她語氣透着委屈,至秀急切轉身,柔聲解釋:“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說沒有那就沒有喽。”擔心她冷,春承伺候着她穿好連衣裙,興致上來不甚老實地撥.弄她衣服上的寶石胸針。
見狀,至秀笑着投懷送抱:“就知道你不會生我的氣。最近醫館很忙,冷落了你,是我不對。”
春承抱緊她,賭氣地哼了哼:“你知道就好。好了,回家吧我的秀秀。春少夫人整日歇在醫館,說出去多不像話,到底哪裏才是你的家?”
“這裏呀。”至秀點了點她心口,眉眼彎彎:“早就在你心上安了家,你不知道嗎?”
“呵,就知道哄我。”牽着她手走出醫館門,坐在車內,肩挨着肩,在春承湊上來前,至秀害羞地閉了眼。
作為醫者,真正論起來她竟比名聲顯赫的春家主還要忙。
前陣子足有半月住在醫館,她以為春承不會介意,哪知深夜,瓢潑大雨,她一聲不吭跑來,也是在車裏,在寂靜無聲無星無月的黑暗裏,宣洩了她的思念和不滿。
一想到那些,至秀下意識腰酸,軟着手将人推開。
春承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接到示意,桂娘重新回到車內,盡職盡責擔當司機。
汽車行駛在風景怡人的黃昏,至秀倚靠在心上人肩膀,舍不得她生悶氣,捉了她的手,攤開,指尖在她掌心寫字。
——想你。
春承直接被她氣笑,學了她的樣子也在她掌心寫寫畫畫。
——想我還把我推開?
——把你推開是怕你做壞事,和想你沒有沖突。
餘光看了眼認認真真開車的桂娘,至秀軟下身段窩在她懷裏,細細親.吻她的鎖骨。
癢癢的,軟軟的。春承眼尾含笑:真的想我?
至秀動作一頓,心知回家前勢必要哄她消氣,耳垂被羞意染紅,她索性拿着春承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在她掌心寫道:你聽。
心跳如鼓。還要如何想呢?
春承被她哄得眉開眼笑,不由自主呢喃出聲:“我也好想你……”
開車的桂娘支楞着耳朵唇角漫開笑意,擔心被聽到,至秀不好意思言語,某人耍賴不肯收手,她也只能吃個啞巴虧。
占夠便宜的春家主意氣風發地帶着嬌妻返家,用過晚飯,沐浴過後,春承攬着至秀早早歇息。
窗外星月當空,兩人皆無睡意。至秀被她手掌碰得起了反應:“你……”
床前夜燈發出昏黃柔光,春承笑了笑,貼着她耳畔低語。
眼見至秀羞得側身背對她,她動了動錦被裏的長腿,枕着小臂發出一聲喟嘆:“真不要嗎?秀秀,你也太口是心非了。”
明明很喜歡。
她彎了眉眼,引.誘道:“三年了,我身子養得不錯了。”
饒是不錯,比起正常人來還是不如。想到尋藥幾載不曾歸的阿平,至秀暗道:不會拿着她的銀錢跑了吧?
她這會被春承擾得開始胡思亂想,人有七.情.六.欲,當不得聖人。幾番猶豫,終歸聽從了叫嚣的內心。
成親四年之久,她待春承每每溫柔,即便溫柔,那夜見她蹙眉蒼白了臉,也止不住懊惱下手太重。
羸弱的春承,和那易碎的花瓶一般,她想時時捧在懷裏,怕傷了她,怕她喊疼,怕她有一絲不适。
關乎欲.念,至秀向來自制隐忍,尤其這幾年她對春承的憐惜在意,比起新婚時猶甚。
她動了動嘴唇,看清春承眼底的期待,內心躁.動,輕柔地伏身而上……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相思盡處,是甜滋滋的餘味。
舌尖卷過那綿軟清甜的奶酪,至秀的溫柔細致在這點體現地淋漓盡致。
完美戀人。
春承被她取悅地合上雙眸,海浪拍打,浪花翻.騰。
帷帳之內,至秀害羞地同她共赴雲端。
深夜,天空纏纏綿綿下起了雨,一點一滴,淋.濕一地幹涸,春雨貴如油。
翌日,周家登報擇婿的消息在陵京傳得沸沸揚揚,大清早,王零一臉凝重地敲響春家門,由管家領着進了正堂。
足足等待半盞茶時間,斯文俊俏的春家主與明豔可人的春少夫人同時露面。
至秀從床上起來的匆忙,臉頰存有淺淡紅.暈,她親切執了好友的手,安慰道:“別慌,以前咱們怎麽商量的來着?你盡管去做。
阿零,绾绾等了你這些年,別讓她失望。要做什麽,有春承在,棘手之處,你大膽開口。”
“不錯。”春承将報紙丢在一旁,通身雪白的西裝、精致的金絲眼鏡,舉手投足頗為貴氣,家主風範表露無遺,看得人沒來由地覺得安心。
這三年風風雨雨闖過來,奠定春家屹立不倒百年長存的根基,春家更勝往昔,生意不僅在國內如火如荼,在國外亦闖出了不小聲名。
期間不是沒有遭遇商業危機,危難過後,至秀心底曾無數次感慨春承的擔當。弱不禁風的單薄身軀,只要有她在,就能化險為夷,給身邊人帶來滿滿安全感。
一如前世鳳陽城破,她單手握刀,救她出苦海。
絕非浪得虛名的春家家主,年僅二十四歲,振興家門,情義無雙,走南闖北,在她的帶領下,春家各大商行被人稱道,贊為仁商。
這是春家的驕傲,亦是至秀的驕傲。
得春承一句不錯,王零感激涕零,想到被周父禁足在家的周绾,她沉沉一嘆,須臾振作起來:“我打算今日同周伯父談判,成則萬事大吉,不成……”
她俯身一禮:“就有勞春家主相助援手!”
“秀秀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春承眉眼認真,一字一句道:“你去,擺不定的,交給我來。”
風和日麗,出了春家大門,王零手寫一封邀請函,遣人送往周家,邀請周鼎前往眷心茶樓品茶。
請帖送到周家,為生意愁得焦頭爛額的周父疑惑地打開帖子,同為商會會員,他不好晾着王零。
王零和春少夫人,同绾绾一般乃同寝好友。如今的陵京,但凡和春家沾親帶舊,那就是前世裏積了福。
且不說春家主一力扶持王姓女人經商,就沖王零手上豐厚的家財,他也不能把人得罪狠了。
王零裙帶關系走得好,春少夫人的門路誰都想走,然而有資格的就那麽幾位,他家绾绾是一個,但绾绾拒絕替他向春家求助。
風雲變幻的陵京,周鼎年輕時得罪了人,今時那人得了勢,要報當年落井下石之仇,三天內湊不夠十萬大洋,恐将面臨滅頂之災。
王零這封邀請函來得恰是時候。
走投無路,他還挺想看看,王零想和他做什麽買賣。
火燒眉毛了女兒還不肯聽從他的話嫁人,周鼎想起來氣得臉色發青,他一拍桌子,茶杯震顫險些濺出水來。
“告訴那臭丫頭,沒她反抗的餘地!平時任性也就罷了,都什麽時候了還在使性子?逼急了,休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發了一頓脾氣,收拾好着裝,周鼎依着約好的時間前往眷心茶樓。
王零帶足了談判的籌碼,虛位以待。
一番寒暄,談判正式開始。
周鼎被她一番話驚得當場失語,如何也想不到有人能因着同寝之誼為女兒做到這個份上。
绾绾不願嫁人,王零肯把人贖買過去還她自由,他難以理解,覺得匪夷所思。
再三确定沒出現幻聽,周父陷入長久沉思。
王零觑他一眼,指節敲在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既然要還她自由,還請您簽訂關系斷絕書,承諾往後再不能以生父身份強迫绾绾做不喜歡的事。說句難聽的話,人我買回來,不是為了方便誰打壞主意的。”
周父臉上挂不住,神思急轉,想到當前周家面臨的危機,他掌心捏了把汗:“你能出多少?”
在商言商,王零松口氣的同時也為周绾有此生父感到悲哀,她笑了笑:“你想要多少?”
“十五萬!”
“還真是獅子大張口。”王零臉色一沉,不輕不重道:“太多了。”
“那就沒辦法了。”周鼎起身便走。
做買賣一次就成的時候其實很少,盯着他遠去的背影,王零重重吐出一口郁氣。一場談判,試探出周鼎的态度,也證實了周家的确缺錢。
當晚,春承親臨周家,三言兩語,解了周家禍事。協議簽訂,自此,周家少了個女兒。
春風洋溢的街道,路燈下,掏空家財贏得美人歸的王零,抱着周绾在原地轉了兩圈:“绾绾,太好了,你是我的了,你是我的了!”
“哎呀,別鬧,別……春同學還看着呢!”
“绾绾,我們辦一場婚禮吧?”
“啊?”周绾回過神,笑她:“你如今一窮二白,還有錢娶我?”
“有呀,我又不是沒本事,憑本事掙錢,憑本事結婚,等有了錢,咱們去找阿秀,反正已經勞煩過她了,阿秀人好,春同學心善,我想光明正大娶你,有結婚證書的那種。”
“哇!平時看你不上心,原來早就想好了?”
“當然了……”
年輕有為的家主捧着她的貓耳罐迎立風中,遠遠聽着年少定情的情侶肆無忌憚歡呼,她揚眉淺笑,越發想念身在醫館治病救人的秀秀。
她擡腿上車,語氣歡快:“桂娘,去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