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歷時近半年, 這條尋藥路走得艱難, 荀管事一腔熱血, 為了尋找藥方最後一味藥,險些命喪黃泉, 人回來時剩下半條命,好在南書用藥替他吊着,否則後果難料。
濟世堂。血腥味飄在半空,至秀手法高明地為他裹好傷, 荀管事作勢起身道謝,被她制止。
“少夫人,荀某區區賤命何敢勞煩少夫人?”
至秀從書墨那接過蘸了溫水的毛巾,擦拭過手上血污, 溫聲細語:“你此番勞碌皆為春家, 況且在濟世堂沒有春少夫人, 我是醫者, 救死扶傷乃本分。”
她一句本分,感動得五大三粗的漢子差點哭出來。
半載征程,荀管事感慨頗多,他恭恭敬敬朝着至秀行禮, 轉而沖兒子遞了道眼色。
年輕的小荀接受到爹爹指令, 小心翼翼拽了拽南小姐衣袖,南書随他出門收取藥錢。
辛苦奔波帶着所有人尋藥,風餐露宿自無需提。
她面容略顯憔悴,好在心裏樂開了花, 順便對着小荀介紹了好幾種補血益氣的藥材,一張嘴把人忽悠地團團轉,三言兩語,掏空了小荀錢袋子。
小師叔言而有信,尋藥歸來,窮賣藥的南書在寸土寸金的陵京正式安家,有車有房,更有春家做靠山,日子過得舒适。
待确認荀管事以及衆人無甚大礙,至秀帶着全部草藥回家,簡單吩咐幾句,一頭紮進煉藥房。
得知至秀在煉藥,春霖盛緊張忐忑地守在煉藥房門外,眉毛糾結:“桂娘,你說老夫有生之年真能抱上孫女嗎?”
從春承訂婚那刻起他就做好了春家絕後的準備,世事難料,這會告訴他也不是沒可能降生下一代繼承人,從從容容了大半輩子,到了這個節骨眼,一代家主失了穩重。
春霖盛思來想去掌心直冒汗,桂娘寡言,平素唯有春承得她區別對待。
春老爺不指望從她嘴裏聽到安慰的話,一個人杵在那自言自語:
“承兒遠渡重洋參加設計大賽,少說得再過半月方能回來,也不知阿秀煉藥需要多久。哎,偏偏這時候承兒不在,在的話老夫就不用如此慌張了……”
桂娘神色微動,暗道:少爺成長得太快,不知何時老爺放下了骨子裏的驕傲,變得愛依賴少爺了。
她看着春霖盛斑白的頭發,正值壯年的人提前學會了服老,怎麽看都不像是好事。
“老爺不用擔心,少爺相信少夫人,成與不成,試試就知道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平常心即好。”
平常心?春霖盛在原地踱步,這哪能做到平常心呢?血脈傳承乃大事,以前他做夢都羨慕好友們含饴弄孫,眼下就差一步他就能知道這輩子有沒有命抱上孫女,他沒法淡然。
大半輩子闖蕩過來,富貴、財勢、名利,他都得到了,就差一個白白軟軟可可愛愛的小孫女填補他最後遺憾。
春霖盛眼角微濕:“你是不知道,老夫最近頻頻夢見阿寧,以前她說過最多的話就是盼着承兒幸福一生。
為人父母能陪孩子多久呢?總要離開。身為春家掌權人,走到這份上站在這高度,能得到很多,亦會失去很多,高處不勝寒。越是顯赫,普通人有的,越難去求。
承兒有妻有女,幸福美滿,普通人有的她也能有,簡簡單單的幸福勝過世上閃耀的黃金。桂娘,有了希望再落空,太殘忍了。”
提到已故的春夫人,桂娘閉口不言。
至秀在煉藥房裏呆了二十三天,春霖盛等了二十三天。
鐵門開啓發出沉悶聲響,天光照進來,看到守在門外一臉期待的人們,她從衣袖摸出精致白玉瓶,臉上挂着含蓄的笑:“不負衆望。藥,煉成了。”
總共十顆,傾盡至秀全部心血。
光照得人一陣眩暈,不知是相思甚苦,還是眼前出現幻覺,她看着不遠處疾馳走來的身影,唇瓣微張:“春承……”
她倒在溫暖的懷抱,鼻尖萦繞着熟悉清香,參賽回國的春承本想給衆人一個驚喜,哪知回來就看到至秀體力不支險些暈倒。
她搞不明發生了什麽情況,更不懂爹為何一臉笑意地瞅着她,春承擔憂道:“秀秀?秀秀?”
“別喊……”至秀蒼白着臉,虛弱地在她耳畔低語:“別擔心,心神損耗過度,你安靜點,我睡一覺就好了。”
她說了這話,春承老老實實閉嘴,問候過春霖盛和桂娘,攔腰将人抱走。
至秀這一覺從傍晚睡到清晨,四圍靜悄悄,無人攪擾。
她是被餓醒的。
“醒了?”春承端着托盤掀簾而入,學着往日秀秀伺候她的模樣服侍至秀洗漱,後執了白瓷勺坐在床沿一勺勺喂她。
雞絲粥很香,兩人誰也沒說話。
分隔三十七天,見到日思夜想的枕邊人,總覺看不夠。半碗粥喝下去,面對她,至秀羞澀出聲:“你要喝嗎?換我喂你。”
春承早早起床跑到後廚熬粥,粥熬好就端了過來,哪顧得上吃東西?
許久不曾親近,她巴不得秀秀主動,點點頭,眼睛似有星子閃爍:“好呀!”
至秀接過瓷勺,慢條斯理優雅極有耐心地投喂她,問:“粥是甜的嗎?”
若有若無的撩.撥,春承不争氣地浮想聯翩:“甜的。”
一碗粥,半碗進了至秀肚子,半碗兩人分食。恢複了體力,至秀執意下床坐在桌前規規矩矩用飯,春承憐惜她,事必躬親,直把人當做小祖宗伺候。
偶然的一瞥,看得跑來催生的春老爺直呼牙酸,瞧她們你侬我侬的熱乎勁,倒不用擔心試不出藥效,背着手悄摸摸地離開。
天氣轉冷,天色陰沉,恢複健康的春家主在室內着了純色針織衫,深色長褲,一副居家打扮,她面色紅潤,美得生動鮮活。經過長時間堅持不懈的努力,和病秧子一詞徹底沒了關系。
春承翹着二郎腿翻看報紙,在各大報刊看到清一色吹捧她得獎的消息,甚覺無趣。丢開報紙,她看向浴室緊緊關閉的那扇門,閉眼想象門內的景象,心尖竄起一股癢。
她索性摘下金絲眼鏡,靠在椅背閉目養神。
三彎彎跳到茶幾揣着小手盯着主人看,很是好奇。
浴室的門被打開,至秀撐着細白筆直的長腿走過來,身上裹着中長款雪白睡袍,衣擺堪堪遮住膝蓋,小腿線條流暢,一雙玉足踩在棉拖,無聲無息傳遞着纖柔健康的美感。
春承睜開眼,雙腿不自覺放平,乖乖巧巧笑看她。
“等急了嗎?”至秀問她。
“沒有。”春承作勢抓起先前被她嫌棄的報刊,一只手握住她手腕,她擡眸,至秀笑意盈盈,紅唇微掀:“報紙有什麽好看的?”
她羞澀地移步坐在春承大腿,雙臂攬了她脖頸:“你來看看我?”
窗外風雨大作,春承眼眸深處迅速刮起一場飓風,艱難地吞.咽口水:“就真的很想要個孩子嗎?”為了孩子,不惜耗損心神煉藥,寧肯承受生産之痛。
想想,她就覺得心疼。
知她在某些地方固執霸道,至秀不得不把全部的真心話倒控出來:“春承,你好笨呀。”
“嗯?”
“哪裏是為了孩子,我是……為了你。我有多麽愛你,你感覺不到嗎?”至秀挂在她身上,睡袍上移,隐約洩出絕美春.光。
“我愛你,想為你孕育子嗣,多麽天經地義的道理,我們兩人共同的骨血,會繼承你我的聰明美貌,你看到那個孩子,想想我為你受過的苦,就會更加愛我了。”
她頓了頓,克制着羞意和砰砰跳動的心,低聲婉轉:“你要知道,我做再多,都是為了圖謀你……”
茶幾上,三彎彎打起呼嚕,長長的貓須說不出的可愛。
不遠處,貓窩,貍花貓和胖橘蜷着身子睡得正香。一側,蹲着三只成年貓,睜着亮晶晶的貓眼認真看着它們的主人。
戀人的呢喃與真心能摧毀剛硬的銅牆鐵壁,春承那點子別扭被驅散得幹幹淨淨。
她笑着拍了拍至秀脊背,知她被完全勸服,想到接下來的事,至秀害羞地起身走開幾步背對她。
六只貓咪被它們的主人無情地關在門外,三彎彎被攪了睡意,頑皮地伸出爪子撓門,還未解氣,便被桂娘面無表情地拎走。
秋去冬來,春承淪陷在至秀送她的溫柔鄉。
一次次的沉溺努力,一次次的酣暢淋漓,年關過去仍是風平浪靜。
春家上下翹首盼望奇跡降臨,慢慢地,原本不喜孩子的春承也開始期待。
時光流逝,陽春三月,春暖花開,就在所有人漸漸失去希望時,春少夫人被診斷出喜脈。
消息傳來,在會議室商讨要事的春承蹭得站起身,一向沉穩漠然的家主呆立片刻,扔下所有人,風風火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