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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童生懷抱着一包黃皮紙文件袋進來,方君澤正端着一杯London Fog出神地盯着一張有些年頭的照片。童生不出聲,站在離他兩米遠等他回神。

“給我吧。”方君澤把照片夾在一本灰色封面的筆記簿裏。童生認的這本子,因為方君澤經常捧着它翻看。

童生對那本子印象深刻,是因為對于方君澤來說,用筆記簿太稀奇了,更何況還時不時捧出來看一看?

距離和餘景見面過去了三天,童生在繁重的工作之後還能整理出完整的資料,真是太難為他了。方君澤很懂得籠絡人心,他遞給童生一張名片:“去找這個老中醫,就說是我介紹的。”

童生的母親腿腳不便多年,輾轉反複怎麽也好不起來。方君澤把這事放在心上了。

給金給銀不如雪中送炭。童生是非常孝順的孩子,方君澤知道;童生是他爸放在他身邊的助手,方君澤也知道。所以要童生死心塌地給他幹活方君澤還是得把他和其他手下區別對待的。

果然,童生無怒無喜的臉上露出一絲破綻,他張了張嘴巴,目光軟了下來:“方總……謝謝你。”

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號碼,是方君澤手寫上去的。

也是,這些尋常人見不到的中醫泰鬥怎麽會留名片?

方君澤說:“我會悠着來,你就不用跟老頭子報備了,嗯?”

渾歸渾,方君澤也不想讓童生難做。他這是在跟童生說自己會有分寸。

童生點頭。

童生出去後,方君澤才打開了那個信封袋。

白色線條繞啊繞,他的心仿佛也被一層層地剝開,呼吸漸急,手竟然有些抖。

離開這幾年,餘景過的怎麽樣?

方君澤抽出了一疊紙——

小林敲門進來時候,看見方君澤在三角鋼琴前忘我地十指翩飛。她默默退到門口,又看了看時間:去試鏡要遲到了。

可是她又不敢強行打斷方君澤,因為與方君澤相處守則第二條:彈鋼琴時候不能打擾。

小林把手機備忘錄打開,溫習一遍自己總結的“方魔王神經語錄”,默默誦讀:“他有一個大佬老爸,遲到沒事。他有一個大佬老爸,遲到沒事……”

方君澤的老爸是彙星娛樂文化的老板,所以方君澤出道能不火?資源能不好?人緣能不好?

各方面都是好上加好,加上方君澤長得迷死人,在鏡頭面前永遠是謙遜溫柔的“優質偶像”,這火,擋都擋不住。

不過小林知道,號稱影視歌三栖藝人的方君澤最興趣的還是自己寫歌填詞。

方君澤手裏攢了五首歌了,都是他自己創作的,方君澤說,攢到十首,他想出一張專輯,專輯名字叫《膚淺告白》。

方君澤心裏藏着一個人,這也是小林以一顆敏感少女心和敏銳的職業洞察力總結出來的。

誰能在醉生夢死的快活之後一個人坐在陽臺抽煙喝酒還淚灑滿地?小林不止一次撞見他流淚了。

方君澤不喜歡被人看到眼淚,所以小林就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第二天照常伺候方大少。方君澤也是因為她的這份識相願意在她看到他眼淚後繼續留着她。

此時,小林看他彈彈停停,又用筆快速地記錄,知道他在作曲了,就只好把門帶上,給那邊打電話:“澤哥身體不舒服……對不起對不起,檢查完沒大礙馬上就去!是是的,您說的對,是……非常抱歉,讓大家白忙活一上午了,是……對不起!”

小林挺委屈的,本來這些事是另一個工作助理幹的,可是方君澤不知道哪根筋搭錯,就在昨天把工作和生活助理并成一個,只留下了小林。

等到鋼琴聲停,小林一個激靈站直了身子。

只見方君澤雙手放在膝上,後背挺直,沉默地平視前方。

方君澤有寬闊筆直的肩膀,所以他穿什麽衣服都撐得起來,利落又潇灑。此時,他穿着最簡單的寬松套頭衫,坐在和煦的日光中,依然像一個鍍了金光的王子。

有的人的迷人氣質真是随時随地都能淋漓散發啊。小林走過去,說:“那邊說下午……”

“知道了,我換了衣服馬上過去。不用化妝了,你不是說我不舒服麽,随便套件大衣看着憔悴就可以了。”

方君澤把草稿壓在鋼琴蓋下,小林瞥見露出的紙上寫着一個“餘”。

方君澤和他父親關系很僵,這沒幾個人知道。小林作為少數知情者之一還是也沒明白為什麽。

按理說,有這樣一棵大樹,方君澤該十分快活輕松地在圈子順風順水了。可是她聽說方君澤出道是經過公司層層篩選,嚴格按照選拔流程走,沒給他一點特殊對待。一直要簽合同,他的經紀人才被告知這個人是“彙星娛樂文化”老板的獨生子。

當然也就經紀人和公司高層知道,方君澤和其他人不同,他一點也不願意別人待他特殊化,更不願意別人介紹他的時候說:“這是方以榮的兒子方君澤。”

小林會知道他們父子關系僵是因為每次方君澤接他父親電話,不管前一秒心情如何,一接電話就是冷冰冰硬邦邦的語氣。

而且,小林跟着方君澤三個多月,沒看見他主動給他父親打過一次電話回過一次家。

就連之前方君澤生日,他父親是派人給他送了生日禮物。

彙星娛樂文化公司的股份轉讓合同。

方君澤掃了一眼就撕掉,通通丢在紙簍裏,鼻孔出氣,不置一詞,不屑一顧。

盡管方君澤捂着自己的身份,但娛樂圈從來就沒有秘密,前不久他的身份就在圈內曝光了。大家很有默契地守口如瓶,畢竟要在這圈子有人緣地長久走下去,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是基本生存法則。

方君澤的試鏡很順利。

他面帶愧欠地跟所有人道歉,聲音虛弱态度誠懇,導演之前還在對小林大吼發脾氣,但一看見方君澤很真誠的歉意就沒了脾氣,只讓他先試裝再來找他。

這些不僅僅因為方君澤的身份,還因為方君澤這個人如果對着你笑,你會覺得跟他大聲說話都是一種罪過。

三天後,發布會,開機儀式,之後,劇組進入H市某高中進行拍攝。

方君澤現在只接電影,一出道就有選擇大制作大陣容的電影劇本的機會。如果這人只是好看或者人氣高這次張導也不會選他了。

方君澤的演技,已經不能說是演技了,他飾演誰就是誰,并不只是像。很難想像一個沒有影視專業知識的人有這樣的能力。唯一能解釋他這一能力的就是“天分”二字。

方君澤的母親曾經是一位影後,在嫁給方以榮之後就宣布息影了,又在方君澤十歲那年去世。

父母沒多少感情,這點方君澤比誰都知道。哪怕二位出席活動是手挽着手,面貼着面的如膠似漆恩愛有加,但只要旁邊沒有第四個人,這兩位就形同陌路,甚至能惡語相向。

小小的方君澤穿着量身制作的燕尾服被他母親牽着,他問:“媽媽,你不喜歡爸爸為什麽還要跟他手牽手來這裏?”

他記得他媽媽蹲下來告訴他:“有時候,恩愛是給人看的。對媽媽來說,除了面對你我的身份是母親,其他時候都是‘演員’。愛這種東西會被時間磨沒的。你還小,不懂。不過媽媽希望你以後能找到長久的愛。”

方君澤張開眼睛,下車,回憶裏他母親跟他說的話猶然在耳。他收拾一下回憶,對工作人員點頭微笑,看着闊別多年的母校,心情愉悅:餘景,我來了。

餘景還在這所學校教書,童生給他資料裏,餘景今年是高二一班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

一想到餘景一手拿書,一手握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瘦瘦的背影說不出的落拓索寞,他就有點心疼,恨不得也混到學生裏,坐在課堂上,聽他清朗的聲音誦讀一段。

當然,寂不寂寞那是他自個兒瞎心疼的,餘景從始至終,從兩人剛認識到決裂,就沒接受過方君澤的心疼。

一想到有可能見到他,方君澤內心就像波浪卷起了浪花,浪花都是快樂的。想象到餘景就是那沙灘,由着他親近,試探;試探,親近,方君澤嘴角的弧度更彎了,跟每個人都主動親切打了招呼,

小林跟在後面,做出個判斷:今天澤哥心情很好!也許請假能順利!

電影的主題是青春,因此幾位主演基本都穿了藍白相間的校服,方君澤重新理過一次頭發,清爽陽光,就外形來說,他跟十六七歲的男主沒有年齡差了。

導演一說“action”,方君澤立刻入戲,仿佛他已經是劇本裏的男主了。

既然是校園青春故事,自然有上課的情節,也需要群演。進來拍攝前,劇組已經和校方聯系過,征得同意了。不過群演還沒定,又不能影響了學生正常上課,導演讓人去看看有沒有上體育課的孩子,拉一批過來在空教室拍一場課堂戲。

方君澤詢問導演:“張導,需要我幫助嗎?我以前就是這學校畢業的,我老師還在這教書呢。”

張導一聽:“真的?你不說大家都不知道你是這學校畢業的,一直以為你在海外念書。那你能聯系到你老師嗎?這一中可真有點嚴格啊。”

“我試試。一中嘛,當然抓學習會比較嚴格,您別擔心。”說着安慰地拍了拍張導的肩膀,到一邊打電話。

他給餘景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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