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號碼自然是童生查到的,課程表裏,餘景今天上午沒課,而作為班主任,他也一定在學校。
那邊,很快接通。
方君澤一聽見那一聲“你好,請問哪位”呼吸都緊張了,心都浮起來了。他定了定神說:“餘景,是我。”
“咚——”像冰塊掉落冰水裏,那聲音給餘景的感覺就是這樣,他沉默了兩秒,似乎嘆了一口氣:“方君澤,你有什麽事嗎?”
他永遠是一副不生氣不急躁的姿态,對誰都這樣,對什麽事都這樣,哪怕老頭污蔑他和我關系不正當——不辯解不争論。這種若無其事的拒絕真讓方君澤生氣。
對,方君澤最不喜歡的就是餘景若無其事的态度。在他看來是最狠的拒絕。
方君澤不介意別人說他怎樣,議論他和餘景的事。他以前一直想不明白,這明明是兩個人的事,為什麽只有他一個人偏執地想和周圍人抗争,還固執地想還有糾纏?
到了後來,方君澤在國外的某個冬天,他突然靈感爆發寫了一首《從未拒絕》,他恍然大悟:原來餘景從未發狠拒絕過他;但每一次退後和若無其事就是另一種拒絕了。
方君澤閉了閉眼又睜開:“沒事就不能找你了?我在你學校……”
“方君澤,你爸說過什麽你記得吧?記得的話就別再來找我。”
被打斷話,方君澤很不爽,他本來就因餘景的态度不高興了,又被他提起了從前沒能力抗衡的事,更是不爽,他大聲道:“我在你學校拍戲!導演想問你班上上體育課的學生要不要參加群演!”
一聽,是自己誤會了,餘景慢慢走回辦公室。在他知道電話是方君澤打來的時候,餘景就離開辦公室了,怕被人聽見。他有點自己多情了的羞赧,于是語氣緩和了說:“我得問問年段長。”
“你們領導都說了不影響學生上課都可以,你還問誰去。”
最後,餘景帶了一群學生過來,一個個看見方君澤都發出了拼命壓抑的雀躍聲,顯然是來的路上被一再強調不準興奮和瘋狂。
方君澤有禮貌地和他們握手,小林幫忙接過了請求簽名的本子,方君澤說,拍完這一條給他們統一簽名。
餘景就在旁邊略站了站,跟學生交代了不準喧嘩,就打算走。
方君澤拉住他的手:“餘老師這就放心走?”
一群人看着他們的手。
餘景不自然地一怔,把手從方君澤掌心抽出:“我的學生很懂事。我還有教案沒寫完。”說着轉頭就走。
方君澤收回視線,聳聳肩:“他以前——也是我的老師。”
全場嘩然。
不過他是我的家庭老師。
一個膽子大的女生說:“餘老師人很好,上課特別有趣,我們都很喜歡他,偷偷叫他餘公子!”
“餘公子真的是愛豆的老師嗎?那愛豆是我們的師兄啊,天哪!可餘公子看過去也就25歲左右呀!”
幾個女生議論起來,一直到導演進來講戲她們馬上安靜。第一次接觸電影,還是方君澤的電影,她們的重視可想而知。
群演只需要坐着,這場戲就主演和老師的互動,所以一條就拍過了。群演們排隊等着方君澤的簽名。方君澤耐心簽完,遞給最後一個女生一張封好的信封:“幫我交給你們餘公子,就說是以前學生的謝禮。”
女生臉紅得發燙,連連點頭,話都不會說了。
小林過來提醒:“澤哥就不怕東西到不了餘老師手裏?”
“不會。餘老師教出來的學生,我還信不過嗎?”方君澤笑得燦爛,整個校園的迎春花都自嘆弗如。
小林心說,是是,信得過。一句話,誇了三個人。
餘景下了課,依然是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的老師。
他從抽屜裏拿出方君澤托學生給的信,目光平靜,不知道該看還是扔。
末了,像做了個決定,他把信封塞進公文包打算回宿舍。
一路上都能聽到學生議論着方君澤來學校拍戲的細節,身邊全是議論方君澤的聲音,有說他外貌的,聲音的,身材的,性格的……
餘景快步穿過,感覺全世界,一花一草,一燈一椅,都變成了方君澤。他越走越快,差點撞上了一個人。
“餘景!”
餘景受驚:“啊對不起……你怎麽來了?”
柳之悠嫣然:“來找你啊,你又總是沒空看我。”
餘景說:“是沒空,高二了,學生馬上高三……”
柳之悠沒那麽好打發,她嗔怪道:“那就有空陪學生幫大明星拍戲呀?”
她來的路上聽學生添油加醋繪聲繪色描述了方君澤找他老師協助拍戲的過程。
柳之悠是少數知道餘景以前還是方君澤家庭老師的人。他是餘景當年去參加“三支一扶”時候認識的女教師,一個嬌滴滴的教育部部長女兒。據她自己說,只是為了體驗生活……
那時候,一群年輕人在通訊不便的山溝溝,放下了手機和平板電腦,溝通方式就是坐下來聊聊自己的情況。柳之悠沒藏着掖着自己的背景,因為她的活潑真誠,倒讓她意外有了更融洽的人際關系。反倒是說一句藏五個字的餘景,讓同伴喜歡不起來。
餘景身上秘密很多,那時候心情郁郁寡歡,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陰郁。但柳之悠發現他其實很耐心也很溫和,除了教書,還經常去學生家裏幫忙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柳之悠就時不時拉着他聊天,餘景慢慢地講一些他的事,包括為什麽會來支教。
不過餘景不會坦誠到什麽都跟柳之悠說,而柳之悠只知道方君澤和餘景的關系僅限于老師以上,朋友未滿。
餘景聽她那麽說只是溫和一笑,什麽也不說繼續往宿舍走。
到了門口,餘景停下:“你沒其他事就回去吧。我得空了就去看望你父母。”
“不請我進去坐坐啊?”
餘景一笑:“孤男寡女,對你名聲不好。”
柳之悠不屑:“什麽年代了都。再說,我是大家都默認的你的未婚妻啊。”
餘景說:“這話,別人愛說就說去,你可不能自己放嘴邊說。”
看餘景很認真的樣子,柳之悠噗嗤一笑:“你啊,真是不經逗。行,人我看到了,我就回去了,車還在外面等我,我今天只是剛好路過你學校,進來看看。那我回去了啊。”
說回去,柳之悠的腳步沒挪,目光不錯分毫,依然停留在餘景臉上。
餘景無奈,說:“好,路上小心。天冷了,你愛穿裙子也要保護膝蓋。”
柳之悠上車,眼眶噙着淚水。
她寧願餘景對她冷漠,再冷漠,而不是每次看見她把她當妹妹一般關愛。
但是她又迷戀餘景對她的關懷。
并不是沒人追她,相反追她的人海了去,每一個身家都比餘景好,可是怎麽辦,她就喜歡餘景。
她被餘景永遠地攔在好友界限之外,往前分毫都沒可能了。
柳之悠很清楚地看到了她和餘景是沒有更進一步的未來,可是怎麽辦呢?
喜歡一個人,如果能由着理智控制,那這世上怎麽會有那麽多的悲傷情事?
方君澤今天的戲不多,一拍完他的鏡頭,小林就急急送他去拍廣告了。
方君澤在車上閉目養神,心裏想的全是餘景。
如果餘景真的有未婚妻,他都不知道該不該做那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誠然,當他聽到李越說餘景訂婚,他曾想過,不管三七二十一,阻止、破壞、搶人。可是他并不是壞到骨子裏的纨绔,他就算一身毛病他也知道十惡不赦之事不能做。
因為餘景對那幾年的影響不是沒有好處的。
幸好老天待他不薄,餘景并沒有訂婚,依然單身。
多虧了童生整理的資料,讓他從進退維谷的境地中解脫了,不然他真不敢想象該怎麽說服自己放手。
這個餘景,随時能讓方君澤瘋狂。
所以,方以榮當年一聽兒子說對餘景有意思,就馬上把方君澤送走,不得不說,姜還是老的辣,方以榮的眼睛還是很毒辣的。
如果我當年硬氣一點,不走?想到這個,方君澤睜開眼睛。沒做過的事情設想一萬遍也沒用。
方君澤的信拿在手上實在燙手又紮心窩。
餘景躺在床上睜着眼睛怎麽也睡不着,腦海裏反反複複播放着那百來字的告白。
那是許多年前方君澤手寫的告白信,當時夾在餘景随身攜帶的一本書裏。
餘景記得那是他給方君澤當家庭教師的第一年零五個月,正好他們要高考了,而他不久就能去本市的一中教書了。
餘景不知道方以榮是怎麽放心自己兒子的,家裏就一個保姆,一天來收拾兩次,煮兩頓飯,當然,方君澤除了跟餘景學習,大多數時候是和李越他們混在一起玩的,也無所謂吃不吃飯。餘景來了之後,方君澤自作主張地取消了保姆煮飯,但工資照付。他的原話是“反正是方以榮的錢,我又不心疼”。
作為名牌師範校的優秀畢業生,餘景自然有信心能教好方君澤的功課。如果他沒那個實力,當初童生就不會找到他了。
也恰好那一年餘景打算畢業實習,童生一遞名片他就點頭了。
于是,他見到了方君澤。
第一次見面一點也不愉快。和許多小說初次見面差不多,渾身是刺的方君澤一看見他老子又給他指派了家庭教師,就跟噴火小火龍似的,黑着一張臉指着穿着不合适西裝的餘景說:“別指望這些人能管住我!我告訴你,這個人最多撐一個月!”
餘景一愣,站那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時候還是讓雇主表态吧。
可是方以榮把煙掐了,起身抻平西裝:“你以為你現在的一切是誰給你的?”方以榮語氣平靜地說完,就把目光投向餘景:“餘老師嗎?接下來就辛苦你了。”
眼前這學生,看起來還真的是會辛苦人,一點也不是客套。
可是拿了人家兩個月預付工資的餘景能反悔嗎?
那錢,他已經彙回家給他奶奶看病買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