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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餘景也是在接了錢才知道,這麽貴的教學費不僅僅是教方君澤功課,還要在學習時間看着他。

第一天, 餘景攤開了課本,方君澤就賴在卧房打游戲機,鳥都不鳥站在門口喊他名字的餘景。

餘景無奈,把家裏網絡拔了,方君澤在床上氣地捶床,他罵了一句從床上跳起來,沖出去要和餘景幹架。

可是他剛醞釀了滿腔的怒火要把這個年輕的家庭老師揍一頓時,就看見餘景蹲牆角在和看君君吃貓糧。方君澤的怒火一下就煙消雲散了。

君君是方君澤撿回家的一只流浪貓,名副其實的雜交品種,外形接近貍花貓,體型接近橘貓,脾氣……接近方君澤。

果然,方君澤看見君君把餘景的手背抓出幾條紅痕了。

他哼了哼,心說:君君抓的好。走過去,蹲下:“誰讓你多管閑事?君君不喜歡吃這種。”說着搶過餘景手裏倒了一半的貓糧,換了另外一袋。

餘景心想:不喜歡吃你還留着幹什麽。

昨晚他和方以榮吵架,吵得心情很差,忘記了給君君添貓糧。一直到了早上,還賴床不起,還是餘景自己開門進來的。

方以榮給了餘景出入門禁卡和鑰匙。

方君澤對君君很有感情,因為君君是他母親去世三周年後,他從墓園回家的路上撿到的。君君那時候那麽小,站着還不住顫抖,恐怕養不活。明明走路都搖搖晃晃還要對陌生人龇牙咧齒露出爪牙。

他一下就從幼小的生命上想到了自己,自己又何嘗不是沒那個能力獨自活下去還偏要對周遭張牙舞爪的?

色厲內荏,還不是因為赤手空拳?

他擔憂起了自己的未來:方以榮這死性不改的招花惹草性子會不會給他弄出一堆弟弟?然後他的地位就危險了?

他就跟君君說,活下去,我們都要活得有滋有味,咬死一切外來者。

很兇的貓咪大概生命力都特別頑強,君君有驚無險地活下來了,生龍活虎,偶爾還能敵我不分地用貓牙咬上方君澤好幾口。

君君吃飽了就在那舔爪子,垂着眼睛施舍了餘景一眼,倨傲地“喵”一聲,巡視自己的地盤去了。

方君澤這才站起來看了看換下西裝的餘景:“喂。你叫什麽名字?”

餘景不卑不亢:“你應該問:請問老師,該怎麽稱呼你。”

方君澤:“嘁,不過是方以榮雇來監視我的,別拿着雞毛當令箭,給臉不要臉的。”

餘景:“首先,我拿了你父親的工資就會好好做事,合同簽了兩年——實際上我們相處時間沒有兩年,希望我們相處愉快;其次,我不是來監視你的,只負責你在我上課時間裏的人身安全;最後,臉,是我自己的,不是誰給的。”

方君澤從來是被人追捧着,唯唯諾諾的态度司空見慣,好聽的話聽了十幾年,突然有個人嗆,他一時反應不過來。等他回神,就看見餘景拿起一本書,靠着書房的門,修長的雙腿交疊,對方君澤擡了擡眉:“開始學習吧。”

每個人身上都自帶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這種力量在方君澤遇到之前,他會覺得很扯,簡直是無稽之談,然而當餘景自然閑适地往那一站,沖他眨眨眼,嘴角翹起溫柔的弧度,他相信了,除了他母親以外,這世上還真有人能令他俯首帖耳心悅誠服。

和餘景相處非常惬意,他笑或者疑惑從來是真實自然的,不會因為他跟方君澤是師生關系就憋着或者端着架子。方君澤接觸的人很多,其中老奸巨猾,十句沒一句真話的更多,像餘景這樣純淨的像塊水晶的,還真是……

尤物。

方君澤腦海裏掠過這個詞。

是,餘景是尤物。

且不說性格是這麽招他喜歡,就說那外表——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像餘景這樣的教書匠,本就長得斯斯文文,一表人才,那種氣質是浸在骨髓裏的,舉手投足令人如沐春風十分惬意。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是很微妙的,有的人也許很漂亮,很招人喜歡,但是相處起來一點也不舒适,而有的人初識不用太出衆,跟他相交之後自然而然會被他的性格魅力所吸引。

餘景對此一無所知,更不知道他還有所謂的“性格魅力”。

方君澤說不清是喜歡餘景還是單純喜歡他教他功課,作為一個高二男生,他前面談過的戀愛兩個巴掌都不夠數,而且他還藕斷絲連着一個學舞蹈的校花。

一直到某個周六淩晨,方君澤開車從李越家出來,一群人參加李越的生日派對,瘋玩了

整晚,他在等紅綠燈時候就看見餘景半攙扶半摟抱着一個女孩穿過馬路。

方君澤看見那女的脖子上還圈着他送給餘景的圍巾!

方君澤氣血上湧,全往腦子裏灌,他心想:餘景怎麽敢把我送給他的東西送給別人?他怎麽敢?!他還抱着別的女的?!

平時在兩個人上課時候,方君澤會偶爾幼稚下,耍點小孩子心性,跟餘景動手動腳看他臉紅。對,餘景很容易臉紅,尤其是方君澤突然抱他或者用腦袋拱着他胸懷的時候。

方君澤喜歡看餘景鬧臉紅,心裏有一種滿滿當當的滿足和愉悅。

等方君澤回神,他突然把車掉頭一轉,往兩個人離開的方向開,就把餘景攔了下來。

一輛黑色小車攔路,餘景下意識要避開,可是車門一開,下來那人讓餘景吃了一驚。

在淩晨寒冷霧氣中的方君澤語氣很沖地問:“她是誰?”

除了工作,在生活裏,餘景其實是個反應有點慢半拍的人,經常懵着。此時,他吭哧吭哧半推半抱着一個成年女孩前進,還打不到車,早就累得想流淚,突然看見方君澤開車攔路,猶如天神一般出現在他面前,他的內心流淌過暖流:方君澤真好啊,來幫他了。

方君澤看他沒回答,以為他猜對了兩個人的關系,于是整張臉都黑了,伸手去扯女孩脖子上的圍巾:“我給你的東西為什麽要給別人!還一身酒氣的,你們怎麽回事!你還為人師表嗎!”

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孩被一頓吵,半睜開了眼睛,虛弱地在餘景懷裏問:“哥……到了沒?”

餘景看一眼方君澤,後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轉開頭。

後來方君澤把兄妹二人送回家。

方君澤不明白,明明是兄妹,怎麽兩個人差距這麽大,這個餘容看着也就大自己一些些,就跑去酒吧買醉,差點被陌生人拖走。

還好剩一點意識給餘景打了電話,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方君澤從後視鏡偷偷看後座的兩人,除了樣貌看得出是一家人,這個餘容整就是一太妹。

他是第一次在教學以外看到餘景。雖說餘景在他家也有單獨的客房,但他從來不在他家留宿。

以方君澤那時候的心智,他是無法理解餘景不願占勞動所得之外的任何一點便宜的氣節。在他的認知裏,餘景是不喜歡跟他相處的。

在只有零度的H市街頭,餘景穿着一件黑色棉外套,下`身是一條淡藍色牛仔褲,這樣的打扮讓他年輕了好幾歲,幾乎和方君澤同齡了。

方君澤看着他被凍得發紅的鼻尖,還有那張縮了一半在衣領中的蒼白臉龐,他心裏的酸沒來由地漫開,從胸口堵着,哽咽到喉嚨,最後連鼻子都堵了,眼睛一酸——

方君澤長這麽大,只流過兩次淚水,一次是他第一次知道他父親有了外遇,一次是他母親去世。

而現在這第三次,他給了餘景。

白癡餘景,我家給你住你為什麽不住?寧願租房?方以榮給你的錢你都花哪裏去了,不會買保暖性更好的衣服穿麽!

方君澤第一次到餘景的住處,看餘景抱起餘容,還踉跄了下,他的心跟着提了提。

別看餘景比他年長,也許力氣還不如他。

方君澤嘆氣:“我來背吧,你累了很久了。”

推拒不過,由方君澤背着餘容,往狹窄黑暗的樓梯走去。

這裏拍鬼片,都省了場景布置。方君澤在心裏吐槽。

樓道的感應燈壞了,燈光一跳一跳,營造出緊張詭異的氛圍,慘白的石膏牆因為年歲已久,斑駁不堪,剝落的地方看到了水泥牆,還有民間藝術家十分随性的塗鴉。

不留神還會踩到隔夜垃圾,運氣好是一袋垃圾,運氣不好是一堆生活垃圾。

方君澤的臉越來越黑,餘景跟他相處這麽久也算了解他脾氣了,一感受到方君澤散發的低氣壓就幫他用手機手電筒照着地面:“別擔心,你剛才踩到的不是太惡心的東西……”

“嗯,用過的套子,腳踏不知名男子的千萬子孫,聽起來也挺拉風是不是?”

餘景突然笑出來,拍了拍方君澤的肩膀:“你不貧嘴一天成嗎?”

方君澤看到他笑也跟着笑:“不。我貧嘴還能逗你開心呢。”

就連方君澤都沒意識到這句話的語氣和內容帶了多麽深的溫柔和寵溺,餘景品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感覺,卻又說不清楚,還好三樓到了,他打開了門,逃離了方才的一點不适。

“你就住這樣的地方?”

餘景把餘容抱進卧室,這樣一來,他就只能睡沙發了。

餘景給方君澤找了個幹淨杯子倒水:“這樣地方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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