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方君澤看見唯一的一張沙發,外皮脫落嚴重,用一塊白底綠葉的布蓋在上面。然而左支右绌,依然能看見坑坑窪窪。
再看陽臺的落地窗,窗簾是一條粗鐵絲固定在兩端,扯了一塊跟沙發布一樣的布料當窗簾。看到這,方君澤能理解沙發布為什麽那麽蹩腳寒酸了。
不夠用啊。
陽臺挂着餘景平時教他功課常換洗的兩套衣服——餘景冬天幾乎就兩套衣服,輪流穿。
這樣一個生活不怎麽寬裕還能把自己收拾得體面整潔的男人,讓方君澤肅然起敬。
加上那一點說不明道不清的喜歡,現在他對餘景是不是敬愛?
對于方君澤長久的沉默,餘景竟然有些窘迫。他沒話找話問,這個點他怎麽能在外面?
方以榮對餘景很滿意,因為餘景這個家教不僅生命力頑強還把方君澤管教得服服帖帖!這真是奇跡了!
餘景也想不到,他才離開方君澤幾個小時,方君澤就又出格了。
方君澤答非所問,宣布:“我不回去了,我喝了酒,開車很危險的。”
胡說,他其實很小心,他很惜命的,一滴酒也沒喝。
見餘景皺眉,方君澤說:“不信你湊過來聞聞。”說完就噗嗤一笑,因為餘景又臉紅了。
“跟你說了多少次,沒駕照別開車。”餘景嘀咕着,去卧室抱被子。
方君澤露出了奸計得逞的笑容,目光鎖在餘景的後背上。
他脫了外套,只穿一件薄薄的貼身針織衫,能看見因為他的動作而活動的肩胛骨,它們像一對翅膀展開、縮起,舒展或凸起,充滿了溫柔的美感。
方君澤想過去抱一抱他。
餘景抱了兩床被子,其中一條是毛毯。
餘景幫方君澤拍了拍抱枕:“你今晚要留下就只能睡沙發了,這床棉被給你。上周曬過。”
方君澤抱過被子問:“那你睡哪?”
餘景說:“我卧房地板啊,鋪了塑料墊子,對付一晚上。”
方君澤一聽着急了:“那怎麽行,老師感冒生病了不是要請假,請假了不是要扣錢?要不你把墊子拿出來,我跟你擠一擠,兩個人的溫度好過一個人對吧?再說,你妹這麽大了還睡一個房間不好吧?”
哦,這會兒叫老師了?
方君澤只會在兩種情況下喊他老師。一種是有求于他,一種是做了很不好的事請求原諒。別看餘景溫和善良,脾氣上來還真非常犟。
餘景喝過了開水,聲音清透溫柔:“哦,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點心思發酵還是此刻氛圍太美好,方君澤從那三個字裏聽出了無奈的溫柔。
方君澤在黑暗裏偷偷看餘景的臉,心想他真睡得着?
兩個人的體溫互相傳遞,在一床棉被下流轉,方君澤悄悄挨近了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噴在餘景的臉上,他暫停了靠近的動作,壓抑地猛吸一口氣,再緩緩呼出。方君澤親了親餘景的頭發,把臉挨着餘景的肩膀,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
餘景并沒有睡着。他全身僵着不敢動。他的腦海閃過一絲奇異的結論可是很快又自我否認:不可能,方君澤女朋友很多。
可是剛才他是親了我頭發?也許是呼吸,氣流噴在頭發上?
被觸碰的肩膀一片滾燙,餘景在挪開還是忍住之間天人交戰,最終是方君澤把臉撤遠了下,可是被子下,他的手握住了餘景的手。
餘景沒辦法裝無知無覺了,他趕緊翻了個身,背對着方君澤。
棉被中間有條縫,一下子空出來讓暖烘烘的溫度往外直溜。兩個人都打了個寒顫,方君澤胸口貼上,不再做其餘動作了。
餘景在心裏嘆氣,也沒再挪,心裏告訴自己,就當讀書時候跟室友一起擠好了。在這樣的自我暗示下,他真的睡過去了。
一半是因為他真的累了,一半還因為方君澤身體的溫度讓他很安心舒适。
餘景發現,自從這一晚之後,方君澤有些不一樣了。
這個渾身上下都抖擻着尖刺的男孩一夜之間把刺變得毛茸茸的,還總是在臉上挂着笑,尤其是托着腮看餘景講解功課的時候,眼睛裏的笑是那麽深那麽真。
餘景只在喜歡他的女孩子眼裏看見過那種笑。
所以……餘景想,那猜想是真的?
如果他還是大學生,他或許會把這折磨他兩難的想法提出,兩個人打開天窗說亮話,別這樣堵人的心。可是他現在是方君澤的家庭教師,他需要這份工作。而且他從跟方以榮屈指可數的幾次接觸中得出結論:方以榮是個非常非常愛面子的人,雖然他跟方君澤父子關系極其不融洽,但這不阻止他以方君澤的優秀倨傲:方君澤的外貌,家世,在音樂和演技上的天賦等等,每當有人誇方君澤,方以榮臉上綻放的笑紋,那就是一朵迎着烈日怒放的古龍須。
所以要是讓方以榮知道了點端倪還得了?丢工作事小,人身安全事關重大。
餘景擔不起這個風險,他們家靠他撐着呢。
餘景決定裝傻。任方君澤含情脈脈任方君澤手腳不老實,自巋然不動陣腳不亂。
他想好了,方君澤快高考了,再忍忍,就可以解放了。
從此山水不相逢。
可是方君澤變本加厲地“騷擾”他。
一算,兩個人從暑假到寒假,從劍拔弩張到溫言軟語——雖然是方君澤單方面的,從有意無意的挑`逗到正面直接的暗示,這個飛躍讓餘景心有懼意。
他每天都害怕,擔心,萬一方君澤真像其他H市的二世祖那樣直接強迫他怎麽辦?
但每次在他的憂慮快達到一個臨界點,步步緊逼的方君澤又會後退一公裏,表現他最大的耐心和誠意,謙謙君子一般的純良無害。
餘景不懂他了。
而且,他竟然有些着急,他想弄明白方君澤是幾個意思,是覺得這樣好玩還是欲擒故縱?
或者,這些都是他多心多情了?
好在高三年開始了,餘景想,小不忍則亂大謀,都熬到頭了,這時候要是沒忍住去問清楚,那之前的辛苦和委屈豈不是都白費了?
方君澤很早就辭退了煮飯的保姆,他喜歡吃餘景做的飯。
餘景炒菜,大火爆炒,保留了青菜的爽脆;餘景炖湯,不管是魚頭豆腐湯還是各種骨頭湯,都能鮮美而不膩。
這些家常小菜卻是方君澤不多吃的。他以前一個人在家,吃的大多數是酒店送來的漂亮的外國餐,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裏吃飯,地上蹲着吃飽貓糧的君君,偶爾會有來做衛生的保潔員克制忙碌的腳步聲。
很孤獨。
像海一樣深的孤獨。
表面風平浪靜沒有波瀾沒有訴求,內裏是洶湧咆哮呼天搶地。可是跟誰說呢?李越他們玩是玩在一起,卻不是能說這種事的,因為方君澤不願意向着人袒露心跡;而那些女朋友,大家各取所需,拜拜之後各回各家,并沒有到能訴說心事的關系。
一直到餘景融入到他的生活,就像一座島矗立在大海裏,被動地接受海的寧靜或波濤,他屹立不倒,他沉默包容,終于有一只不會驚擾他的飛鳥駐足停留了,他——是不是不會離開?
那時候方君澤看餘景在廚房洗碗的背影,他突然就想,兩個人就這樣過日子,挺好。
就是不知道餘景願不願意。
在方君澤高三那年,餘景那個惹事精妹妹餘容不願意住學校了,死活要搬出來住。餘景作為兄長,自然得問清楚緣由,然而餘容那“我不想住校”的理由擲地有聲,他只好擠時間去了餘容的學校,輔導員給的回答也很正常,餘景沒辦法,把餘容接到出租房。可是就一間卧房,難不成餘景要一直睡地板或者沙發?
餘景是買張折疊椅都不肯的人;再說有沙發和地墊,再買折疊椅或折疊床豈不是浪費錢?
某個周末,是餘景休息的一天,方君澤忍受不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相思,開車去了餘景的住處。突然襲擊,這才看到了沙發上來不及收起來的被子枕頭。
留方君澤吃飯,餘景傾家蕩産,弄了一桌最高規格的三菜一湯:青椒炒肉片、蒜瓣青菜、焙小魚幹和飄着幾根蔥段的紫菜蛋湯。
餘容沒心沒肺說:“哇,哥,你今天撿到錢啦?”
餘景垂着眼給方君澤裝飯,說:“食不言。”
餘容沒理他,對方君澤說:“你是我哥的學生嗎?你多來幾次我就能多吃幾次好飯啦。”
“餘、容。”餘景出聲警告了。
餘容對方君澤吐舌頭,笑嘻嘻地吃起了飯。
這頓飯,方君澤吃的如鲠在喉。
他很想問餘景,他爸給他的工資都拿哪裏去了?幹嗎過得這麽緊巴巴。但是他高三了,知道有些話不能說出口,不能問出來,有時候嘴巴就是兩片又薄又鋒利的刀子,只言片語都能割人心肺。
第二天傍晚,餘景來給他補課,方君澤勾住餘景的手指說:“餘老師,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吧。”
餘景要抽回手,這次,方君澤沒有像以前那樣調皮地放開他的手,而是重新握緊,雙手捧着餘景的手,拉到胸前。方君澤說:“餘老師,我不是可憐你。我這人比較自私,我這麽缺愛,我是為了我自己。你跟你妹妹一起住一間屋子怎麽方便?搬過來又能照顧我,又節省開銷,我讓方以榮給你漲工資。”
“省開銷和漲工資”确實觸動了餘景的心。他缺錢啊。每年獎學金和打工賺的錢都往家裏寄,他自己只留一小部分。可是H市生活水平太高,他再怎麽省吃儉用,那也得吃也得用啊,哪一樣不花錢?
見餘景猶豫,方君澤知道有戲,他放下餘景的手,等他說話。
餘景的眼睛很漂亮,跟方君澤狹長多情的眼睛不同,在他眼裏能看見無數風景而始終單純如一。
餘景問:“你爸爸會同意嗎?”
方君澤笑:“你看他管這些嗎?”
餘景遲疑片刻,開口:“嗯,約法三章,不準做奇怪的事,不準說奇怪的話,不準想奇怪的事。以上都是指那個……你,嗯,你對我。”
方君澤大笑出聲。
“怎麽說?”餘景有點生氣了。
方君澤見好就收:“好。”
能不好嗎?把人先“騙”進來呀,怎麽賴皮怎麽反悔怎麽撒嬌耍性子,他玩得可溜了。餘景還能真跟他急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