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這邊的小鎮,餘家兄妹在燈下回憶艱苦歲月,展望互幫互攜的未來,那邊方君澤家卻是另一番情形。
方君澤第N次挂掉無法接通的電話,有些暴躁地把手機一丢:“不是說三天就回來嗎?!”
君君看見不明物體砸落,身手矯捷地飛撲過去,用前爪撥着方君澤的手機玩兒。
方君澤原地轉了幾圈,怒氣騰騰,過去撈君君,把貓箍在懷裏:“兒子,你說你爸怎麽還不回家,也不開機?不可能在飛機上。”
“喵嗚?”君君歪着大圓臉看他。
我爸不是你嗎?你不是在家嗎?我還有另一個爸爸嗎?兩個爸爸是怎麽回事?
肥貓扭動滾圓的身軀,靈活地從方君澤懷裏逃脫:“喵喵喵。”
方君澤正要撿回手機,手機倒先響了。
還挺耐摔。
童生說:“餘老師得離開一周以上,方總那邊問這期間再找個輔導老師還是過來方總這邊住?”
童生話還沒說完,那邊就挂線了。
方君澤給李越打電話,響到第二遍才接通。背景音樂嘈雜,紙醉金迷的氛圍從話筒傳出來。李越聲音慵懶還帶着點醉意:“喂——?”
“明天幫我請個假,就說我生病了。再幫我跟方以榮那邊打掩護,我住你家幾天。”
李越酒還沒醒得徹底,只聽見什麽“幫我請假”“住你家幾天”,連連答應好好好。心想,方君澤是終于開竅不當好學生了?果然那個餘景一沒在身邊督促,方君澤就原形畢露了?
嘿嘿,就說嘛,方君澤怎麽會是乖學生。
李越收了手機,重新攬過貼上來的熱`辣身體投入舞池……
第一道晨曦鑽破稀薄的雲層,向大地投下微弱的光明。村子裏一聲嘹亮的雞啼之後,馬上就有第二第三聲雞啼此起彼伏地應和着。老妪将雞鴨趕出籠,成群雞鴨哄散而出,母雞邊走邊啄食,鴨子身軀肥笨,搖搖晃晃地無視雞仔們的毫無秩序。
老餘天未亮就去集市采購一天的食材,李慧的服裝店不會這麽早開張,也一早起來煮早飯。
餘景喜歡吃軟糯的米粒,稠一些沒關系,但一定要煮到軟爛。李慧剛進他們家,喜歡偏脆硬一些的食物,後來仔細觀察了幾次,偷偷将自己的飲食習慣改過來了。
其實餘景已經無所謂吃什麽了,硬也好,軟也罷,這個阿姨是老餘的老婆,是他的後媽,是餘容的親媽,這點,生米煮成熟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改不了。
所以,吃什麽跟這對比起來,算個什麽呢。
青春期的餘景,能感覺到這阿姨的費力讨好,他不僅不接受,還覺得對方做什麽說什麽都是可鄙可憎的。憑良心說,如果這樣一個阿姨是其他人家孩子的後媽,他從他人嘴裏聽說其人其事,可能會覺得這個女人很不容易,挺令人尊敬的。
可是她不是別人家的後媽,她也不是別人說給他聽的故事。
很多事不臨到自己頭上,“聽說”起來永遠不痛不癢,永遠只會換來幾聲輕飄飄的唏噓。
感同身受這種事,哪有這麽輕易和直接。
餘景起床在樓梯看一眼在廚房忙碌的女人,由于不想跟她打招呼,于是又躺回床上,心算起今天要去誰家還多少債……
一直到餘容那熱鬧的聲音在屋外忽高忽低地成片響起,餘景才起床。
餘容那天跟他說了要自學一年,就真的買了相關書籍,也在網上查了一些學習教程。餘景不懂這些,看着那些線條組成奇形怪狀的圖案,總覺得餘容應該是适合這個的,誰讓餘容從小就有那麽多天馬行空的想法。
“她大哥,謝謝你。”李慧坐在餘景對面輕輕說,但是語氣很真誠。
她在感謝餘景願意支持餘容的興趣。
餘景說“沒什麽”,繼續低頭吃飯。
餘容兩邊都看看,老氣橫秋一嘆氣:“嗐!一家人客氣什麽啊!哥以後老了有我照顧呢,誰謝誰還不一定!等到我出名啊,我哥的一切都是我設計的!獨家!首家!怎麽樣,牛不牛?”
李慧笑起來,笑出了眼尾紋。
別人家,同父異母的兄妹感情不一定好,還可能老死不相往來,這對兄妹沒有血緣關系,勝似親兄妹。
餘景拿筷子敲她的碗:“吃着飯呢跟你說了別說話,小嘴叭叭的飯菜亂噴,衛不衛生?”
吃過了飯,餘容蹦蹦跳跳地去推自行車,今天她去老餘滑粉店幫忙,餘景要出門去……裝孫子。
他俨然家裏另一根支柱,每年回家都要拿部分還款去債主家賠笑哈腰:“謝謝謝謝,拖了這麽久。這是今年利息還有部分……嗯,明年盡量全部還清……謝謝叔叔伯伯的理解……”
本來是他爸做的事,誰讓剛開始,經歷喪妻之痛的老餘一言不合跟人粗着脖子紅着臉了,從此之後,這種事就落到了餘景的身上。
所以,現在方君澤看到的幾乎沒有什麽情緒,永遠平靜淡定從容不迫的餘景,并不是他願意的也不是他天生的。
誰剛出生都是一張有着無數可能的白紙,若不是這樣那樣的推力或者驅趕,誰會變成後來的樣子?
像是命定的又像是無規律可循的随機因素。總之,方君澤後來一點一點懂了餘景,懂了之後,在愛之外,生出多一份的尊敬和崇拜。
餘景一整天都在外面,午飯在外面小吃店随便解決了。他一整天沒接到方君澤的電話,居然有點不适應,還有點不安。
照理說,三天已經過去了,他前一天還關機呢,除了未接電話提醒,方君澤一個短信也沒有。
果然是少爺脾氣發作了?還是說,方君澤生氣了,然後……不喜歡了?
餘景除了不習慣以外,還有些生氣和失望。
這個人對自己的心意怎麽如此草率?
餘景甚至懷疑這個老爺機出故障,還給10086撥了幾次電話,接通正常啊,沒壞。那方君澤怎麽沒打電話?一個短信也沒有?接收短信功能出障礙了?不能吧?這10086的短信提示正常啊。
餘景坐大巴回家,背影說不出的失意落寞,他感覺從他母親去世後,他就再也沒有落寞的情緒了。
還沒走進家門,就看見奶奶正趕着雞鴨回窩。老人家一看見餘景就舉着竹竿指着家裏頭說:“你那城裏的朋友來看你啦。快去看看,好漂亮的一個孩子啊!老太婆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見到這麽漂亮的人,會發光似的!”
餘景被說的一頭霧水,也沒放心上。老人說話嘛,十句只有一句有影子的。什麽叫做發着光的漂亮的人。
先是聽到餘容誇張的笑聲,在笑聲之後還有低低的男聲。
餘容這丫頭,把男朋友帶家裏了?不對,哪來的野男人?!
餘景一張臉籠罩着怒氣,快步走進大門來。一看那漂亮到發光的野男人——
那人穿着夾克白T和淺色牛仔褲,戴着一頂棒球帽,坐在那随意交疊着長腿,閑閑往椅背靠着,動作說不出的潇灑,把幾十塊錢的靠背椅坐出了王座既視感。
他的側臉線條鋒利,青春期的帥氣和毫不違和的美貌在他身上有些凜然的氣質,其實他從來就不是多随和陽光的男孩,只是大多時候他隐藏起來了,并且随時随地漫不經心地露出笑容,因此總讓人忽略他其實是一座移動的大冰川。
這樣的人,不用确認容貌,餘景第一眼就知道是方君澤。
餘容“啊”了一聲:“哥!你回來啦!你看誰來啦?是澤弟!”
澤弟澤弟的,就你自來熟。餘景只對特別親密的人會在內心開啓吐槽模式。他望向椅子上的少年,問:“方君澤,你不是在上課嗎?”
我想你了。
方君澤的眼神很直接就洩露了那個秘密,不過餘容沒看見,起身去迎接他哥。可是餘景看見了,那眼神,仿佛浸着人類最原始的情感,有着遠古就存在的愛和思念的情愫,那麽古樸又那麽深重,它們就這麽從方君澤一個眼神裏一點一點擴散出來,由餘景接收,餘景明明承受不住,這次卻避不開視線。
“我請假了。”方君澤半天才說了句話。
其實他一路上想好了,得高貴冷豔以睥睨無雙的姿态,審問他的餘老師,你不是說三天嗎?為什麽童生會說給我安排個新的輔導老師接替你幾天?全世界都知道你要離開起碼一周左右,就我蒙在鼓裏,傻傻地掰着指頭算三天,什麽時候三天。
可是一對上風塵仆仆的餘景,他一肚子的火氣全沒了。哪裏還敢有火氣,他恨不得過來給他端水洗臉,替他洗手洗臉,給他扇風倒溫水。
他心想,我他媽也是愛得很卑微了,低到塵埃裏。
想我堂堂方君澤,會這麽小心翼翼喜歡一個人,要是被李越等人知道,不知道要被怎麽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