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餘景自己有錯在先,再加上方君澤那一眼深情的眼神,他到底什麽也沒說,擺擺手表示什麽也不管就上樓去了。
這是一幢典型的九十年代民宅,方方正正的灰色外表,一共三層半,一樓是大廳廚衛和奶奶的卧房。二樓是老餘夫婦的活動空間,三樓屬于餘家兩兄妹,頂樓有個天臺,餘景以前放假在家,喜歡在上面大聲朗讀英文。樓梯并不寬,今年鋪了大理石,沒有方君澤家裏那種講究的柚木地板。地板也只鋪了瓷磚,是光可鑒物的米黃色,方君澤低頭能看見自己的身影以及嘴角挂着的淺笑。
從看見餘景開始,他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歡快起來,他整個人像天外浮動的閑适蓬松的雲朵,慢悠悠往餘景的方向靠攏。
餘景回頭:“你吃了飯就回去吧。別讓方先生擔心。”
他也不希望方以榮知道。方以榮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如果順藤摸瓜,有捕捉到什麽蛛絲馬跡,後果真不堪設想。
方君澤堅決搖頭:“不。我都安排好了,我等你回去。”
“你能不能成熟一點?高三了,眼下什麽最重要?”
“你最重要。你比我還要重要。”方君澤一開口就堵得他沒法繼續發揮了,方君澤說:“你說三天,三天了還不回來,我根本沒心思學習。與其坐如針氈事倍功半不如讓自己踏實心安。”
餘景收回視線,走到自己房間,坐在桌前不說話:他這是……攤牌來了?
方君澤跟進去,掃一眼他的卧室,有餘景個人鮮明的風格,簡單簡潔,帶着冰冷的整齊感。他靠在桌前,雙手抱着胸膛,說:“餘老師,你其實是懂我的心意,對嗎?”
餘景看着他的白襪子,看着他的腳趾頭,感覺到來自頭頂上方的注視,他的脖頸怎麽也擡不起來。方君澤的注視猶如千斤之重壓在他的腦袋上,他一旦對視就不得不迎接。
就像剛進屋的那一瞬,他移不開自己的視線,他被吸引,被吸入,被拖曳,拽入一個漩渦。
會萬劫不複的。
方君澤的眼睛有魔力的吧,為什麽對視了會心跳加速呼吸變快大腦缺氧?
餘景不能擡那個頭,不能再對視一次。
等了十幾秒,餘景聽到頭頂一聲嘆息,注意到方君澤交疊的腳突然分開,他靠近,彎腰,捧起餘景的臉,在他額頭親了親:“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啊?”
一親即放,方君澤閉了閉眼,又張開,轉身下樓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靠近,方君澤耐心終抵不過心上的瘙癢,他說出來了。
餘景楞楞地坐在那,大腦一片空白。
他應該拒絕的,應該馬上站起來,抓住他告訴他死心吧。可是人心肉長的,餘景的幹脆和決絕在面對方君澤的時候總是輕易就動搖了。
他不是沒有被人追求過,他只是——沒有人這麽把他放心裏惦記關懷着。
一個是年少就缺少家人關愛陪伴,一個是年少就拒絕家人帶了另一個人來關愛陪伴。他們的成長經歷在某一方面是重合的,然而又那麽大相徑庭。
餘景擡眼看了看挂歷:時間快點吧。撐到方君澤高考,一切會不會雁過無痕了?
他覺得自己撐不住了。
生活的重擔都撐起來了,什麽餘容的學費,奶奶的醫藥費,還有雜七雜八的一邊學習一邊打工的壓力,他都撐下來了,卻唯獨承受不起方君澤的那句“喜歡”。
餘景沒有下樓,聽樓下餘容和方君澤模糊的談話聲。餘容是個特別外向活潑過頭的姑娘,開心了就會開懷地笑,餘景第一次聽到妹妹的笑聲聽得這麽心浮氣躁。他不明白兩個人說了什麽有這麽好笑?
在內心瘋狂嫌棄并且吐槽完傻姑娘,餘景在合計奶奶帶回的中藥還夠喝多久。得給餘容留一個老中醫的聯系方式,不然他過幾天回去方君澤那當家教,藥怎麽辦?還有他爸的店得有個人幫忙,現在外賣生意是好,然而偶爾還有人進來吃飯,洗碗打雜的總得有一個吧……
餘景閉上眼睛合計來合計去,漸漸睡了過去。
很快到了傍晚,餘容上來叫他吃飯。
餘景活動一下頸部,問:“他們呢?”
餘容當然知道“他們”指的是爸媽,她說餘景睡傻了。他爸媽一個是飯點時間正忙,一個是得晚上才收攤回家,當然不在家吃飯了。
餘景點點頭,又問:“那他呢?”
“他?你說澤弟嗎?奶奶留他下來吃飯了。她說是哥的學生,應該留下吃飯的。這會兒在跟奶奶說話呢。”
餘景皺眉:“哪那麽多話啊他。”
“你不喜歡澤弟嗎?”餘容問:“怎麽你一說起澤弟都沒好臉色?”
餘景不說話。餘容坦然說:“我就喜歡澤弟,他又帥又多金,關鍵是脾氣還好。”
呵呵,脾氣好。那是裝出來的。餘景當然不這麽說,拍了拍傻妹妹的後腦勺:“我怎麽有你這麽傻的妹妹。”
下樓看見方君澤和奶奶面對面坐在院子裏說話,奶奶笑得前俯後仰,好久沒這麽開心了。餘景也跟着開心。方君澤一看他下來,表情先是一滞,然後生動起來,眼睛明亮:“餘老師來了。”
看餘景面無愠色,方君澤暗自松了口氣。
他之前在賭。目前看來他險勝一局。
喜歡這種事,有時候真的像賭博啊。方以榮雖然混蛋,但不得不承認,他以前說的一些話還是有道理的。比如:人生就是一場賭博,時時刻刻都在賭博,風險無處不在。愛恨情仇得意失意,能笑到最後還得憋着,得意忘形很容易一敗塗地。
一頓飯吃的各懷心事,看方君澤沒事人一樣在飯桌上談笑風生落落大方,把兩位女士哄得眉開眼笑,真看不出來是個高中生。
餘景的筷子和方君澤的碰到一塊,後者把手收回來,将筷子放嘴裏嘬着。
“澤弟,你吸着筷子做什麽?”餘容好奇地問。
餘景毫無預兆地一串咳嗽。
“哥,你嗆到了嗎?喝湯,喝口湯啊。”
方君澤把快翹起的嘴角努力壓下,端起碗遮住面部表情。
待西天彤雲萬裏,方君澤起身要告別。奶奶留人:“啊喲小澤啊,你一小孩子家家的住什麽酒店旅社啊,怎麽安全?那什麽,她大哥,你老師,你睡他房啊。”
餘容也附和:“對對,澤弟,你住什麽酒店?這裏有酒店嗎?三星級的還得坐車半小時。你就睡我哥房間吧。”
餘景趕完雞鴨回窩,聽到這句話真想賞餘容一記爆栗。
擡頭對上方君澤投來的目光,那人虛着眼睛,含笑的目光從濃密睫毛中透出,在四四方方的院子中對餘景輕輕一笑,漫天夕照都失去了色彩。
餘景有點缺氧。
“怪你過分美麗”。他的腦海裏莫名其妙閃過那句歌詞。
在兩位女士的熱情挽留下,在方君澤“進退為難”了半天,“恭敬不如從命”之下,他“勉為其難”地再次進入餘景的卧房。
一進來,他看見洗過澡換過衣服的餘景抱着一張草席過來,就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想今晚要是把持不住這樣那樣親親熱熱,是不可能的。
餘景把草席抖開:“你睡床。明天給我回去。”
方君澤搖頭:“我都請假了。”
“你要我通知方先生嗎?”
看餘景真掏出了手機,方君澤抱着胳膊往牆上一靠:“您要真想通知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
看來方君澤腦子真的很聰明,他大概猜到了餘景在顧慮什麽了,所以跟兩位女士聊完不是沒有收獲的。
餘景只好收起手機:“随你便了。”說着從櫃子裏抱出被子和枕頭,往地上草席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