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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方君澤給他留了家裏鑰匙,又交代了一堆事,抱着他又親又蹭的,一直到小林電話催了兩遍這才舍得走。

君君不見了,那天餘景離開後君君就失蹤了。方君澤連君君什麽時候跑出去的都不知道。他找了君君七天,最後離開了家。

餘景心裏很難受,他是非常喜歡那只大肥貓的,但是貓咪這樣的生物能陪自己幾年呢。就連人都不敢保證一生一世。

可是方君澤說了一生一世,他說并不是他真的能陪餘景一生一世,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準,萬一有個天災人禍他先走了怎麽辦。可是他對他的愛讓他在那一刻敢說一生一世。

方君澤離開後的某個周六,餘景想着也沒事,就開車到了兩人從前住的地方看看。

在他心裏,那已經是默認的第二個家。

鑰匙和鎖孔契合,發出咔嚓聲,仿佛他腦海裏某部分關之大吉的時光被破門而入,騰起了一陣陣濃重的記憶塵土,一切仿如昨日——

吃過飯的桌子、一起買過的沙發墊和抱枕、君君的窩和玩具、窗臺的空花瓶……不曾變動。

就連鞋櫃也保持着從前的習慣:第一排是常穿的球鞋,第二排是拖鞋,第三排……第三排為空,從前是餘景專用的。後來他離開,方君澤把他留下的鞋用鞋套裝了,放在另一側鞋櫃。餘景也看到了。

此情此景,餘景眼眶熱了。

方君澤用的最多的是自己的卧房和鋼琴房。餘景浏覽過一遍心裏就有數了。

他往樓上走,好奇自己房間會變成怎樣。

但他還沒往上走,就聽見門外響起門鈴聲。

餘景又從樓梯處折返。

門外站的不是別人,卻是方以榮。

不管方家父子是怎樣的關系,人家老子來兒子家裏,沒有将他拒之門外的道理。餘景把門打開,身子一讓,臉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禮數周到地問候:“方總。”

方以榮似乎對這個人出現在自己兒子家裏一點也不意外,但他依然震怒:“你來幹什麽?”

“方君澤讓我有空過來。”

方以榮身後的童生跟着老板進屋,敬業地扮好助理兼保镖的角色,站在身後一言不發。

方以榮坐下,看也不看餘景:“我以為餘老師很識相,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為人師表’四個字怎麽寫,真是想不到!”

餘景跟他早就不是雇傭關系,當年他是怎麽對家人,這筆賬還沒跟他算呢,又上門來讨嫌了。本來餘景想着再怎麽也快變成一家人,得,眼不見心不煩,他可以不計前嫌,因為家裏經過方以榮那一折騰,倒是越來越齊心越來越和氣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可是方以榮似乎不知道收斂,誓要插手方君澤的人生到底,這讓餘景無法淡定了。

恐怕方君澤也是不肯的,因為他一向很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餘景說:“方總,我不知道您接下來又要使哪個手段了,是讓學校解雇我也好,是擴散我是同性戀也罷,或者對我的家人出手……怎麽樣我都不怕了。”

因為我和我的家人已經不在意外界的打擊了。

方以榮擡頭盯着餘景,他試圖從這句話裏分辨對方裝腔作勢的成分有多少,餘景大大方方迎接他的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沒有一點點的怯。

童生見二位眼神交流了快半分鐘,察覺氣氛很不妙。他的母親得到方君澤介紹的那個老中醫的救治,已經能下床行走了,這份恩情他不能忘記。童生俯身,在方以榮耳邊說了幾句。餘景瞧着方以榮神色微變,對他投來審視的目光。

片刻後,方以榮冷哼一聲,站起來看也不看餘景一眼,帶着童生走了。

童生走前對餘景點點頭,快步跟上。

劍拔弩張的氛圍一下子瓦解,餘景待二人走後才腿軟地坐在沙發上。不得不承認,面對兇神一般的方以榮他積攢的勇氣撐不了多久。

有的人生來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嚴,更何況這種人還震怒了。

餘景長呼一口氣,尋思着童生跟方以榮說了什麽會讓對方什麽也不追究地離開了?

要不要給方君澤打個電話?別了吧?

這點小事打什麽報告?那日後方餘兩家的矛盾還怎麽處理得好?

餘景笑笑,心想自己真是有了個撐腰的就了不得了,随時随地想讓“倔強”撒一次嬌。

不可不可。

有一個總是大呼小叫喜歡大驚小怪的妹妹是什麽感受?餘景表示心髒承受能力變強是真的。

餘容結了婚還那麽咋咋呼呼,虧她嫁了個把她捧在手心裏的林昀,不然餘景真擔心自己這個傻妹妹變成了傻大姑都沒人要。

宿舍門被拍開,餘容兩手提着大包小袋用肩膀頂住門:“哥!你還和澤弟有聯系啊?”

趕緊把餘容請進來,餘景只幫她把東西歸置好,吃的放冰箱,喝的擱櫥櫃裏,然後給餘容倒了杯水,坐下等她後面長達三百字的高論。

果然,餘容一手叉腰一手灌水,氣吞山河幹了兩百毫升的溫水,兩片嘴唇跟激光槍一樣噼啪了:“我看到那個什麽電影的演員發布了一張聚餐照片,方君澤旁邊那個人是你吧?搞了個貼紙我都認得出來!你穿的衣服還是我給設計的!你不是跟他江湖不見了嗎?他那個老爸把咱們家害得好慘,你還記得嗎?你怎麽還跟他坐一塊呢?該不是他又威脅你什麽了吧?”

餘容停頓一下,眼睛瞪圓:“啊哥!他是不是又拿我們的事脅迫你了?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虧我以前覺得他不錯!還幫他說話來着,哥你別怕!我這邊……”

“我們在一起了。”餘景突然打斷。

“什……麽?什麽在一起?”餘容眨眨眼睛,大腦神經有那麽幾秒“啪”的斷了,然後重新接上,“不是,你們在一起?是我理解的那種在一起嗎?”

餘景點頭。

餘容“啊”一聲:“你們在一起?你們什麽時候搞上的?”

餘景看着傻妹妹又是抱腦袋又是一臉沉痛,一個人演繹了一場人物內心起伏巨大的戲,然後跟餘容大概說了來龍去脈,餘容跟木頭似的坐他對面不說話了。

“怎麽?”餘容伸手摸了摸他妹的頭。

餘容擡起頭,一臉淚水:“他會不會起伏我哥?”

餘景笑了出來:“傻妹妹,他是天底下對你哥最好的人。”

餘容哭得更兇了,她心裏又開心又難過,五味雜陳全在內心翻滾。她說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麽感受,一下子看到了雪崩一下子看到了春暖花開一下子看到他哥被方君澤抱在懷裏一下子看到方君澤摟着其他明星。

餘景抱了抱妹妹:“尋個時間我跟家裏人說一下。我們不想瞞着。”

“嗯,哥,我會站在你這邊的。”說着餘容還隔了個哭嗝。

有時候,孩子做一個讓父母很難理解和贊同的決定,他們最後接受也是因為愛着你而不得不接受,這終究不是一種圓滿。餘景明白這個道理,他不希望他的家人是勉為其難的接受。他希望他們是帶着理解和祝福的心情期盼他有個美好的人生。除卻愛,生活還有許多值得歌頌和留戀的東西,餘景想過,如果他們無法從心底認同他的決定,他打算再重新思考他和方君澤的關系。

可是他又很快否認了那個想法,他有一股說不出來的信心,他感受到他的家人會理解和祝福,他和方君澤可以讓他們放放心心看着他們在一起。

餘景送走了餘容,看了看微信,柳之悠說她生日要到了,希望餘景抽個空陪她過生日。

一個女孩子提出這樣的請求,意圖已經很明顯了。餘景想,幹脆說清楚吧。

兩個人的燭光晚餐,可惜這兩人并沒情投意合。

餘景體貼地為柳之悠拉開椅子,柳之悠低頭,長卷發在空中蕩了蕩,明眸皓齒,微笑說謝謝。

這是一位絕佳的交往對象,她對生活熱情,真誠,沒有因着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而把人看低,她還恰好談吐優雅,容貌可人。

只可惜,好則好矣,不喜歡再好都免談。

餘景很有紳士風度地請她入座,再回到自己位置,等柳之悠開口說明真正來意。

吃了一半,談支教時候的趣事,談雙方認識的人的近況,交流一下彼此的工作,拐了一大個彎,柳之悠凝視着餘景,問:“那天,他說的是真的嗎?”

餘景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柳之悠嘆氣:“其實我一直有種想法,就是你心裏一直有個人,所以你總是客客氣氣地拒絕我。我沒想到那個人是方君澤。”

餘景沖她笑笑:“你會遇到更好更适合你的人。”他真誠祝福。

“真是讨厭啊,可是又不得不接受失敗。誰讓我的競争對手是方君澤呢。”

兩人相視一笑,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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