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座偏遠山村裏,老黃牛邁着沉重步子慢悠悠地從一個青年跟前走過。突然老黃牛的尾巴翹高了些,緊接着在地上砸下幾塊黑色塊狀物。青年正在搜索信號的動作一頓,皺眉走開了。
此人正是在山村裏拍戲的方君澤,他在為信號發愁。
最近一次和餘景聯系是四天前,微信頁面留着餘景回複他的“我也想你。”
這幾天,他連微信都發不出去了,爬樹登高舉着手機等信號。常常是發現一格就驚喜地握緊手機不敢動,生怕動了一下那一格信號就給晃沒了!
方君澤一有空就掏手機看信號,還囑咐小林,随時随地通知下手機能通訊了。弄得小林一邊照顧他一邊盯手機,連鎖屏都取消了。
想不到,思念是如此的蝕骨,讓分隔兩地的人望斷手機的另一端。
因為聯系不上方君澤,餘景就沒把自己的打算和對方說。左右學校快放寒假了,他想如果學校放假時候方君澤還沒出山,那他就過去找他。
這沒什麽的,看望男朋友很應當。
餘景的腦海跳出“男朋友”三個字,嘴角往上翹了翹。
結果方君澤還真在劇組呆到了餘景學校放寒假。
其間,餘景抽空去方君澤家裏做做衛生,也去他原來住的房間看了,一成不變,書桌椅子床鋪等等都罩着防塵罩,就連書本的擺放順序也跟他當年離開時候一模一樣。
物是人非是相當傷人的,留下的事物會提醒人觸景生情,觸了目驚了心,偏偏沉默光陰會暗示你有些事有些人不想起不代表忘記,只是被浸沒在時間長河裏,因為沉重所以沉沒河底。
在那天之後,餘景就再也沒有遇見方以榮了,他旁敲側擊問過老餘和餘容家裏的近況,都沒有任何異樣,他心裏忐忑,七上八下的,說不清楚方以榮這是攢了大招要給他家來個毀滅性打擊還是……方以榮轉性了?
如果想知道答案他完全可以去問童生,事到如今,童生是肯定知道他和方君澤的關系,可他又不想來個節外生枝:萬一沒有動靜的方以榮知道了自己去問童生,問他方以榮怎麽還沒有行動,方以榮會不會為了不想“讓他失望”真做出了什麽。
還真別說,像方以榮那種陰晴不定的性格還真有可能。
餘景跟家裏說了一聲,只說去那山村散散心,親近大自然,老餘在電話裏一反常态的支支吾吾,嗫嚅半天說:“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不用我強調……”
餘景焦急着想下一刻就飛到方君澤眼前,沒注意老餘話裏有話,應了一聲忙挂了電話。
出發前,還是聯系不上方君澤。他想了想,還是發個消息吧。
于是,餘景給方君澤發了條短信:“我現在出發去找你。我想你了。”
自然是等不到方君澤的回複,他背了個背包就上了輛開往那小山村的大巴。
越靠近山村餘景越感覺到寒冷,他裹緊身上的大衣,将臉藏在衣領下,只露出兩只眼睛看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外面陰雲密布,遮住了群山和密林,連綿一片都是墨綠色,跟天邊的雲連在一塊,分不清彼此。看着天氣,估計是快下雨了。
餘景暗道倒黴,他沒帶雨傘。
口袋裏的手機還是沒動靜,他拿出來一看,信號時有時無,經常是大巴拐個彎,信號出現一格;再長驅直入,信號突然消失。無怪乎方君澤一逮到通訊正常的機會就馬上跟他互訴衷腸與相思。
乘客裏有兩個女生叽叽喳喳,悄聲交流方君澤的行程安排。餘景留意着聽了一會兒,判斷她們應該是沖方君澤來的,看模樣也就十八九歲,不知道是哪裏的大學生,學校放假沒,家人知道麽。
餘景不禁操起了心。
車子駛進一個露天車站,天開始下起了大雨。餘景一看窗外迷蒙蒙的一片,露天車站,連個遮擋的地方都沒有。他左看右瞧,在車子停穩前,務必要尋到一個擋風遮雨的地兒,不然這冬天淋了雨可不是開玩笑的。
停車場地面坑坑窪窪,乘客像坐搖擺車一樣左搖右晃。好不容易等車子停穩了大家才長舒一口氣。
司機操一口不标準的普通話:“倒撩倒撩,全部下側次!”
餘景也跟着大家站起來,打算沖刺到兩百米遠的小賣部躲一會兒雨。
他把背包舉到頭上,正打算百米沖刺,身後那兩個女同學的其中一個說:“嗨,我們帶了兩把傘。”
暴雨如注,雨傘聊勝于無,好在傘大,勉強保了個上半身幹燥。三個人在大雨中結伴穿行,雨聲入耳,交流全靠吼叫。
短發女同學姓何,挽着另一個中長發的同伴說:“我和方方一考完試就來啦,誰知道天氣預報準了一次,真下雨了。”
餘景:“你們是來找方君澤的嗎?”
“對呀!你怎麽知道?”方方一問完就想起餘景應該是聽了她們在車上的談話猜測到的,于是自己恍然大悟後羞赧一笑,又問餘景,“您是來這裏……”
“來看我對象。”
“哦——”小何跟方方了然,“你看,老天被你感動的。”
餘景不好意思笑笑。
“一到這邊就沒信號,也不知道方君澤有沒有撤了。”
“對啊,我昨天出發前看他行程,說是不确定今天在不在這邊呢。按進度是還得繼續拍兩天。”
餘景一聽,懵了:“他不在這拍戲會去哪?”
小何解釋:“從他助理發在網上的行程看,方君澤如果提早結束這邊的戲,有兩天的空檔,說是會回H市休息吧,再補上校園生活的戲份。大後天還有一個代言廣告要拍呢……”
餘景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去口袋拿手機,結果一着急,手機摔到雨水裏了。
方方和小何:“……”
三秒後,三個人一起在心裏默念:完了。
另一輛大巴上,方君澤拿着小林的幹毛巾擦頭發,眼睛就沒離開過手機。小林勸道:“澤哥,有信號了我會告訴你的。”
方君澤看也不看她回答:“前一次有了那麽一分鐘信號你都能錯過,我怎麽能相信你。”
小林嘴角一扯:“那,這不是馬上就回H市了嗎,有天大的急事也可以在路上說了啊。車開出去就有信號了。”
方君澤一想,也是。
劇組包了好幾輛大巴,開出了山村。與此同時,餘景和兩個女大學生包的一輛小面包車像一顆跳跳球似的,一路蹦到了山村裏。
兩輛車擦窗而過,密密的雨簾裏誰也沒發現誰。
由于雨勢漸大,能見度極低,劇組的大巴行駛緩慢,在餘景他們進了村,方君澤也就到達村口百米遠的位置。一看車子停了,方君澤問怎麽了。
司機說:“前面積水太嚴重了,再往前開難說會遇到洪水。三年前就經歷了一次呢。”
方君澤皺眉,他今天是無論如何都要到機場坐飛往H市的飛機,他太想餘景了。簡直是憋着一股氣把還有好幾天的戲份提早拍完,就為了能早兩天回去見到餘景,怎麽就被滞留在半路呢。
幾個演員提議,要不回去,等雨小了些再走?
衆人紛紛附和。其他大巴的劇組人員也覺得這樣比較妥當。
唯方君澤沉着臉一言不發,小林知道他歸心似箭,正琢磨着怎麽給這大魔王順毛,就聽見一條信息的提示音響起。
方君澤看着小林:“是我幻聽了?剛才是不是我手機響了?”
“對啊您快看消息!”
方君澤低頭一看,餘景的那條短信在亮起的屏幕裏孤獨地躺着。
距離發短信時間,已經過去四個多小時了。
“回去!往回開!”方君澤對司機說,“快跑起來啊!”
其實大家都打算折返,卻沒人敢拍板,因為都觑着方君澤的臉上分明寫着“我要馬上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此時聽到他開腔表态都紛紛松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命。
大家有疑惑,像方君澤這樣從來替他人考慮,從來都端着溫文爾雅的氣質,這幾天是怎麽回事?趕着拍攝,也不像從前那麽頻繁地對戲,一有空就捧着個手機發呆。但那些終究是想法,大家很快就因為吃了方君澤的零食而忘記這個小插曲。
方君澤一心想着:餘景來了,他來看我了。
當年校運動會,他有多希望在人群裏看見那個人,現在他只會更強烈地希望他下車那一刻也能看見那個人。
經年的希冀穿越時空突然相碰産生交集,方君澤發現,他比從前更加喜歡餘景了。
那是多麽濃烈的愛,以致于他看到餘景來找他的短信,他整個人整個魂整顆心都不聽話了,都向着餘景去。
有時候真的不得不相信,如果愛和思念一直在,哪怕緣分被時空分割,那都是暫時的告別。重逢那一刻,是金風逢玉露,是朝陽披虹橋,緣分交相輝映,照徹缺失的那段空白時光。
你無法想象我有多喜歡你,你在哪,我就朝哪走。
方君澤摸了摸手機屏幕那寥寥幾個字,發出幸福又知足的喟嘆。
小林知道,她的澤哥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