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山村裏就一家旅社,若幹農戶經營着類似農家樂的業務,找人說方便也方便,畢竟山村不大,農家樂很少;說麻煩也麻煩,畢竟通訊不便,眼下氣候不适。
一行人又折返旅社,老板的女兒看見打頭的方君澤眼睛又亮了起來。
方君澤大步走過去,沖她眨眼一笑:“今天有沒有一個姓餘的男人來登記住宿?”
客人信息自然是不能洩露的,可是那小女孩的魂魄仿佛被方君澤那麽一眨眼收走了。她點點頭:“有啊,他還帶了兩個女孩。”
方君澤一聽,帶着女孩?那應該不是餘景了。一面失望沒找到餘景,又一面慶幸也許餘景還在路上。司機要是看見這樣的天氣是不會把車往裏開的。
應該掉頭走了吧?也許他也沒信號沒法再聯系我。
方君澤試着撥打餘景的手機,無法接通。
這鬼地方,現在居然有信號。然而有個屁用,餘景那沒信號了。
玻璃窗上布滿雨痕,看外面的世界顯得格外夢幻,又有些支離破碎。方君澤在休息的房間坐立不安,心神不寧,總感覺會有什麽事發生,是跟餘景有關的,可是又無法聯系上人,這一刻恨不得長出翅膀,穿雲破雨去找他。
雨勢漸小,能聽見門外模糊的交談聲和行走奔跑的腳步聲。方君澤有些疲倦,靠着床頭不知不覺睡着了。
不曉得睡了多久,一陣急促用力的拍門聲把他吵醒,只聽小林在門外喊:“澤哥!快出來!這裏水庫放水,大水淹到二樓了!”
方君澤有起床氣,而且剛醒來的時候起碼有半分鐘大腦會處于空白狀态。他坐在床上茫然地盯着地面發呆,只聽見小林不住地拍門。他把門反鎖了,所以外面開不進來。
沒十秒鐘,來叫方君澤的聲音多了幾個,好像有導演還是誰。方君澤一臉煩躁,拉起被子就要躲進去。
“方君澤!你醒醒!快開門!”
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撞進耳朵裏。方君澤把被子一掀:“餘景?”
他走過去開門——
謝天謝地,餘景在人群中焦急地看着他,等到他把門打開了。
方君澤還來不及說什麽,餘景轉身就走,邊走邊說:“雨太大了,這裏的水庫開閘放水也沒事先通知。靠,我去叫其他人!”
一群人見方君澤出來了,各自散開。收東西的收東西,幫忙叫人的幫忙叫人,小林喋喋不休地說:“吓死我了剛剛,還好餘老師在這邊。”
直到此刻,方君澤才徹底醒了:“餘景呢?就這麽走了?!”
“他去幫忙叫其他人,組織大家去頂樓啊。水都快淹上來了!”
方君澤說:“我也去幫他。”
小林急了:“澤哥!你不能去!澤哥!”
過道亂哄哄的,有劇組的人,也有驢友,還有這裏的村民。他們房子矮,就近都往這裏跑了。
沒人注意什麽明星平民,大難當頭,還有什麽比安全更重要的?
人擠着人,真正的擦肩接踵,行進十分困難。一群人都往五樓跑,鬧哄哄的。有當地村民的叫罵聲,有小孩的哭聲,有劇組年輕小夥子維持秩序的,還有餘景用力的拍門聲。
方君澤找到了餘景就趕過去:“我來幫你。”
餘景百忙之中抓緊時間給了他一個溫柔的笑容:“好。”
外面天寒地凍還陰雨不斷,可是方君澤仿若置身初春之中,周圍有蜂蝶圍繞,綠堤楊柳輕柔拂岸,風都帶着愛意前來問候,他魔怔了幾秒,回贈一個後知後覺的溫柔。
方方和小何在幫忙引導擁堵人群往另外一邊樓梯走,不然就一個樓梯上樓,負荷太大了。
她們也看見了餘景和方君澤對視那個畫面,還沒空展開聯想,又看見新一波的村民湧進來。
“不行,太沒秩序了,像四面八方來的蒼蠅到處亂撞。”方君澤把餘景拉到身前,讓他躲過其他人的推搡,他說,“有的人根本聽不懂我們說什麽,有的人只想着逃命聽不進去。得找個有威望的青年來跟他們說,不然我們只會事倍功半。”
餘景背靠着他喘氣。這樣高壓高密度的行動已經透支了他這個教書匠的體力。他回握了方君澤的手指說:“聽你的。”
兩人又回到住的樓層去拿劇組的擴音器。一看水已經淹到了樓梯,水位還有上升的趨勢。濁黃的水面飄着許多不明物,還有一只豬的屍體。餘景扶着樓梯看着外面一片水茫茫,突然生出一種“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浪漫悲壯情懷。
他的職業算不上多麽文藝,平時也不是那種滿腔浪漫情懷的青年,可是在這樣蒼茫悲壯的氛圍之下,身邊只有方君澤,他想到的只有那一句:
跟你在一起哪怕只活一個小時也願意了。
“方君澤。”餘景叫他。
“嗯?”方君澤拿着擴音器走過來。
餘景抓着他衣服領口,迫使他低下了頭,快速親了一下方君澤的嘴唇:“我愛你。”
這是餘景第一次主動親他,還說了愛他,方君澤還愣神着不知道做出什麽反應,餘景拉着他往樓上跑:“水位又上升了,不知道救援隊什麽時候來。通訊完全中斷,我們再等不到救援恐怕要一起下水了。”
兩人一路跑,餘景語速飛快地說着話,并不回頭看身後的人。
他試圖靠說點什麽掩飾自己的緊張,然而紅得快滴血的耳朵出賣了他。方君澤不戳穿,握緊了他的手回答:“不怕,我會游泳,我托着你,像傑克和露西。”
餘景差點被這句話絆倒,低頭在無人的黑暗走廊奔跑。他有一種錯覺,這個世界只剩下兩個人了,他們在黑暗的時空隧道裏一直奔跑,跑着跑着,下一刻能一起白頭。
最後兩人找了個小夥子用本地話跟村民溝通,效率奇高地讓所有人都有序地集中在頂樓,把頂樓擠了個滿滿當當。如果此時有航拍,大概會以為這是一個旅社造型的沙丁魚罐頭。
方君澤始終沒放開餘景的手,他把人固定在身前,借着這樣擁擠的條件明目張膽地讓餘景後背貼着他的前胸。
小林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家的方少爺,正打算松口氣讓緊張地跳到心口的心按回去,結果看見兩人親密姿勢,好懸沒被那口氣噎死:方君澤靠着牆,把餘景整個人圈進自己身前,下巴擱在餘景肩膀低聲跟他耳語着。兩人十指交握,在這樣另外恐懼不安的環境裏,竟然還能含情脈脈。
小林趕緊轉開眼,心說,多麽好的餘老師就這麽被大魔王給抓住了。
那兩位女同學在不遠處。她們驚魂甫定,這才發現路上遇到的那位年輕老師和方君澤的關系不一般。
如果下一刻大家都會被滔天洪水卷走,誰還會在意誰喜歡了誰,是男人喜歡男人還是男人喜歡女人,或者是女人跟女人相愛。
誰會在乎呢?
愛了就愛了吧,末日之前誰還有那個時間斟酌這對不對該不該。
方方跟小何竊竊私語着,兩人都往方君澤站的位置望去,交換一個了然于心的微笑,疲倦地頭靠着頭不說話了。
頭頂的燈光虛弱地一閃,瞬間就被一片黑暗取代。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馬上又默契地安靜。在巨大的憂懼和絕望面前,沒有人會記得哭喊的。沉默和黑一樣,都是無形的布裹着每一個人,扼住他們的喉嚨,發不了聲,只剩下內心被壓抑的懼怕。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間或幾個小孩喊肚子餓的聲音。
方君澤動了動腳,活動着頸部,把餘景重新抱緊。
“累了嗎?”餘景摸了摸他的手背。
“不會。”
“換你靠着我一會兒?”
“不用,就這麽抱着。”方君澤說,“你別動了。”
餘景:?
方君澤用某部位頂了頂餘景:“快爆炸了。”
餘景的臉很燙,反正黑暗中,誰也看不見,他就放心讓臉燒着,沒有逃,主動把自己貼緊了身後的身體。
不看看什麽場合啊……餘景吐槽完方君澤又吐槽自己,怎麽連你也克制不住了?色令智昏是真有其事。罷了,為方君澤這樣的美色失去理智一次,又有何不可?
感覺到餘景的主動,方君澤很驚訝,他趕忙用雙手把住餘景的腰,讓他別再動了。緩了片刻,某處的滾燙硬`挺慢慢消失,方君澤吸含他的耳垂說:“壞蛋。”
餘景腿都要軟了。耳朵一直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加上先前跟方君澤一個頂着一個迎着的互動,他感覺身體熱得要融化了。
沒人去看時間,也許是淩晨兩三點,衆人都累得睡過去,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餘景坐在方君澤懷裏,後腦勺靠着他肩膀睡着了。
外面風雨似乎小了許多,仍然能聽見低低的風聲在窗戶外徘徊,發出嗚嗚的哭訴聲。
方君澤似睡非睡中,似乎聽見外面有人的叫聲,他一動,懷裏的餘景就醒了,問:“怎麽?”
“你聽,是不是有人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