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餘景屏息側耳聽了幾秒,這才聽見外面傳來一個模糊的男聲,正虛弱地哀嚎着救命。
“沒等來救援,卻等來別人的求救,真是。我去看看。”方君澤站起來。
在這樣的環境下,大家睡眠都很淺,一聽他們兩人的對話都醒了一半。通水性的幾個年輕人主動站出來,表示也要跟方君澤一起看看去。
方君澤點了兩三個一起去,餘景也要跟上,拿着方君澤的手機打開手電筒,方君澤搶過手機把他摁回去:“旱鴨子湊什麽熱鬧呢。”
餘景笑笑,在有限的照明裏一半臉在黑暗中,因此這笑看着有點兒決然意味。餘景說:“我會游泳啊誰告訴你我是旱鴨子?”
方君澤審視他兩秒,從他眼神裏看到了堅決,只好點頭,不過還是交代一句:“你們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幫我照明,我下水——争什麽争,沒見過上趕着跳河的。你們誰水性比我好?我能踩水休息抽筋了還能拉伸放松,你們誰行?”
沒人吭聲了。
大家都在腹诽:您這才是上趕着跳河。
不對,是跳洪水。
水漫到了二樓的樓梯。有一些塑料凳子浮了起來,撞着樓梯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音。
這家旅社算山村裏最洋氣最牢固最豪華的建築了,饒是如此玻璃窗也擋不住洪流的壓力,水從窗戶灌進來,源源不斷,全被關在裏面,這樣下去再等不到救援人員,這家旅社只會變成洪流中的一座孤島。
真正的孤立無援。
呈現在衆人眼前的是無邊無際的黑,除了方君澤身後幾個人的手電筒發出了微弱的亮光——那點亮很快就被強大的黑夜吞噬——再也沒有其他光源。
求救聲更明顯了,方君澤有一把好嗓音,他用那唱一首歌五位數的嗓音喊道:“有沒有人在那邊?!看到光線喊個1!”
擴音器把他的聲音送遠,在風雨中搖搖晃晃,似有回聲。
大家都屏住呼吸,不想失去那個聲音的方向。過了幾秒,求救聲大了一些,衆人聽清了:“我在這裏!我抱着……樹,快來救我!快撐不……”
樹?不等方君澤問,他身後有個小夥子說:“應該是旅社左手邊,那邊有一排銀杏樹。”
“應該?”餘景不滿。
“确定是左邊,大門出去大約一百米。”又有一個人語氣肯定地補充。
“那行。”方君澤深呼吸,“我必須從大門出去,窗戶太小而且水流太急太猛,我怕會被沖走。等下我會把門拉開。不過在那瞬間水的沖力很猛,大家要小心躲門後。明白嗎?”他看着餘景說。
衆人點頭。
方君澤也跟着點頭,檢查好救援裝備,做好下水準備,一行人餃子下鍋似的眉頭也不眨地跳進水裏。
非常冰冷。
身子浸在水裏,雖然脫了外套,但貼身衣服吸飽了水變得沉重,黏在身上不好活動。餘景緊跟其後,幾個人沒游一會兒紛紛憋氣,潛入水底,迅速往一樓大門游去。
他們必須速戰速決。
說不上來這是什麽感覺,好像全身被擠壓,被保鮮膜緊緊裹着,方君澤第一個游到大門那,做了個手勢,示意可以開門了。
在水下,速度會因為水流慢了許多,潛下去浪費了一點時間。在準備把門栓拉開之前,餘景緊張。方君澤得到大家準備好了的答複,握緊門把手拉開了門——
電光火石間,餘景閃身把方君澤擋在身後。瞬間,又有許多水沖了進來,大家順着那推力往門後躲,死死地抓緊門栓,借門來緩沖那個力道。
方君澤的後背被狠狠拍在牆上,即使在水裏,洪水破門而入那個瞬間産生的力依然是他身體無法招架的。
而餘景并沒有比他好到哪去,他的胸口被門栓撞擊到,疼得嗆了一口水。
方君澤發覺餘景很痛苦,他把人拉來懷裏,兩個人位置調換,餘景靠着牆,方君澤兩手抵住牆,拱起後背抵擋住鐵門的擠壓。
這要多頑強的毅力才能支撐一分一秒?餘景在渾濁水裏看着他,方君澤低頭,度給他一口氣。
這一吻,仿佛帶着同生共死地老天荒的意味。
這一吻,沒一點點的情`欲,只是“你別出事,我需要你在。”
等水流明顯小了,方君澤把餘景往水面送,打了個手勢讓他們在樓上等,自己一個人往外面游去。
餘景還要跟,被一個力氣奇大的小夥子拖走了。
餘景知道,方君澤事先應該跟這小夥子交代過了。
幾個人渾身濕漉漉的,坐在樓梯,小腿浸泡在水裏,凍得嘴唇青紫臉色慘白,但沒一個掉頭往頂樓跑。也有村民不放心站在過道那探頭探腦想問情況,看到他們都望着一個方向一聲不吭,也不敢再說什麽了。
方君澤往外面游去,身體泡着冰冷的水,頭頂還有凍雨淋頭,他産生手腳發燙的錯覺,知道是凍得狠了。他循着手電筒照的方向奮力游去,然而手機手電筒照明範圍太小了,他很快就失去了方向。
那個人還在呼救,哭喊聲漸漸微弱。方君澤試圖聽聲辨位,然而毫無章法的風卷着呼救聲似乎從四面八方而來。感覺手腳猶如墜着千鈞之物,他心想自己真是托大了。水性好是好,然而在這樣惡劣的氣候下,在這樣翻湧不息的洪流中,游個兩百米竟有兩千米那麽累。
餘景伸長脖子也看不見跟着滔天洪水起伏的方君澤,那個身影早就看不見了,可是他固執地盯着方君澤離開的方向,一眼也不肯眨。生怕就那麽一秒沒看見,也許就漏掉了什麽。
三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
餘景的指甲摳着樓梯扶手,将木制樓梯摳出了坑坑窪窪。事實上,他早就坐不住了,其他人拉着他,說是方君澤偷偷交代過不能再讓他下水了。
餘景的小腿泡在停止升高的水面下,早已失去冷熱的感覺。他咬着嘴唇始終沒松開,他驀地站起來,說他回頂樓一下。
幾個人點頭。
就在這時候,本該往樓上走的餘景突然頓足,縱身一躍——
大家只聽見“撲通”一聲,餘景就不見了。
“我靠,怎麽辦!方君澤說看好這個人他答應送我女朋友一張簽名照啊!這下沒了!”
有個人喊。
“都什麽時候了還簽名照!人家外地人幫我們村救人,我們還傻站着幹什麽?!”
說着那個人重新入水。
那個懊悔沒看住餘景的人,連連嘆氣,抹一把臉把繩索一端固定在樓梯上,另一端綁在自己腰上,這才下了水。
餘景一從大門出去就失去了方向。他心裏默念着往哪裏游,可是幾個湧動之後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他喊着方君澤的名字,沒把人招來,倒是把身後兩個小夥子招來了。
三個人默契往左前進,烏漆嘛黑的也不知道樹在那。全憑村裏那兩個小夥子的印象靠近。
可是找到了樹,哪裏有人?
不僅沒有那個求救的,連方君澤也沒瞧見。
三個人也抱住了樹,餘景喊:“人呢?!你們不是說在這裏嗎?!”
“對啊,應該就是這邊。除了這裏沒有其他樹了啊。”
“卧槽,你再确認一下,不要說應該!”溫文爾雅的餘景破天荒爆粗口罵了人。
雨又大了一些,餘景甩了甩臉上的水,深深呼吸,用盡力氣一喊:“方君澤——你——在——哪——裏——”
其他人齊聲一起喊。
喊完,暫停幾秒又重新喊。
喊一遍心涼一層。餘景遍體生出一陣寒意,他害怕極了:方君澤,不準你出意外。我不準。
幾個人沉默,默默祈求老天幫忙一次。
餘景不求。
為什麽要求老天爺?人是他的,他自己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