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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正事的內容不算多, 兩人很快就談完了,接着衛天又撿了兩件在外奔波時的趣事說給宮如意聽,正講到開心的時候,景川到家了。

這兩人雖然私底下達成了瞞着宮如意的交易, 可見面時——尤其當宮如意也在場的時候——那還是和以前一樣火花四濺。

“來。”宮如意渾不在意地朝景川招招手。

少年立刻像是看見了回旋镖的黑背似的到了她身邊。

宮如意把桌上的核桃指給他看。

衛天早看見了這筐核桃,開始還想宮如意什麽時候有閑心吃這種麻煩的堅果,也不怕豁了她精心保養的手指甲……原來是給景川吃的?

他看了眼景川, 沒好氣道, “考生待遇真不錯。”

景川還沒出聲, 宮如意已經又給他指了個正對着核桃的座位,“去剝吧,剝完整一點, 碎了的我不愛吃,掉渣。”

衛天:“……”反應過來的他差點就笑出聲了,好在肌肉超群, 又硬生生地給憋回去了。

景川也跟着愣了兩秒, 但回過神來卻一點也不覺得驚訝惱怒——最近一段日子宮如意很顯然熱衷于在他身上這樣找樂子。

少年把書包放到一邊, 洗了個手就乖乖地坐到宮如意指定的位置上,從來還沒試過完整地手剝核桃這項工作的他剛上手就失敗了一個。

宮如意在旁跟看戲似的圍觀,支着下巴遺憾地搖頭,“這個不要了,你留着自己吃吧。換一個。”

景川沉默地又換了一個, 這次比上次好了點, 但還是沒符合宮如意對核桃的美學标準。到了第六個核桃的時候, 他終于勉強完美地把半顆完整的核桃肉放在了宮如意面前的碟子裏。

宮如意用兩根手指捏起來挑剔地看了幾眼,“還行吧。”

她說完把核桃肉送到嘴裏,其實也就是那個核桃的味兒,但大概因為是世仇之人剝出來的,味道就特別美妙。

圍觀了全程的衛天:“……大小姐,我先回去了?”

“不用晚飯了?”宮如意捏着核桃仁回頭看他,“來得這麽匆忙,走得也這麽匆忙?”

“公司還有點事。”衛天點點頭,起身告辭,走之前看了眼景川,對方還在埋頭苦學如何完美地剝出一顆核桃仁的絕技,好像那就是他一生追求似的那麽認真。

宮如意也沒留衛天,她知道自己手下一幫子人都是大忙人。經過幾輩子的經驗,她已經把最能吃苦耐勞能力強的人才都網羅到自己旗下了,至少宮家是眼看着蒸蒸日上,一輩子比一輩子好。

吃了十來顆大核桃,宮如意就覺得胃裏有些撐了,擺手叫停了景川的動作,指指他一路上的那些失敗品核桃,“剩下留着你吃,回頭我想吃了再叫你。”

她說着,心情愉悅地起身就往餐廳去了,走路好像都帶着風。

這天晚上,景川房間的燈又是到半夜也沒熄滅,宮如意睡前看了一眼,挑挑眉:看來景川真的很想聽到那個問題的回答,所以才這麽拼命地挑燈夜讀?

帶着莫名其妙且突如其來的優越感,宮如意躺到自己的床上安安心心地一閉眼,飛快地就進入了夢鄉。

……這本該是宮如意挺美好的一天,可惜虎頭蛇尾。

景川學習到半夜三更,下樓倒了杯水,喝完上樓時鬼迷心竅地到宮如意房間門口繞了個遠路。

可就這麽一次繞路,好像頓時就成了攻略游戲裏面無意觸發劇情點的選項,他有如神助地在門口聽見明明已經睡下的宮如意房間裏傳出了動靜,頓時心髒一緊立在她門口斂神細聽。

可宮家不僅是房子大,房子裏面的房間也很大,景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隔着門板始終聽不清裏面是宮如意在和人說話還是遇到了危險。

其實也真是景川想多了,宮如意的房間要是也能被外來的賊人摸進去,那對方大概又是職業殺手級別了。

但箭在弦上的景川關心則亂,不敢耽擱,想了又想把水杯往旁邊廊上的花瓶架子上一放,輕手輕腳地推開宮如意的卧室門,站在門口望了一眼。

房間的窗戶仍然關得好好的,窗簾只拉到一半,借着月光景川很容易就看清了房間裏只有宮如意一個人。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不時發出呓語的聲音,顯然是做噩夢了。

景川站在房門口想了不過那麽幾秒鐘的功夫,果斷踏入房中反手又悄無聲息地把門給關上了,一步一步走到宮如意的身旁,低頭看着陷入夢魇之中的她。

宮如意的眉眼都是恰到好處的那種美豔和淩厲。就連皺眉時都只會有兩個小凸起,帶不出眉心一點皺紋的。這會兒她正緊緊地皺着眉,雙手緊握成拳,像是在夢中反抗着什麽無形的東西,顯得倔強又脆弱。

景川彎腰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坐到床邊,試着握住宮如意的手,頓時感覺到她掌心全是潮濕的汗水,立刻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想給陷入噩夢之中的宮如意一些支持。

在他用力的同時,宮如意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用盡全力反握了過來,景川眉毛也沒動地承受了壓力,膽子漸漸大了起來,伸出另一只手用大拇指抹去了宮如意額頭上的汗水。

她也不知道魇住多久了,整個人都跟剛從水裏撈上來似的,嘴唇都有些蒼白。

“……不會的……”宮如意低聲呢喃着,要說服誰似的,“我還有機會……!”

景川立刻低頭想要聽清她說的是什麽。

或者說,出于各種原因和立場,他都想要知道宮如意的弱點是什麽。

“你殺不死我……”宮如意斷斷續續地說,“……也不是永遠都……”

她幾乎是顧忌着什麽似的把聲音放得極輕,在夢裏也記得要克制自己一般,景川靠得那麽近也沒聽清楚話裏的字句內容,只捕捉到只言片語。

可這不妨礙他觀察到宮如意當下的情緒,那是三分恐懼外加七分的憤怒。

景川認識宮如意這麽多年,從沒見她怕過任何艱難險阻,無論對着什麽永遠都是勝券在握雲淡風輕的表情。可這樣無堅不摧的宮如意,也會有恐懼的東西?

……他的問題挑對了。

景川默不作聲地陪在宮如意身旁坐了幾分鐘,見她的噩夢愈演愈烈,似乎已經纏得她根本脫不開身,忍不住低頭輕聲安慰她,“只是個噩夢,不要害怕。”他回憶着宮如意夢呓中的只言片語,“你不會輸給任何人。”

宮如意的呼吸停滞了兩秒鐘。

這兩秒鐘在景川的觀感中有一分鐘那麽長,他連自己下樓去打急救電話再跑回來要多久都已經計算了兩遍,接着宮如意長長吐出了一口氣,手上的力道也放松了下來。

景川狂跳的心髒也跟着安定幾分,他垂眼觀察着宮如意的表情,松了口氣,“姐姐?”

宮如意立刻又皺起了眉,像是聽到了什麽厭惡的東西似的撇開了頭去。不過兩三秒鐘的時間,她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驚叫,“景——!”

她猛地睜開眼睛的時候,景川根本沒能來得及松開她的手。

而宮如意異于常人的反應能力也讓她條件反射地把那句驚叫的一半給吞了回去。她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溫熱來源,過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身旁有個人,還是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沒有之一。

“姐姐……”景川覺得自己有必要辯解一下,“我聽見你房間裏有動靜,怕有人闖進來就開門看了看,發現你在做噩夢。”

“出去。”宮如意疲倦地揉着自己突突跳疼的太陽xue。

“我不是故意——”

宮如意頭疼得根本聽不進更多的話,只覺得來自“景川”這個存在的聲音就讓她頭疼欲裂,尤其是聯想到剛才那個噩夢,白天欺壓他的好心情也都煙消雲散。

她也真是十年安生日子過慣了,找樂子都找到景川頭上去,真是不怕他日後轉頭變本加厲得報複回來。

景川似乎還在她旁邊說着什麽,可宮如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頭也不擡地說道,“滾這個字還用我找人教你怎麽做嗎?”

身邊頓時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床墊一端微微一翹,是原本坐在床邊的人站了起來。

景川再度小聲道了歉,轉頭從宮如意房間裏出去了。

而宮如意根本沒心思關照青少年纖細敏感的神經,她靠在床頭揉了半天腦袋,才覺得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冰冰的,起身去浴室洗了個澡,整個人已經毫無睡意。

如果再睡過去,說不定她又會再度陷入最開始幾世無論怎麽掙紮都會死在景川手中的可怕夢境了。

宮如意知道,她只是個比常人稍微優秀一點的普通人,加上背景和家世的加持,确實可以活得很不錯,甚至說是站得最高的那批人。

可那也做不到她如今的地位和權勢。

她的倚仗不是自己有多漂亮、多聰明、家族留下了什麽産業,而是永遠也死不掉、能累積經驗再來一次、失敗就再來一次的重生。

可就算有了重生這個不為人知的金手指,她做得也一次比一次好,卻在一開始還是頻頻栽在景川手中,體驗了好幾種不同的死法。

天才和普通人之間的差距令人心生絕望。

宮如意如今也不敢讓景川離開自己的勢力範圍,想盡辦法地打壓他,為的全部都是能夠讓這個人無論有再優越的能力也發揮不出來。

她不能再愚蠢地嘗試直接去殺死景川,對外來的惡意有着十分敏銳直覺的景川反殺只是分分鐘的事,世界一直以來都站在他那邊。

所以這輩子,宮如意按捺住自己的厭惡和排斥,将景川納入了自己最親近的圈子,想試試軟刀子能不能殺人。

結果仇人還沒殺死,先把自己給惡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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