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可宮如意為什麽會知道他活着, 又找到了他?
直到車子抵達宮家為止, 這個問題都仍然盤旋在景川的腦海中。
如果他雙親最信任的人都放棄了,為什麽那時候根本對此一無所知的宮如意居然會堅持七八年, 最後找到了他?
如果理由真是她所說的“覺得他會複仇”,就太說不過去了。
明知道對方的全家人都已經葬身火海,誰會特地防範着有人來尋仇?
宮如意在這件事上肯定隐瞞了什麽。陳浩不會将所有的信息都坦然告訴宮如意, 同樣的, 宮如意也掌握着很多陳浩并不知道的秘密。
從咖啡館到宮家的功夫,陳浩想方設法地和景川說了很多,最後傷心地發現景川雖然有發展自己勢力的想法, 卻百分之一百地否認了要動用這股力量去做任何對宮如意不利舉動的做法。
心塞就兩個字, 陳浩在邊疆小鎮隐姓埋名這麽多年, 還是第一次理解了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跟着景川從車裏下來,擡頭看了一眼簡直像個小鎮似的宮家莊園, 沉默良久才從喉嚨裏逸出一聲嘆息, “景家已經沒有了,而宮家……還幾乎和我記憶裏一模一樣。”
站在門口摘手套的宮如意聞言看他一眼, 嗤笑,“我也記得景家長什麽樣, 要是真緬懷,可以去重建。”
陳浩:“……”你們這些該死的有錢人。
“或者,等景川接手了他的基金之後, 就能有錢重建了。”宮如意又提議。
陳浩還沒來得及說話, 景川就直接拒絕了, “已經燒毀的房子不需要自欺欺人地重建。”
“……”陳浩決定今天暫避鋒芒,不和宮如意正面怼,現下景川站在她那邊,但是來日方長,以後會怎麽樣還誰都說不準呢。
宮如意既然今天會去堵陳浩,當然就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別說陳浩願意乖乖跟着到宮家,就算他不願意,也會被強行塞進車裏。
一整個團的律師都在宮家準備就緒待命,陳浩一進小會議室看見那群烏壓壓的西裝男女就知道宮如意今天是勢在必得。
這時候再回頭想想從甄恬開始的一系列事情,陳浩就回過味來了。
雖然宮如意說的絕大多數事情都是真的,可自從她從甄蜜身上調查到了甄恬的存在之後,說的每一句話就都是針對他的陷阱。
或者準确地來說,是針對任何一個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事情、又仍然對景慶平忠心耿耿的人。
陳浩和甄恬正好都符合這條前提。
只可惜如今景川仍然被宮如意緊緊地握在手裏,也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切斷這根風筝線……
簽完繁雜的合同後已經過了晚飯時間,陳浩當然也沒覺得宮如意會意思意思地留自己吃飯,他果斷起身告辭,“宮大小姐請留步,我也差不多是時候趕回安設了。”
“替你壓了這些天,是該差不多了。”宮如意起身,意有所指地道,“你再耐心謹慎地等幾天的話,那頭也許就要追過來找你了。”
“怪不得我出來這麽多天,安設也沒傳出動靜……”雖然早就知道宮如意如今是一手遮天,可真知道她的能量有多大時,陳浩仍然有些心情沉重,“多謝了。”
“景川,送陳先生出去。”宮如意擺擺手,居然就沒理會他們兩個,自己甩下律師團就不緊不慢去了餐廳。
陳浩盯着宮如意的背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和景川一前一後出了門才回過神來,“宮如意今天是想盡了方法把你往我這邊推,這不應該啊。”
景川看他一眼,沒回答。
宮如意這麽明顯的态度,作為當事人的景川當然是第一個發現的。
他能想到的宮如意的目的就只有兩個。
第一,就像宮如意先前說的那樣,很多信息陳浩不會在宮如意在場的情況下說出口,因為陳浩信任的人只有景川;第二,宮如意大概是在考驗他會不會有一天因為外界的誘惑而對她倒戈相向。
就像是馴獸時,馴獸師會在野獸面前放上香噴噴的食物,卻不允許它上前吞入口中。
景川甚至有點懷疑自己對陳浩稍稍示好之後的後果都會很慘重。于是他冷漠地和陳浩一道走出宮家之後,就面無表情地往回走了。
陳浩不得不叫住景川請他留了一個聯系方式,才坐了叫到門口的出租車離開。
宮如意遠遠看着出租車開走,低頭翻了幾頁手中還熱乎着的合作條款。
哪怕是帶着最精英的律師團,合同又只牽扯到三個人,可細節方面的權衡和定奪還是消耗了不少時間。
陳浩為景川争取了許多利益,如果完全按照合同辦事的話,只要宮如意不破壞合同,景川自己又願意,那陳浩就有辦法在旁協助他逐漸脫離宮家、自成一派,甚至最後重振景家的名字。
陳浩在這方面也是老手了,方方面面的問題都有考慮到,合同幾乎沒有任何漏洞可以鑽——不過本來,宮如意也就沒有要鑽空子毀約的意思。
她信任自己的父母,願意用宮家的名譽豪賭一把。
而至于景川……如果他被陳浩說得心動,想要用基金作為倚仗建立起自己的勢力後韬光養晦向她複仇,那正好也給了宮如意一個順理成章除掉他的借口。
至少現在,宮如意覺得自己還是很需要一個借口去對他出手的。
……大約是景川成年前夕那個晚上所作出的舉動,終于讓她意識到一件事情:這個年輕的景川還什麽都沒有對她做。
而他在她面前晃了十年,終歸還是有些影響。
要是這個景川能順利地變成那個景川就好了。
“大小姐,要派人跟着出租車嗎?”山伯在旁問道。
宮如意回過神來搖搖頭,“不了,他很快會回安設,我和那邊聊過,之後不走正規申請通道,他插上翅膀也飛不出來。”
“是。”
“把合同的複件封好往小六那兒送一份,讓他替我保管。”宮如意又道,“叮囑好他,不準拆開看,也不準讓其他任何人知道。”
“是。”山伯欠身,“大小姐,時間不早了,用餐吧?”
宮如意點點頭,見到景川的身影已經逐漸靠近門口,摘掉了耳中的監聽耳塞,邊轉身繼續往餐廳走邊問,“你為什麽對景川這麽放心?”
“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大小姐有時候就是都想象得太糟糕了。”山伯慢慢地道,“您和少爺都還年輕,許多事情其實并不用那麽早下定論。”
“年輕?”宮如意失笑着摸摸自己的臉,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
雖然刻意地沒去記年頭,可宮如意覺得自己大概也比眼前山伯多活了許多年,所以心态比最早幾次重生的時候反而更耐心、更平和。
反正她有無窮無盡的時間,不必因為一時沖動毀掉眼前的機會。
“姐姐。”景川進了餐廳,盡職盡責、假裝不知道自己身上裝着監聽器地向宮如意彙報,“剛才陳浩問我要了聯系方式,之後他有聯絡發來我再告訴你。下午回來的車上,他對我說了……”
景川事無巨細一一報告,這幅用力證明自己的樣子看得宮如意有些想發笑。
等把下午車上的談話簡單地複述完了之後,景川就将今早收到的那封信放在了餐桌上,“我今天早上剛剛收到這封信,應該就是陳浩所說基金的管理會寄來的。”
“嗯,”宮如意看也沒看,“都說了什麽?”
“我還沒拆。”景川抿直嘴唇,帶着兩分不為人知的緊張,“上一次和姐姐鬧矛盾就是因為我私底下拆了信沒告訴你,同樣的事我不想發生第二次。”
宮如意動作一頓,擡頭看了景川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這次和上次不一樣,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打開看吧。”
景川應了聲,拆開信件迅速浏覽一遍,視線在金額上一掠而過,很快就把通知信放下了。
“這些錢準備拿來做什麽?”宮如意淡淡地問。
雖然她語氣平靜,可任何長點腦子的人都該知道這是道送命題。
立在一旁的山伯忍不住看了景川一眼。
景川倒是無所謂地反問,“我轉讓給姐姐,或者投資到宮家的什麽産業去?”
“這是不行的。”宮如意笑了笑,明豔的臉上看不出什麽喜怒,“基金對你的使用方法做了非常嚴格的限制,從根本上杜絕了你被人騙錢的可能性。”
景川有些失望。他想了想,幹脆十分直白地問道,“我要怎麽處理這筆錢,才能讓姐姐不懷疑我別有用心?”
“……”宮如意深深地看了年輕人一眼,懶得去想他這到底是毫無心計還是心機深沉,“這是你的錢,按照你的想法去使用就可以。”
景川:“……”這果然還是一道走錯必死的送命題。
宮如意最終也沒給出景川一個肯定的答案,但明面上來看,她對景川如何使用冠着他名字的基金一點限制也沒有。
對此陳浩簡直是喜聞樂見,他在郵件聯絡中對景川建議,“既然如此,就更應該按照你父母的設想去使用基金了。相信以你的實力,從理論到靈活運用是眨眼間的事情。”
景川不知道這人是哪來的自信。
就好像曾經的宮如意也曾含笑稱贊他會成為比誰都厲害的人上人,她那時的語氣景川如今也不曾忘記。
他不相信那些都是虛假的。
就算宮如意對他滿心防範,十年的過程中,也總有那麽瞬間是對他卸下心防真誠相對。他只需要再抓住一次那樣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