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陳玉平剛醒,也不着急起床,躺在被窩裏逗着草哥兒玩,和他說話逗趣兒。
陳老爹從屋檐下路過,聽見屋裏的動靜,敲了兩下門,又道:“平哥兒外面下雨,天有點涼爽,別涼着草哥兒,衣服穿厚些。”
“我昨兒下半夜就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外面還在下雨?”
“下着呢,細密密的。”
捧着濃茶悠悠閑閑的陳老漢沖屋裏喊道:“醒了就把草哥兒抱出來。”下雨天,農活少,閑在家裏有點坐不住。
“你阿父早早的就醒了,捧着碗濃茶都喝了半個時辰。”
陳玉平利索的給草哥兒穿好衣裳,抱着他往屋外走:“阿父,你沒事就做幾板豆腐,老幺進鎮買豬腸時,順便讓他帶幾個大壇子回來,我得多腌幾壇紅方腐乳,省得到時候不夠賣。”
“你那豆腐就整好了?”陳老漢聽着問了句:“啥味兒?”
“很香,暫時還不能吃,時間還不夠足。這個太費時間,得早早備起來。”
陳老爹在旁邊接道:“咱平哥兒搗鼓的吃食,哪回不好吃?回回都好吃,我看這回的腐乳一準兒錯不了。”
“我就問問。”陳老漢咕嚕咕嚕将濃茶大口喝完:“豆腐一時半會的也做不上,我先把黃豆泡着,左右今個有時間,十板夠不夠?你要買多大的壇子?我和老幺進鎮去,他不會挑,壇子也分好壞。”
“這麽大的壇子。”陳玉平把草哥兒交給阿爹,伸手比劃了下大小:“巴掌大的小壇子也買十個,咱們一道兒買齊,好講價些。”
陳老漢琢磨了下:“這麽大的壇子,十板豆腐不太夠,我多做點,有餘咱們自個吃。”
“看樣子明年還得多種黃豆。”陳老爹樂呵呵的笑。
陳老漢眉眼露了點得意:“黃豆這玩意容易拾掇,不費勁。”
“阿父阿爹,碰着有适合的田地,咱們給買下來吧。”
“你阿父昨兒夜裏還在和我說這事,這幾個月掙了些錢,家裏又買了頭牛,有頭牛幫襯着,田間地頭的事能輕松不少,便是再買幾畝田地也忙得過來。只不過,難得碰上有賣田地的,就跟買牛一樣,都得慢慢尋摸着。”
陳玉平笑道:“慢慢來不着急,咱們把錢準備好,碰着有好的良田肥地就趕緊出手買下來,貴一點點也無妨,只要是好的。”
“是這麽回事兒。”
吃過早飯,陳老爹将攤子支好,把蝦醬饅頭五香茶葉蛋擺上,鹵豬腸鹵豬蹄都是昨兒晚上就已經鹵好,擱鹵汁裏浸了整宿,是相當的入味夠勁兒,只有紅燒肉得現做。
黃豆還沒泡好,陳老漢和小兒子往鎮上去,買豬腸買壇子順便買些日常用品。
崔元九就戴了個鬥笠,連蓑衣都沒有穿,手裏拎着兩條仍活蹦亂跳的魚,瞧着足有四五斤一條。他身量高大健碩,昂首闊步的走在細雨中,通身氣度與整個小村子有些格格不入。
陳玉平透過窗戶正好看見,覺得他像個俠客,把手裏的魚換成柄刀就更像了。
“二叔。”崔元九笑着打招呼,冷硬的五官瞬間柔和:“草哥兒。”小聲地逗了句,刻意放柔了嗓音。
“怎麽還拎着魚過來,這兩條魚可真肥。”
“半道上遇見了,見這魚新鮮就買了兩條,經常麻煩平哥兒給我張羅早飯,拎兩條魚過來這不算什麽。”
陳老爹沖竈屋說話:“平哥兒趁着魚新鮮,咱們中午吃?”又看着崔元九道:“你也留下來一道嘗嘗,平哥兒做的魚,也是特別好吃鮮香味美。”
陳玉平走出來瞅了瞅兩條魚:“兩條魚得有十來斤,今個天不熱,中午就整個魚火鍋,一會把二哥二嫂他們也喊過來。”
“需要拾掇出來嗎?”崔元九問:“要怎麽拾掇你和我說一說。”
“時辰還早,先擱水裏放着,不着急。”
陳老爹忽的想起:“你還沒吃早飯吧?”
“我買兩個蝦醬饅頭就成,配着鹵豬腸吃。”
“用不着這麽外道,你直接拿就行。”陳老爹樂呵呵的笑。
崔元九拿出五個銅板放進了錢匣子裏:“二叔,這可不成,生意歸生意。”
這話聽着,陳老爹愈發的滿意這個年輕漢子。
陳玉平看着阿爹雙眼發亮,頓覺頭皮發麻,拎着兩條魚立即溜回了竈屋。
陳老漢父子倆回來時,雨勢大了些。
牛車停在屋門口,崔元九眼明手快的往屋裏搬壇子,大大小小足有十幾個壇子。
“今個辛苦阿牛了。”陳老漢解下車套,牽着牛往屋後牛棚去。
陳老爹拿出幹淨的巾帕:“都來擦擦身上的雨珠,老幺你得換身衣裳,或者洗個澡。”
“用不着,沒濕多少。”陳原秋無所謂,拿着巾帕粗魯的擦雨珠。
陳玉平煮好了姜湯,端上濃濃的三大碗:“趁熱喝。”他和阿爹則喝着小碗,沒淋雨,用不着喝太多。
窩籮裏的草哥兒并沒有睡着,黑黝黝的大眼睛癡癡地看着大人們喝姜湯,小嘴兒吮動,像極了只小饞貓。
“崽崽也想喝是不是?”陳玉平蹲在窩籮前逗着他。
草哥兒咧着嘴咯咯咯的笑,伸出胖嘟嘟的小胳膊,像是要抱抱又像是要喝姜湯。
崔元九不動聲色的挨在陳玉平身邊蹲着:“草哥兒還不能喝吧?沒見冒牙。”
“還小呢,再過個把月就可以喂些糊糊或粥食。”巧妞兒五個多月已經開始冒牙,不過,安哥兒是六個月才冒牙,大哥說孩子出牙這事兒,有早有晚,陳玉平想,他家草哥兒許是之前太瘦弱,發育有些緩,若真是這個原因,草哥兒到底多大可就真摸不清楚。
“孩子幾個月了?”
陳玉平沉默了下:“五個多月了。”
“養得可真好。”崔元九沒忍住,伸手将草哥兒抱進懷裏,掂了兩下,笑得眉眼柔和:“挺胖乎,白白淨淨。”
草哥兒出生後,師傅就将草哥兒托付給他照顧着,緊接着第三日,他匆匆趕往縣城出镖,孩子讓阿父和繼母照看,還給足了一兩銀子,承諾兩個月內會回來。
未滿周歲的哥兒,并不需要太多花銷,果粉可以去鎮裏領,只要買些衣裳鞋襪就成,一兩銀子綽綽有餘。
世事難料,出镖途中遇到了劫匪,劫匪有備而來,這趟镖就給耽擱了,待他處理好镖局的事,再回來時已經是三個月後。
算算時間,草哥兒該六個月了,與陳家約估出來的月份差不多。
平哥兒和元九兩人湊一塊說話,又抱着個草哥兒,怎麽看都是一家三口的溫馨氛圍。
陳老爹又欣慰又高興,連忙使着眼色,讓老伴和老幺說話小點聲。
陳老漢喝完姜湯放下碗,去看看黃豆泡得如何。
陳原秋樂颠樂颠的往屋外走,他去二哥家說說話,順便喊他們中午來吃飯。
陳老爹則守着攤子。
待陳玉平覺得有點不對勁,往周邊掃了圈,差點沒給吓着,一屋子咋就剩他們三個了?另外三個什麽時候走的?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說不是故意的,他壓根就不相信,百分百是阿爹搞的鬼。
“崔元九我問你個事。”陳玉平覺得這樣不成,阿爹的小動作越來越頻繁,不趕緊戳破這層紙,回頭真得鬧出烏龍來:“阿爹你進來一下。”
陳老爹頭也不回的應:“幹什麽,我守着攤子走不開。”
“現在又沒人,阿爹你趕緊進來,我有事要說。”
“行吧。”
陳老爹才進竈屋,就聽見自家三兒子憨呼呼的問崔元九:“你是不是中意我?還是說,只是特別喜歡我做的吃食?所以這段日子對家裏格外的殷勤?”
這個傻兒子喲!哪有這麽直白的哥兒!要問也是委婉的來,也是他這個當阿爹的問!
冷不丁的出了這麽個招,可把陳老爹給急壞了。
崔元九看看陳玉平又看看陳二叔,他原就聰慧,這下徹底是清楚了,為什麽陳二叔對他格外熱絡。
關于陳家,關于平哥兒,他其實有過打探。
這裏頭,這,這這誤會鬧得有點大。
他在想,在思索,在琢磨着,到底要不要說出真正的事實。
平哥兒,平哥兒确實是個很好的哥兒,抛開草哥兒不說,就沖平哥兒這個人,他也确實中意,只不過,還沒想到成親過日子這茬事兒上,畢竟他現在在镖局,生活不是特別安穩,還不到結婚的好時候。
“你怎麽不說話?”陳老爹兇巴巴地問。難不成是他想多了?真的是他想多了?這可怎麽辦!平哥兒好不容易才見開朗些,若因此受了打擊,他根本沒法往下想。
“二叔。”崔元九回過神來,沖着陳玉平笑了笑,笑容燦爛的宛如陽光下盛開的鮮花,又好看又迷人:“我确實中意平哥兒,但是,我接近陳家是為着草哥兒。”
崔元九将草哥兒的身世緩緩道來。
草哥兒的阿爺是住在深山的老獵戶,老獵戶名聲很不好,村裏都說他是掃把星,前後克死了父母,緊接着是大兒子,大兒子死時他的阿郎正懷着孩子,聽聞此噩耗,将将八個月,生了個瘦弱的小哥兒,而他的阿郎卻再也沒能睜開眼。
老獵戶心如死灰,抱着小兒子藏進了深山裏過日子。
好不容易小兒子長大了,碰着了個漢子,兩人的感情極好,漢子的家人及衆親戚都不同意這樁婚事,他們害怕老獵戶身上的晦氣,最後,漢子另娶了個鄰村的哥兒。
老獵戶覺得自己拖累了小兒子,想要偷偷的尋死,卻在這時,發現小兒子竟有了身孕。
小兒子是個早産兒,自小跟着他住在深山,沒吃好沒穿好,身子骨一直不太利索,這次懷了孕,打掉胎兒的話八成也會危及他的生命,最重要的是,小兒子想要生下這個孩子。
老獵戶小兒子存着深深的愧疚,也就沒有拒絕這事。兒子懷了孩子,他就要當阿爺了,老獵戶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
可惜,老天過于刻薄,見不得老獵戶好,小兒子難産,孩子是生下來了,人卻再也沒有醒來。
老獵戶深受打擊,一病不起。
他拖着油盡燈枯的身體,把小孫子托付給自己的徒弟,就此閉上了雙眼。
崔元九是老獵戶的徒弟,十歲那年在深山裏遇到了老獵戶,拜他為師。
老獵戶待他很好,恩重如山,一身本事盡數教給了他,他能有今天,多虧了師傅的教導。
所有人都覺得老獵戶是個掃把星是災難是禍害,在崔元九心裏,師傅比阿父更重要,除阿爹外,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親人。
小孫子是師傅的命根子,崔元九自也是将他視為最最重要的存在。
他以為有足夠的錢財在前面吊着,家裏的阿父和繼母會照看好草哥兒,萬萬沒想到,他出镖途中會遇劫匪,這對狼心狗肺的夫妻,也不知從哪聽說他出了事,就迫不及待的将草哥兒扔進了深山裏。
他們以為他回不來了,呵。
“……我見你們将草哥兒養得特別好,一看就知道是将人捧在手心含在嘴裏,當成心肝般的待他。我本不想打擾,又心有愧疚,覺得對不住師傅的臨終托付,更對不住草哥兒,是我太大意,做事不夠周全,才害得草哥兒白白受了累遭了罪。”
“我就想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報答你們對草哥兒的好,也算是報答師傅對我的恩情。慢慢的接觸中,我覺得你們都是特別好的人,心地好厚道,家人間很見親昵和睦,不怕二叔笑話,我甚至都羨慕起草哥兒,草哥兒能被平哥兒收養,真的是他這輩子最幸運也是最幸福的一件事。”
說完草哥兒的來歷,崔元九繼續往下說:“我之前和二叔稍微說過我家裏的情況,我阿父和阿爹的感情并不好,阿父左腿有傷,農活不是特別利索,脾氣性情不太好,阿爹是個柔弱的性子,默默地幹活撐起整個家。阿爹生我時難産,壞了身子骨,從此只能顧些家裏的瑣碎,日子一下就緊巴起來,而我阿父的脾氣也越來越不好。”
“我十歲那年,阿爹撒手離世,連三個月都沒滿,我阿父就另娶了個媳婦進門,繼母生得虎背熊腰,家裏家外一把好手,我阿父在她面前脾氣很好,沒兩年我就有了個弟弟,他們一家三口日子和美。”
“而我,只剩下師傅了。”
“得知阿父和繼母把草哥兒扔進深山後,我狠揍了他們一頓,然後脫離了父子關系,我原來姓張,我阿爹姓崔,我随了阿爹的姓。過幾天我就要回縣城,跟着镖局出任務,打算今天和你們坦白我和草哥兒之間的事,我并不想欺騙你們。我沒想過成親,更沒想過和平哥兒成親,不是不想只是不敢想,我什麽都沒有,跟了我日子太苦,我想着再過兩年,我手裏攢了點錢,退出镖局跟着我能過上安穩日子,這樣的我才有底氣說成親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越來越帥的鐵鍋扔了1個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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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開V,依舊是早上八點八分,三章更新,總字數一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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