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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沈記酒樓每隔十日過來拿一回紅方腐乳,一般都是由店裏的夥計趕着牛車來。

十一月中旬, 來的卻是沈掌櫃, 許是知曉些什麽般, 臨着傍晚才過來, 店裏的夥計可都是大清早過來拿的。

沈掌櫃手裏拎着兩樣上等糕點, 和上回一樣。進了屋落座,兩人開口就是商業互吹。

随着氣氛熱絡,才漸漸進入正題。

“聽說平哥兒眼下不賣紅燒肉?倒是有點可惜,不知平哥兒有沒有想過,把紅燒肉賣了?”

他就知道果然是有事。陳玉平面上不顯,心裏有些好笑:“不知沈掌櫃想怎麽買?”

“三百兩銀子怎麽樣?”

三百兩。這出手還算闊氣,陳玉平有點心動,但他穩住了:“看來貴酒樓近來生意相當好。”

“平哥兒給的腐乳蒸肉名聲響亮, 還是沾了平哥兒的福。”沈掌櫃話裏帶了謙虛,臉上笑意滿滿:“三百五十兩, 買哥兒手裏紅燒肉的方子, 這買賣不知能不能成?”

“九百兩,紅燒肉和醬豬蹄怎麽樣?”醬豬蹄陳玉平剛開始賣過一陣兒,有了鹵豬蹄後就沒張羅了,左右是賣方子, 醬豬蹄也一道出手算了。

沈掌櫃笑了:“不如這樣, 索性一千兩,平哥兒手裏的蝦醬,價格優惠些每十日供應酒樓五壇, 如何?”

“這買賣我有點吃虧啊沈掌櫃,蝦醬成本太高,沒什麽賺頭,才多了一百兩銀子,每十日五壇,五壇子蝦醬可比腐乳要費勁多了。”陳玉平挑挑眉頭,話裏帶着揶揄:“光鎮裏的沈記,怕是吃不下這麽多蝦醬和腐乳,沈掌櫃這是要往縣城送?”

“一年一百兩,蝦醬三十文一壇。平哥兒,這下不吃虧了吧。”

“沈掌櫃是利索人,這事兒,就這麽定了!”

簽契書,交方子,給錢。

前前後後也就半個時辰,一千兩的大買賣便完成了。

沈掌櫃走得心滿意足,說明兒下午送人過來學醬豬蹄和紅燒肉。

陳玉平收錢收得心滿意足,一千兩啊!這下,是真的發財了!

“這輕飄飄的十張紙,就是一千兩?”陳原秋把銀票拿在手裏,雙手很沒出息的抖動哆嗦着,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千兩,換成銅板這得多少錢?我住的屋子能不能堆得滿?一兩銀子可以換一千個銅板,一千兩銀子可以換多少銅板?”

這麽一想,他還算靈活的腦子頓時變成了麻花,整個人暈乎乎,恍惚間像是雙腳離了地要往天上飄似的。

陳老漢陳老爹夫夫倆,是完全驚呆了,傻呼呼地,完全反應不過來。

做夢吧這是?

天還沒黑,就做了夢?一千兩的發財夢?

陳玉平從阿弟手裏拿回一千兩銀票,藏進了自個衣兜裏,然後,他笑得一肚子壞水兒,伸手往阿爹阿父阿弟跟前晃了晃:“醒醒,醒醒,該醒了,要開始張羅晚飯,別做夢了。”

晃了幾下,不過瘾,他還伸手輕輕地推了推:“都醒醒,別做夢了。”

“是啊,該吃晚飯了。”陳老漢砸吧嘴,眼神兒還是懵的。

陳老爹讷讷地道:“真的只是做夢吧?”看了眼小兒子,小兒子手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那瞬間,說不出心裏是個啥滋味兒:“是得張羅晚飯了。”雙手撐着桌子,呆愣愣地往竈屋去。

“我的錢吶!我的一千兩銀子吶?”陳原秋發現手裏的銀票不見了,他一下就慌了:“錢吶?三哥銀票吶?”急得他喲,眼眶兒都是紅的,就瞅着,仿佛要掉金豆子般。

慌啊,一兩千銀子,整整一千兩銀子,他,他就他就走了會神,怎麽就沒了?上哪去了?

“行了行了。”有點過份了。陳玉平摸了下鼻子有些讪讪然,趕緊将一千兩銀票掏出來:“在這裏,沒丢,男子漢大丈夫,輕易不掉淚。”拍拍老幺的肩膀:“錢都在這裏,沒丢,一千兩足足的。”

陳老爹扭過頭來:“不是做夢?”

“當然不是,阿爹你自個看,這可是一千兩銀票,還立了契書,是真的,不是做夢。”

“這小崽子,這小崽子越來越壞了,一肚子壞水兒。”陳老漢算是明白了,氣得有點哭笑不得:“行了行了,趕緊把錢收好,別老拿出來晃悠,這錢,你打算怎麽辦?”

這可不是百八十兩,這是一千兩,整整一千兩,夠買多少房子鋪子田地,放眼整個苦竹村,就算是村長家裏,恐怕也拿不出一千兩的現銀來。

陳老爹回屋裏挨三兒子身邊坐下,壓着嗓音說話:“這錢,你得想好怎麽着,暫時不花的話,藏起來也行,存沈記錢莊也可以,總得有個章程出來,老這麽擱家裏放着,夜裏也睡不踏實。”

“先存進錢莊,一時半會也想不出要幹什麽。”建三合院,今年是沒時間,鋪子才開張總不能關了門。至于,買鋪子買房買田地,陳玉平琢磨着,前面兩樣暫時用不着,田地嘛,可以,這個得碰運氣。

“明兒就存錢莊去。”陳老漢說着,進竈屋給自己泡了碗濃茶壓壓驚:“沒啥事兒,就張羅晚飯。今個這樁事,咱們也別再挂嘴上說,就捂嚴實了,省得被別人聽到。”

陳老爹點點頭:“是這麽個理兒。”

捂得再嚴實,這事還是讓人給知道了。

沈掌櫃派了廚子來學紅燒肉和醬豬蹄的做法,學會了後,沈記酒樓的生意立即就爆了。

沒幾天,十裏八鄉都知道,陳家把紅燒肉和醬豬蹄賣給了沈記酒樓,酒樓裏的蝦醬和腐乳都是陳家供應的,這得多少錢吶!

有人就推測,前面一個腐乳蒸肉,就夠陳家在鎮上買個鋪子,這紅燒肉和醬豬蹄,肯定賣了幾百兩銀子。

前來買吃食的村鄰鄉親,有些人會多嘴問上兩句,外面說的是不是真的?陳家這是發財了。

陳老爹和柳桂香哪能回應這話,僅僅只是笑了笑,謙虛了兩句。

鎮上鋪子裏倒還好,只偶爾有人張張嘴,陳原秋忙得很,裝着沒聽見沒給搭理。

“哪個這麽碎嘴子,也太缺德了點。”陳老爹很生氣。

陳老漢卻覺得很平常:“他們愛說就讓他們說,鄉下人家,哪個不道東家長西家短,随他們說去,也就一陣子,過陣兒有了旁的事,新鮮勁沒了,也就不會把嘴擱咱們身上。”

“阿爹,阿父說得對,你別生氣,不值得。”陳玉平笑笑嘻嘻地安撫:“他們也就是好奇,沒什麽惡意,咱們甭搭理。”

陳老爹看了眼他們父子倆:“你們倒是寬心的很,我就怕,說得多了家裏被賊惦記。”

“這是個事兒,夜裏睡警醒些。”陳老漢磕了磕煙鬥:“我去尋摸尋摸,碰着有好狗就買條回來養着。”

賊沒來,陳家卻迎來了兩波人。

他們不是同一天過來的,前面一波是鎮裏滿香園的掌櫃,後面的一波就有點厲害了,竟然是從縣城來了。

滿香園的掌櫃說願意出一百兩銀子買個吃食方子,得是葷菜,問陳玉平願不願意。

他打聽的清楚,腐乳蒸肉就是八十兩銀子賣的,這錢,陳家用來買了個鋪子。

他覺得,自己出一百兩,比沈記還多了二十兩,陳家沒道理拒絕這事。

可惜,滿香園的掌櫃還真想錯了,陳玉平拒絕了這事。

家裏攤子有生意,鎮上鋪子買賣紅火,手裏又有一千兩存着,他不想再賣方子,這錢來得太容易,太招眼了。

應付完滿香園的掌櫃,次日下午又來了波人,明顯和昨兒的不一樣,是駕着馬車來的,這人吶,穿戴也格外見富貴些。

這位也是掌櫃,說話不太友好,眉眼帶着股傲氣,言語間也帶着股施舍意味。

陳玉平這人吧,人敬他一丈他回人一尺,昨兒還能耐着性子和滿香園的掌櫃周旋,今個對這位,他直接冷了面,說話半分不客氣,直接了當的拒絕,冷酷無情。

把人給氣走了,陳老爹心下惴惴:“平哥兒,你這麽得罪人,沒事吧?”

“沒事,咱們又不靠他吃飯,再說,他是縣城來的,遠的很,咱們又不往縣城發展,就算以後想往縣城去,還能和沈家打招呼。”這也是陳玉平為什麽願意和沈家做生意的原因。

沈家在十裏八鄉很有聲望名氣,和沈家打好關系,這事兒不虧。

忙忙碌碌間,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要進臘月。

天氣是一日冷過一日,起早床也成了件特別費勁的事。

陳老爹每天踩着時辰敲三兒子的屋門:“平哥兒,起床了。”敲了幾下,他推門進了屋裏。

草哥兒已經醒了,小臉兒紅撲撲,乖乖巧巧的躺在被窩裏,見着阿爺,咧着嘴就笑,還知道伸出小胳膊要抱抱。

“草哥兒都醒了,你這當阿爹的還在睡覺。”陳老爹推了推迷迷糊糊的三兒子,麻溜兒的給小孫孫穿衣裳。

早飯是包子,香蔥肉包。

陳玉平給阿爹指點過兩回,這包子,便越做越香,越做越好吃。

填飽肚子,稍稍收拾收拾,陳家父子三個駛着牛車往鎮上去。

草哥兒月份漸大,小身板兒養得胖乎乎肉嘟嘟,已經不适合坐在窩籮裏,便他把放在竹榻上,他能穩穩當當的坐着,不會亂爬亂翻,是個很乖巧的孩子,特別省心。

這會還早,攤子沒有擺出來,陳老爹趁着有點空閑,趕緊忙活屋裏屋外的瑣碎事。

柳桂香過來看了眼:“阿爹,我把草哥兒抱過去和巧妞兒耍。”

雖說草哥兒很乖,但還是要時不時的瞄一眼,到底有些絆着手腳,沒法安心做事。

“成,你抱過去吧。”

到了鎮裏,開了鋪門,陳老漢先把鍋竈的火生起,接着又搗鼓烤爐,鍋熱了後把鹵肉倒進去,沒多久,便咕嚕咕嚕的冒熱氣,濃郁的鹵香瞬間彌漫整個鋪子,随着晨風往外飄。

陳玉平忙着做餅子,陳原秋往店裏搬柴禾,搬爐子搬饅頭,五香茶葉蛋鹵豬蹄等等,這些零碎活兒全是他。

“一下就熱乎了,冬天咱們這鋪裏暖和的很。”現在人不多,陳玉平能稍稍歇會,做了一爐餅子,他還能幫襯幫襯阿弟。

陳原秋查看着店裏的蝦醬和腐乳:“明兒得帶兩壇子過來,快賣完了。”

“我記着。”陳老漢應了聲。

閑聊間,有人過來了。

“今個早啊。”雙手兜在袖口裏,悠悠閑閑的好模樣:“給我兩個鹵肉馍。”

陳原秋從鍋裏夾出塊熱騰騰的鹵肉,麻溜兒的剁碎,動作間,還不忘回頭沖着人笑,一團和氣的道:“您也早,今個可是頭個,難得見您這麽早,難不成昨兒夜裏就念着了?”

“還真讓說着了!”被打趣了兩句,老顧主反而哈哈笑着接了茬:“後半宿,就一直盼着天亮。”

随着生意開張,天色漸漸透亮,安靜的南街也有了熱鬧勁兒,鋪子裏人來人往,不知不覺中,又排出了條長長的隊。

這會兒,忙起來了,店裏的三人也沒了心思說話。

店裏開始忙時,家裏的攤子上也開始忙起來。

陳老爹做事向來利索,屋裏屋外拾掇妥當,他把草哥兒和巧妞兒接了過來,邊看孩子邊守着攤子,沒多久,忙完家裏瑣碎的柳桂香也來了,給阿爹幫襯着打下手。

陳原冬往田間地頭看看,又往菜地裏瞄瞄,一整個上午也是不見清閑。

快要進午時,攤子上沒什麽人,陳老爹和柳桂香逗着草哥兒巧妞兒說話,兩孩子前些日子,就能含含糊糊的吐字,這陣兒,教得多了,說得比較清楚,就是吐字短,一個一個往外蹦,會得也不多,來來去去就幾個,全是喊人的。

崔元九拎着大包小包到陳家屋門口時,恰巧就聽見草哥兒喊:阿爺

軟軟的小奶音兒,聽的他心坎都軟了,又突然的有些心酸澀然,如果師傅還在,不知道得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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