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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豆瓣醬換羊】

陽春三月,中原腹地處處都是一副繁忙景象。

虞家村莊園的春耕開始得早,又有先進農具的加持,所以早早地便完成了全部任務,比蘇頁計劃的足足快了半個月。

接下來,農戶們可以休息一段時間,等到種子破土而出再長大些之後,便要檢查哪裏缺苗,并及時補種。

蘇頁終于可以喘口氣了。

然而,這口氣還沒喘勻,于英便找過來了。

于英是畜牧司于老大人的小兒子,子承父業,如今也有着九品官身。

“于小大人怎麽有空過來?”

虞峰常去縣裏,和于英漸漸熟識起來,兩個人性情相投,說話也随意許多。

于英給了他一拳,笑罵,“大人就大人,哪裏來的‘小大人’?”

虞峰笑笑,“屋裏坐。”

于英擺擺手,“不用了,這事有點兒急,蘇小哥可在家?”

“抱着娃娃到河邊去了。”

最近常常有人在河邊捉魚,雪娃每天都要看上一會兒。

于英頓了一下,直接說道:“虞兄弟,你看能不能叫着蘇小哥到溪頭村走一趟,村裏有個農戶家的牛無緣無故盜汗下痢,如今正值春耕,若失了耕牛……唉!”

虞峰一聽便重視起來,忙說:“于兄稍後,我這就去叫他。”

虞峰的動作很快,蘇頁也沒有任何猶疑,二人将雪娃托給蘇芽兒照顧,便坐到于英的驢車上,急急忙忙地往溪頭村趕去。

路上經過一塊塊農田,農人們悉數彎着腰,有的在用旱地耙翻地,有的在用耧車播種,原本只在虞家村莊園見到的農具,此時已經遍及了整個萬年縣。

虞峰感慨道:“沒想到這麽快大夥就用上了。”

“縣令大人十分重視,白天黑夜地催人做出來,買不起的農戶可以租借,就是為了能早點用上。”

于英笑笑,繼續道,“別說,我家地裏也用的這個,真是好用!”

蘇頁但笑不語——悄悄得了許多賞銀的人,悶聲偷笑便好。

溪頭村在西南邊,從虞家村穿過竹林,繞過小竹村,再趟過一條河才能到。

其實距離不算遠,只是過河的時候需得十分小心。

這是蘇頁第一次往南邊走,雖然表現得十分隐晦,然而對于熟悉他的虞峰來說,還是很容易能看出他的喜悅與好奇。

“小頁子,等着下了雨,咱們帶着雪娃到竹林裏挖筍子。”

蘇頁愉快地點點頭。

那片竹林幾乎有一個村子那麽大,竹子高大筆直,林內清幽靜寂,是個踏青的好去處。

于英顯然沒有這樣的情趣,“若下了大雨,這條河可就難過喽!”

河上無橋,此時驢車正行在河中,河水将将沒過驢蹄,若到了夏汛,南北兩邊的村子且有一段時間不能來往。

這條河不過六七米寬,值不得放條船——關鍵是,也沒人會做,除非花錢請專門的工匠,否則的話就連木橋都搭不成。

蘇頁輕嘆一聲,自古修橋鋪路,之所以能成為載入史冊的大事,就是因為太過耗時耗力耗費銀錢。

“這條河……有沒有出過事?”

“怎麽沒有?”于英嘆了口氣,“要麽淘洗衣物時失足落水,要麽過河時被水沖走,每年都得發生那麽一兩起。”

三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溪頭村很快就到了。

養牛的那戶就住在村頭,孤零零一個院子,家裏看着并不富裕。

當家的是個黑黑瘦瘦的老漢,遠遠地看到于英過來就像見到救星似的。

“大人,您可算回來了!”老漢苦着臉,臉上的褶子橫橫豎豎許多道。

于英将蘇頁請到前面,對老漢說道:“這位便是我給你請來的神醫,将死的牛犢都能救回來。”

老漢巴巴地看着蘇頁,一臉蒙。

蘇頁無奈地瞅了于英一眼,“別開玩笑。”

于英咧着嘴,朝虞峰挑了挑眉。

虞峰圈住他的脖子,笑罵,“閑着沒事兒拿你嫂子開玩笑,活得不耐煩了?”

于英忙說:“不敢不敢。”

蘇頁懶得搭理他們,徑自走到了牛圈前。

老漢方才看到蘇頁長相的時候心裏就打了個大大的問號,此時又聽出他是個雙兒,一下了就擔心起來。

“這、這……能行麽?”

于英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你可別小瞧了他。”

繼而又壓低聲音,“不瞞你說,就連我爹都得請教他!”

“啊?”老漢驚訝地瞧了蘇頁一眼,就趕緊撇開頭。

“你沒聽說過虞家村的小仙童麽?”于英輕描淡寫地抛下一顆重磅炸彈。

老漢滿臉震驚,久久地反應不過來。

于英笑笑,跟在虞峰後面到牛圈那邊去了。

老漢的脖子一點一點轉過去,滿眼都是金光閃閃的小仙童。

等到蘇頁問他話時,老漢緊張地搓着手,結結巴巴說不出來。

蘇頁挑了挑眉,吓得老漢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抖如篩糠。

蘇頁:……

發生了什麽?

最後,還是于英一五一十地将病牛的情況說了。

盜汗、流涎、腹脹、下痢,又是趕上春耕,蘇頁心裏約摸有了想法。

“近來此牛是否整日耕作?”

老漢紮着腦袋,忙不疊點頭。

“使役之後可是立即喂食?”

繼續點頭。

那就是了,勞累加飽腹,無法正常消化與反刍,這才令牛出了問題。

蘇頁說了個方子,并囑咐道:“眼下只是發病初期,好生照顧便可治愈,這段時間斷不可再讓它下地。”

老漢連忙應下,抱着手對蘇頁連連作揖——若不是虞峰攔着,他可能還要跪下去。

回去的路上,蘇頁将情況細細地同于英說了,“春忙之時,耕牛得此病症的定然不是特例,當以預防為止——勞逸結合,适當飼喂,方為上策。”

于英十分重視,将他們送回虞家村後,便急匆匆地回縣衙去了。

——

蘇頁和蘇芽兒正蹲在南牆根下,目不轉睛地看着面前的大陶缸。

忙碌了一個春天,他們終于想起來,年前做的醬早就到時候了。

“小、小頁,現在揭麽?”蘇芽兒一臉緊張。

蘇頁的情緒也被他調動起來——萬一沒做好怎麽辦?費了那麽多豆子、面粉和柴禾!

蘇青竹抱着手臂站在旁邊,一臉鄙視,“你們倆是不是男人?”

“不是……”蘇芽兒實話實說。

蘇青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三兩步上前,一掌拍掉上面的封泥。

蘇芽兒吓得抓住他的手,急道:“你輕點、輕點,別把缸拍碎了!”

蘇青竹不理他,用另一只手将蓋子揭開。

頓時,一股鹹香的氣味充斥鼻間。

蘇頁眼睛一亮,伸着腦袋看過去,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蘇芽兒看着缸口那層白白的絨毛,再看看蘇頁的臉色,有此失望地問道:“這是……失敗了麽?”

蘇頁抿着嘴,有些不願承認——不應該啊,前面的步驟都對。

蘇青竹聳聳肩,“切,白忙活了。”

蘇芽兒瞪了他一眼。

“你瞪我幹嘛?這次沒做好下次繼續呗!”

蘇頁皺着眉,反正都做壞了,也就沒什麽可顧及的了,于是,便随手撿起一根木棍,也不計較髒不髒,直接戳到了那層軟軟的黴毛上。

蘇頁忍着渾身的雞皮疙瘩,将表層的黴菌撥走,更加香濃的氣味傳了出來。

“好香啊!”蘇芽兒滿臉期盼,“小頁,這麽香,應該能吃吧?”

蘇頁也有些納悶,往下戳了戳,舀上來一團濃稠的豆醬——金黃、軟糯、鹹香,沒有任何黴菌!

“成、成了?”蘇芽兒既驚且喜。

蘇頁連了連點,“成了。”

表面的黴菌撥去,下面都是上好的豆醬。

蘇頁連忙把手裏的木棍扔掉,興沖沖地跑到廚房裏去拿幹淨的碗勺。

沒成想,剛跑到廚房門口,便聽到虞峰的呼喚——

“小頁子,來客人了!”

蘇頁扭頭看去,正瞅見虞峰從牛棚走出來,腳上穿着蘇頁設計的“防髒鞋”。

他身後站着一位神色恭敬的老漢,正是溪頭村養牛的那個農戶,姓江。

蘇頁連忙問道:“江老伯,家裏的牛可是不大好?”

“不不,”江老漢連連擺手,“好着呢,多虧了仙童大人的方子,已經能吃能跑了!”

蘇頁失笑,“晚輩姓蘇名頁,‘仙童’之說不過是旁人的玩笑罷了,老伯直接喚我的名字便好。”

江老漢雖心裏堅持,面上還是恭恭敬敬地應下。

虞峰笑着将老人往屋子裏請。

江老漢擺擺手,“老頭子今日過來是為了感謝仙、感謝蘇小哥,東西放下便走,地裏還有活計要做。”

老漢說着,便将手裏的麻繩拽了拽。

蘇頁這才注意到,老漢手裏還牽着一頭看上去有些肥壯的羊,方才約摸是跑到牛圈裏吃草料去了。

咦?

蘇頁仔細一看,這只羊長着密實的白毛,微微卷曲,四肢粗壯,個頭比尋常山羊要高上一截——竟然是只綿羊!

據他所知,這個時候中原地區是沒有綿羊的,只有山羊,且體毛多為咖色或黑色。

“江伯,敢問,這只羊是您自家養的麽?”蘇頁好奇地問道。

老漢忙道:“是,養了三年,淨費草料了,也沒啥用,還不好下崽,這小崽子是頭一個。”

老漢話音剛落,綿羊身後便傳來“咩咩”的叫聲。

那是一只小羊崽,正跌跌撞撞地跟在母羊後面,緊張地“咩咩”叫。

小羊崽長着萌萌的大眼睛,白白的腦袋,咖色的身體,尾巴和腿也是白的,身上的毛略長,卻是直的。

蘇頁腦海中不由地浮現出曾經在網上看到過的圖片,越看越覺得,這小家夥的“出身”似乎很了不起呢!

“江伯,這只羊崽的父體可是一頭咖色的山羊?”

“對,也是家裏養的,和小家夥身上一個顏色。”

蘇頁不由地笑了,那就可以确定了,這小家夥果真是只山綿羊!

要知道,山羊和綿羊實際上屬于兩個不同的種屬,染色體個數并不相同,由他們雜交而來的山綿羊極其稀罕,人工繁殖都不一定能成功,沒想到在這裏竟然有幸看到。

想來,或許是因為這個時代的物種分化程度還沒有後世那麽高吧!

江老漢見蘇頁對自家的羊感興趣,着實松了口氣,“老頭子拿不出別的,便将它們沖作謝禮,蘇小哥若不嫌棄就留下,殺了吃肉也好。”

江老漢說着,便将麻繩往虞峰手裏遞。

虞峰并沒有接,他知道蘇頁不會收。

果然,蘇頁搖了搖頭,笑着說道:“說什麽謝禮,不過是幾句話的事,江伯,您快把這羊牽回去,我們可不能占這樣的便宜。”

江老漢顯然有些急了,聲音不由地拔高,“您治好了我家的牛,于我老江家來說是大恩,若是我連點表示都沒有,以後老頭子在村裏可沒臉做人了!”

蘇頁還要推辭,卻聽到屋內傳來細弱的呼喚聲。

“爹爹快來……”

為人父母,身上就像裝着雷達似的,無論多嘈雜的環境中都能第一時間辨認出自家孩子的呼喚。

蘇頁告了聲罪,轉身到屋裏土了。

再出來時,懷裏便多了個白白嫩嫩的娃娃。

“爹爹。”雪娃看到虞峰,軟軟地叫了一聲。

“诶!”高大的漢子立馬露出一副傻爹樣。

江老漢趁着父子三人親熱的工夫,悄悄把麻繩綁在木栅上,就要不告而別。

虞峰看到了,連忙叫住他,“江伯,您老可不能這樣!”

蘇頁也故意板起臉,嚴肅地說:“您若真這麽客氣的話,以後再有什麽事兒,我可不好意思去了!”

這話着實把江老伯鎮住了,他苦着一張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母羊許是被拴得有些緊,正壓着脖子去扯麻繩,小羊崽似乎是吓到了,害怕地“咩咩”叫。

雪娃的視線一下子被吸引過去,黑亮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咩……咩?”

別說,那聲音和小羊崽還真有幾分相似。

“咩——咩——”小家夥仰着毛乎乎的腦袋,似乎也在看這個奇怪的“同類”。

“咩咩!”小家夥高興地拍起了手。

江老江抓住機會,勸道:“難得娃娃喜歡,蘇小哥便留下吧!”

蘇頁看着自家寶寶,雪娃也眼巴巴地看着他,“爹爹,咩咩?”

呃……

蘇頁抿了抿唇,态度再也沒有先前堅決。

虞峰看出蘇頁對于這兩只羊也十分感興趣,于是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江伯,不然這樣,這羊您當初多少錢買的,今日便原價賣給我們,這三年就當您替我們養了,可好?”

江老漢一聽,便憨憨地笑了起來。

“說起來也是個奇事,前幾年朝廷打仗,有個大胡子的西域人經過村口,比手劃腳地朝我要吃的,我家老婆子心善,便蒸了一鍋窩窩拿給他,誰能想到,過了兩日,他竟送了一頭羊來。”

蘇頁了然,難怪呢,原來是從西域過來的。

“他将羊放下,還比劃着要我要給它剪毛,還真是,這羊也忒能長毛了,三年下來都能絮床毛被子了!”

江老漢話音一轉,說道:“按照後生的意思,便給我倆窩窩就成!”

蘇頁笑了笑,說道:“窩窩還真沒有,倒是家裏新出了豆瓣醬,您若不嫌棄,我便去給您盛些,就着窩窩或都面餅子吃,能多些滋味。”

老漢并不知道“豆瓣醬”是何物,不過,只要蘇頁肯把羊收下就成。

就這樣,蘇頁用一罐黃豆醬換了人家兩只羊。

至于罐子裏夾着什麽,江老漢得把醬吃完之後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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