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竹排和拱橋】
鄒行稍稍喘勻了氣,便急匆匆進屋,給孩子診治起來。
“風邪入體,內腑淤滞,雖于性命無礙,卻得好生調養,徹底好起來之前不可再勞累或着涼。”
鄒行看了一圈,沒找到孩子家人,只得對虞峰說道:“虞兄,還是盡早找到他的家人為好。”
虞峰點點頭,說道:“稍後我跟侯叔一道去各村問問,看看誰家少了孩子。”
說這話時,侯村長便挑簾子進來了。
侯村長一見虞峰,便急吼吼地問道:“峰子,我聽說你們在河裏撈上來一個娃娃,有沒有這回事?”
虞峰指了指榻上,沉穩地說道:“鄒大夫剛給看過,人沒事兒。鄒大夫,這位便是小竹村的村長,侯叔。”
侯村長這才注意到,屋裏還有個陌生人,連忙疊手,揖道:“原來是鄒大夫,老夫眼拙,鄒大夫勿怪。”
“侯村長客氣了。”鄒行執晚輩禮。
侯村長問了問孩子的情況,确定沒有性命之憂後,這才開始關心起孩子的來例。
“從上游沖過來,約摸就是南石、北石、溪頭村這幾個,回頭咱們去問問便好。”
“北石村還好,南石村和溪頭村想要過去,恐怕得找個水性好的。”
“唉,沒辦法的事,可憐見的,總不能不管。”侯村長嘆了口氣,看向屋子的主人,“林嫂子,這娃你若不方便留下,便讓小安拉到我家去。”
林大娘爽快地說:“他才多大?沒啥不方便的,就在這兒吧,省得挪來挪去影響娃養病。”
侯村長點點頭,說道:“這樣也好,回頭我讓小安送些米面過來,林嫂子,你先別忙着推辭,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你和杏花也不容易。”
林大娘動了動嘴,到底沒說出推辭的話來。
村長媳婦牛大娘和侯安稍後趕過來,二人皆是行色匆匆。
牛大娘朝着榻上一看,不由地“咦”了一聲。
侯村長忙問:“你認得這娃?”
“這不是餘婆婆家的大孫子嘛,前幾日剛見過。”
“哪個餘婆婆?”
“溪頭村賣魚簍的那個,每逢初一十五都能在集上見着。她家簍子編得好,價錢也公道,前幾日我還買了一個。”
牛大娘“呀”了一聲,“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她趕集時确實帶着個娃。”
“唉,也是個命苦的,兒子打仗死了,兒媳婦跑了,只留下這麽個小孫子,由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平日裏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得虧這娃沒出啥事兒,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可叫老人家怎麽活!”
一屋子的人聽到這話,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榻邊放着少年的魚簍,裏面裝着一條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魚,是虞峰找到他時,一并帶回來的。
即便昏迷着,少年手裏依舊緊緊拽着魚簍上的麻繩,不肯松手。
侯村長長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看這娃,不知道家裏大人惦記,還貪玩摸魚!”
小少年興許是聽到周圍的聲音,冷不丁地說起了夢話——
“奶奶……你、你快好起來,別死……”
“魚……給奶奶抓魚……”
“要好起來,不要死……”
侯村長一驚,失聲道:“莫不是餘婆婆病了,這娃才下水摸魚?”
“或許是魚簍被水草纏住,他舍不得放手,這才被帶進水裏。”虞峰看着簍底糾纏的水草,猜測道。
又是一陣沉默。
蘇頁不自覺地揪住虞峰的衣袖,眼睛定定地看着床上的小少年。
到底是怎樣的困境,才能讓這麽小的一個孩子連性命都不顧?
他的心和虞峰的衣袖一樣,揪成了一團。
虞峰不顧衆人在場,反手握住他發涼的手,送上無聲的安慰。
蘇頁臉色依舊不太好。
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苦難,不知道有些人的日子過得如何艱難。
侯村長正為方才的失言自責,便聽虞峰說道:“眼下需得找人去溪頭村送個信,順便幫餘婆婆瞧瞧病才成。”
鄒行主動請纓,“今日醫館不忙,我剛好可以走一趟。”
虞峰抿了抿唇,問道:“你會游泳嗎?”
鄒行:……
當大夫還得會游泳嗎?
在別的地方當大夫或許不用,桐花鄉卻不行。
溪頭、南石、蘆葦溝這幾個村子在桐花鄉西南邊,一面靠山,三面環水,每年夏汛都會被困成孤島。
整個萬年縣都沒人會造船,更別說是橋。
好在水流雖急些,河面卻不寬,這麽多年下來,若無急事人們便老老實實在村裏待着,倘若碰到婚喪嫁娶等大事,只得游過去,別無他法。
鄒行醫者仁心,找了個水淺的地方,用竹竿試了試深度,打算冒個險,淌過去。
蘇頁看到看根竹竿,猛地想起一個辦法。
“等等!有沒有人會做竹排?”
侯村長帶頭問道:“竹排是啥?”
蘇頁:……
看來,是沒人會做了。
虞峰到底了解蘇頁,直接說道:“小頁子,你不妨說說,若是不難,興許大夥能做出來。”
蘇頁點點頭,“不難,竹子也是現成的。”
于是,他便将自己知道的竹排的做法簡化了一下,争取用最短的時間做一個出來。
漢子們手腳也利落,不到一個時辰,綠油油的竹排便新鮮出爐。
虞峰期待地問道:“小頁子,怎麽樣?”
看着那凹凸不平的竹節以及猶帶着翠綠竹葉的排頭,蘇頁的心情有點複雜。
“推下水試試吧,先找個水性好的。”
“好嘞!”
小竹村一個黑瘦的年輕漢子第一個跳上去,按照蘇頁說的方法,用長篙撥着水,劃動起來。
別說,這漢子能力十分不錯,起初還晃晃悠悠,兩三趟過後便掌握了要領,将小小竹排劃得溜溜的。
“嘿,這玩意兒可真不賴!”漢子一邊劃水一邊咧着嘴笑,“你們說,南邊那些商人莫非就是劃着這個過來的?”
“可拉倒吧你,人家坐的是船,比你家房子都大!”
旁人嘴上反駁,實際卻心癢得很,若不是還有正事,非得把他扯下來試上一試不可。
鄒行也是個膽大的,當即站到了竹排上。
多了一個人,劃水的漢子雖有些不适應,好在,兩人還是有驚無險地劃到了河對岸——倘若下竹排的時候鄒行沒有摔個狗啃泥的話,就更完美了。
大夥也不急着回家,幹脆三五成群地圍坐在河邊,一邊聊着閑話,一邊等着消息。
虞峰注意到,蘇頁似乎在琢磨什麽重要的事。
他體貼地沒有打擾。
蘇頁邊想邊畫,沒一會兒,地上便出現了一座弧形的石拱橋。
“咦?”侯安湊過來,好奇地問道,“頁哥,這是啥?”
“是橋。”
蘇頁看向河邊,腦子裏出現了一個瘋狂的想法,越想越壓制不住。
虞峰看着地上的圖案,沉吟道:“我見過守城的吊橋,和這個大為大同。”
“這個是拱橋,用石頭搭成,比木橋更加結實、穩當。”
如果這個時空的歷史和華國類似,那麽這個時代還沒有出現石拱橋。
其餘漢子聽到他們的談話,也紛紛湊了過來。
侯村長指着地上的圖案一一問道:“這是橋洞?這裏鋪的都是石塊?搭成這樣不會散麽?
蘇頁耐心地一一解釋。
大夥依舊難以置信。
“這太難了,簡直、簡直像是神仙才能做出來的物件……”
說到“神仙”二字,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蘇頁臉上——
這不就是個小仙童麽?
如果是他來搭的話,一定能成……吧?
——
鄒行回來得有些晚。
餘婆婆的确是病了,好在并不嚴重,只是草棚漏雨,染了風寒。
他們去的時候,餘婆婆正拄着木棍,沿着河邊找孫子。
那一聲聲凄苦的呼喚,任是誰聽到了都不好受。
鄒行好說歹說才将她勸回家裏,并編了個瞎話,說是想讓她家孫子在醫館裏幫幾天忙,水落下去再将他送回來。
餘婆婆這才放了心。
雖然開了方子,然而卻沒辦法買藥。
為了給餘婆婆找藥,鄒行和劃竹排的漢子把附近幾個村子都跑遍了,才将将湊過兩副。
蘇頁聽了這些話,更加堅定了修橋的決心。
晚上,他和虞峰回到家裏,随意扒了幾口飯食,便心事重重地回了屋子。
虞峰看着他的背影,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他将剩飯全部吃完,碗筷涮洗幹淨,這才進屋。
雪娃已經睡着了,蘇頁正坐在榻榻米上數銀錢。
這個時代白銀尚未成為貨幣,平日裏流通最多的是銅制的半兩錢,上位者賞賜或軍費等大宗支出則用黃金。
民間買賣貨物貴重時也可用金葉子結算,店家可以說是占了大便宜。
原本蘇頁也是個小富翁來着,然而春耕之後,金葉子只剩了薄薄幾片,銅錢倒是有上千貫,是留着秋收時給農戶們發工錢的。
蘇頁的神情十分沮喪。
虞峰盤膝坐到他面前,親昵地捏捏他的臉,“怎麽了這是?”
蘇頁擡起頭,定定地看着他,“虞峰,如果我說,我想修個橋……你會不會反對?”
“不會。”虞峰毫不猶豫地答道。
蘇頁:……
“修橋很花錢,還花費時間,或許還會有危險。如果真要修的話,咱倆的全部家當都要搭進去,也許還不夠。”
蘇頁頓了一下,嚴肅道:“虞峰,你想好了再回答。”
虞峰捏捏他的臉,眼中染上暖融融的笑。
“小頁子,只要你想,那便做。”
“不用在意錢,也不用怕危險,沒錢請人我就自己搭,一年修不成就用兩年,放心,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