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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侯爺的信】

第二天, 是臘月二十六。

蘇頁一早就說好了要在這天炖肉,把闵政叫過來一起吃,還要給孩子們做一些小年時沒吃夠的糖瓜。

然而,因為前一天晚上鬧出的“私生子”的事,大家都顯得心事重重, 蘇頁有些自責,正想着把大夥叫到一起開導開導,蘇芽兒便面色複雜地走了過來。

“芽兒, 這是怎麽了?”蘇頁一眼便看出他有心事。

蘇芽兒握了握拳, 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 從懷中掏出一個繡着金線的荷包。

為了緩解氣氛, 蘇頁玩笑般說道:“這個荷包倒是精致,莫非是打算送給冬瓜?”

蘇芽兒一聽,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連忙說道:“不是不是, 小頁想到哪裏去了!”

蘇頁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蘇芽兒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被戲弄了。盡管有些羞惱,心情卻放松了許多。

蘇頁倒了兩杯熱茶, 示意蘇芽兒坐下。

蘇芽兒卻繃着臉,擡手将他那杯拿走,換上一碗溫熱的糖水。

蘇頁誇張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抱起糖水, 認命地喝下去。

蘇芽兒這才滿意地笑了。

兩個人的默契, 無形中的關懷, 皆是朝朝夕夕的生活中磨合而來的。

蘇芽兒心裏踏實了些,緩緩開口,“小頁,對不起,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但願你……不要怪我。”

蘇頁挑了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蘇芽兒噓了口氣,繼續道:“侯爺臨走之前交給我一封信,他交待我要好好跟在你身邊,倘若看到和你相貌肖似的年輕人,如果你們之間關系不睦,便将此信交出。”

蘇頁不解,“父親為什麽會猜到我們關系不睦?”

蘇芽兒搖了搖頭,表情略為擔憂,“當時我什麽都不懂,一心只聽着侯爺的話,甚至連‘相貌肖似’的年輕人會不會出現都不知道。可是,如今真的出現了,這就證明侯爺的話是對的。”

蘇芽兒的情緒變得有些激動,“小頁,我很擔心,雖然你和竹子現在關系很好,可是,會不會像侯爺說的那樣‘關系不睦’?”

蘇頁搖搖頭,安慰般拍拍蘇芽兒的肩膀,“不會的。”

最可能的情況,無非就是蘇青竹真的是永安侯的外室所生,兄弟之間或許會為了家産、爵位相争,然而,蘇頁不是蘇夜闌,自然不會在意,至于蘇青竹那樣的個性,更不會考慮這些,這樣一來“兄弟不睦”的誘因便不存在了。

蘇芽兒看着蘇頁篤定的神色,也不由地定了定神,将手裏的荷包遞出去,“小頁,我考慮了許久,還是将這封信交給你吧,我想,侯爺終歸是盼着你好,應該……不會怪我。”

蘇頁挑了挑眉,臉上露出淡淡的笑,“你想好了?”

蘇芽兒的手不自覺地捏了捏,最終,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想好了。”

蘇頁這才将荷包接過,絲帶解開,抽出裏面薄薄的絹布。

那是一封用隸字寫成的信,的确是永安侯的筆跡,只是與平日的公文相比筆力稍顯虛浮,想來是因為病重的緣故。

蘇頁心中生出一股酸酸澀澀的情緒,或許是受了蘇夜闌的影響,也或許單純地因為他自己。

說不清。

信的內容很長,蘇頁逐字讀來。

吾兒夜闌親啓:

爾父年邁,病體不支,近來常憶從前事,深感時日無多,吾輩一生戎馬,了無遺恨,唯念我兒年幼,孤苦無依,故留下此書,叮咛一二。

憶當年,為父坐擁三十萬兵馬,南征北伐,屢立戰功,不免為先皇所疑,為奸臣所忌,蘇氏一族實處風口浪尖。

孟冬十月,夫人掙紮三日,誕下雙胎,值此之時,霞光漫天,天降祥瑞,本為大吉,卻為讒言所害,險些遭逢大禍。

後雖化險為夷,卻如當頭棒喝,令為父驀然驚醒。先皇不仁,忌憚賢能,蘇家勢大,難掩鋒芒。為保血脈不滅,無奈将小兒送走。原想寄于平常人家,安穩一世,又百般不舍,終命蘇副将帶去八爪山,取名青竹,至今已整整十八載。

倘若我兒平安,青竹永不會知其身世。又恐中途生變,故留下此書,倘若有緣相見,唯願我兒顧念同胞情誼,切勿手足相殘。

出此下策,實屬無奈,父汗顏!

讀到最後一個字時,蘇頁已熱淚盈眶。他反反複複看了三遍,生怕自己會錯意。

此時此刻,他早就忘了自己不是“蘇夜闌”。

蘇芽兒看着蘇頁淚眼婆娑的模樣,心裏早就後悔了。早知道會惹哭蘇頁,他怎麽也不會把這封信拿出來。

他握着蘇頁的手,慌亂地安慰,“小頁,不管侯爺當年如何,你都不要難過,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不用在意……”

蘇芽兒說了什麽,蘇頁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騰地一下站起來,急吼吼地叫道:“青竹呢?青竹在哪兒?”

一個歡脫的身影“嗖”地一下從門外跳進來,嘴裏嘎嘣嘎嘣嚼着酥脆的糖瓜,“哥,你叫我?”

蘇頁伸出手臂,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青竹,過來。”

蘇青竹鼓着臉,狐疑地問道:“我沒犯錯吧?”

蘇頁淚光閃閃地看着他。

蘇芽兒一臉緊張。

蘇青竹撓撓頭,從早上起床開始一直想到前一秒,最終确定,“就搶了雪娃倆糖瓜……”

蘇頁原本的溫情頓時減了三分,“快來!”

“哦。”蘇青竹這才大大咧咧地往他身邊挪。

還沒走過去,蘇頁便突然上前,一把将他抱住。

蘇青竹:(⊙o⊙)?!

蘇頁比蘇青竹還要稍稍矮一些,然而此時把人抱在懷裏卻像抱着一個需要關愛的小動物。

十八年,不,現在已經十九年了,明明是一母同胞,卻經歷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在侯府錦衣玉食、仆從無數,蘇青竹卻要長于山林、風餐露宿,整整十九年,其中的辛苦與兇險根本無法細數。

他很慶幸,他們還能相認,在這樣一個不早不晚的好時候。

“青竹……叫哥哥。”蘇頁喉頭發哽,聲音微顫。

蘇青竹眼睛瞪圓,悄悄地戳了戳蘇芽兒,小聲問:“我哥瘋了?”

蘇頁黑線,“是不是想挨揍?!”

“哥!”那叫一個幹脆利落。

蘇頁的眼睛彎了起來。

“那個,哥……”蘇青竹的聲音小心翼翼。

蘇頁笑容不減,“怎麽了?”

“我把糖瓜黏你身上了!”蘇青竹說完便掙脫蘇頁的懷抱,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門邊,嬉笑而又警惕地看着他。

蘇頁被他帶得一個踉跄,險些摔倒,幸好被蘇芽兒扶住。

蘇青竹也吓了一跳,連忙跑回來,抓住蘇頁的腰,耷拉着腦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哥~我不是故意的。”

蘇頁習慣性地摸了摸肚子,小團團在裏面踢了踢腿,似乎并沒有受到什麽傷害。

看着蘇青竹愧疚的模樣,他的弟控情結再次發作,“青竹,坐下。”

“哦。”蘇青竹乖乖愣愣,直挺挺地跪坐在矮桌前。

蘇芽兒扶着蘇頁坐下,蘇頁微笑着拍拍旁邊的軟墊,“芽兒也坐。”

蘇芽兒猜到蘇頁要說重要的話,鄭重地點點頭,依言坐下。

蘇青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唧唧咕咕地嘟囔,“怎麽今天一個個都怪怪的。”

蘇頁橫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揚起嘴角。他把信小心地拿起來,放到蘇青竹面前,溫聲道:“青竹,你看看這個。”

“哦。”蘇青竹接過去,一本正經看了起來。

蘇頁和他一起重新看了一遍,激動的情緒再次被勾了起來。

然而,過了好久,蘇青竹都沒有什麽反應。

蘇頁氣悶,“你看完了沒有?”

蘇青竹翻了個白眼,大大咧咧地說道:“哥,我哪裏看得懂啊!”

蘇頁黑線,“你不是在跟着闵大人習字麽?”

蘇青竹嘿嘿一笑,“我學的是篆書,只看得懂兵法。”

蘇頁拍桌子,“那你看這麽久!”

蘇青竹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你叫我看我就看呗,不然你又該生氣了。”

蘇頁:……

弟弟太蠢,好想打包扔掉怎麽辦?

蘇頁敲敲他的腦袋,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母親懷你的時候一定沒走心!”

說完,蘇頁便愣住了,他突然想起,根據蘇夜闌的記憶,他們的母親是難産而死。那一瞬間,自責、愧疚,各種情緒湧上心頭。

蘇青竹卻絲毫體會不到兄長的複雜心思,反而大大咧咧地說道:“我從小就沒娘,不知道我娘懷我的時候什麽樣。”

蘇頁嘆息一聲,握住他的手,溫聲說道:“青竹,你是我的親弟弟。”

蘇青竹眨眨眼,“我知道呀,你一直把我當親弟弟。”

蘇頁搖搖頭,直視着他的眼睛,強調道:“我們兩個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他抿了抿唇,有些艱難地補充道:“是因為一些意外,父親才把你送到了八爪山,由蘇叔撫養。”

蘇青竹:(⊙o⊙)!

蘇青竹:o﹏

蘇青竹:/(tot)/~~

看着蘇青竹變幻的表情,蘇頁以為他是考慮到了命運的不公,心裏既愧疚,又心疼。

“青竹,對不起,如果要怪就怪我吧,是我……”

蘇青竹突然嚷道:“為什麽娘把你生得這麽聰明?!”

蘇頁:(⊙o⊙)?

蘇青竹憤憤然,“如果我有你一半聰明就不會被闵大人打手心了!”

蘇頁:所以你的重點是這個嗎?

蘇青竹垂下腦袋,小心地摸了摸那塊薄薄的綿布,鄭重地保證道:“我以後不會再搶雪娃的糖瓜了。”

蘇頁:呵呵、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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