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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別急

曲何想起自己以前是怎麽過年的,在父親還活着的時候,通常會買很多食材回來和他一起做飯,将近十二點的時候,何萍會回來吃飯。無論怎樣,好歹三口人都是團圓的。馬偉成來了之後,何萍年三十基本沒回來過,屋子裏都是馬偉成醉醺醺的酒味兒和鼾聲,他只能在外面閑逛,看不認識的人放煙花,看可憐的為數不多的朋友圈裏寥寥的祝福。

“這個寫的怎麽樣?”

關栩鋪在桌上的紅紙用毛筆寫了幾副春聯,叫他去看。

“福壽安康?”

曲何先看見了橫批,挑眉:“這麽土嗎?”

“你懂屁,你當這四個字那麽容易麽。”

“不過毛筆字倒是寫的真好。”

“幫我挽一下袖子。”

“嗯。”

曲何靠近他,站在了他身後,聲音輕輕的,“你又長個子了。”

關栩往一旁挪了挪,含糊不清的應了句。

曲何扯了扯嘴角,又往前湊了湊,呼出的氣息噴到了他脖頸上,溫熱的,有點癢。

“哎。”關栩笑了聲,“大哥,你幹嘛。”他手一抖,一個福字寫歪了。

“明天三十你早點回去,我在這等你就行,有事電話聯系。”

“晚上回去吃個飯就行。”

“聽話,早點。”

“好,聽你的。”

曲何笑了笑,一對漂亮的卧蠶越發明顯,他忽然摟住關栩的腰,緩緩舉起一個東西來。

“靠……”關栩看着曲何手裏的TT,嘴上叼着的毛筆一下子砸到了桌子上。

“你想好了?”他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認真,扣住曲何的手,“你知道最後那步是什麽樣的吧?”

“知道。”

關栩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他閉上眼,長嘆一口氣,“曲何,你現在不後悔,一會兒改變主意也沒用了,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

“不反悔。”曲何臉上沒有表情,他垂着眼,靠在關栩背上,緩緩閉上,把重量壓到他身上,似乎要融為一體。

關栩眼眶奇怪的有些熱,他抓起曲何的手親了一下,突然轉身把人抱了起來,“走了,洞房去!”

……

曲何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了眼手機,已經九點了,他剛要起來,就被旁邊一只手按了下去。

“還早。”

“嗯。”曲何咳了幾下,嗓子有些啞。

“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關栩起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都行。”

“刷個牙再喝點水。”

“嗯。”

關栩在保證曲何第一眼就能看到他自己後放心的準備早餐去了。

曲何看到一旁的水杯,伸手摸了一下,發現是溫熱的,還有牙筒牙刷,牙膏已經塗好了,地上放着專門吐漱口水的盆子……曲何這才get到關栩那句話不是口頭的體貼,都是付諸的實際行動,關栩應該是起來過做了一些準備又躺了回來特意陪自己。

他勾了勾嘴角,覺得很溫暖,關栩對待他也出乎意料的溫柔紳士,和剛認識的那個飛揚跋扈的少年完全不同。

全身都很酸痛,身上各種痕跡慘不忍睹,曲何嘆了口氣,太不公平了,他為了讓關栩能全無異狀的回家見爸媽,可是強忍着沒在他身上制造出半點異樣。也不知道圖什麽,陪人家睡完再眼睜睜看人回家,自己要“獨守空閨”,像小媳婦一樣等他回來。

他笑着搖頭,都說愛情會使人沖昏頭腦,他不敢自诩什麽情啊愛情,他甚至連這種像無根之萍的喜歡能維持多久都說不清,但他不想想那麽多,相比于自尋煩惱,他更相信命運的安排,命裏有時終須有。

關栩陪曲何待到了下午,直到家裏給他打電話,曲何催他走,關栩這才依依不舍的動身。

就剩下自己一個人後,曲何打開了電視,都是一些無聊的地方臺春晚重播。他覺得沒意思,但是又不想房間太過于安靜。踱步到落地窗前,可以看到萬家燈火,他曾和那些尋常的男孩女孩一樣矯情過說什麽萬家燈火裏沒有一盞是為自己而留。

現如今他就身處一盞明亮的燈火裏,看着身邊那人熠熠生輝,耀眼的讓他有時分不清這到底是臆想的夢還是真正的現實。

有很多拜年的短信過來,曲何這才想到,有些人不知不覺就好久沒聯系了。

武叔把他,許慕齊,米遲遲拉進了一個群裏開始了紅包接龍,曲何每次都是手氣最好,大家就起哄讓他連着發,不過數額都不大,十塊八塊你一人我一人的搶來搶去。

曲何微信錢包裏有不少錢,都是關栩不知什麽時候放進去的,數額大到他不敢亂動,只用了個零頭。

就在他以為這場“紅包浩劫”結束的時候,幾個人私發的消息像約好了一樣湧了進來。

武叔問他在哪過年,并且大手筆的給他發了888的紅包,許慕齊讓他有事就聯系他,聲稱永遠是他好哥們兒,紅包數額卻很有意思,520元。他收到還愣了一下,剛要退回去,那邊仿佛知道他想法似的。

“別多想,沒別的意思啊,就是想氣氣你男朋友,看他會不會吃醋,O(∩_∩)O哈哈~。”

那也太多了點,曲何看到“男朋友”這三個字有一陣恍惚,他剛要說點什麽,盛筠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曲何哥!你集福了嗎?”

“啊?”

“敬業福啊,沒有我給你。”

“哦,沒,不用。”曲何看着茶幾上擺滿的新鮮水果,好像一瞬間通感到了盛筠的聲音,“新年快樂啊。”

“一點都不快樂啊。”那邊傳來不滿的抱怨聲,“我爸媽就知道在微信裏搶紅包,年糕和梅子酒都是我做的!”

“厲害。”曲何輕笑着,“我給你發紅包,快去忙吧。”

“曲何哥……”

“嗯?”

“唉沒什麽。”盛筠吸了吸鼻子,“你在哪呢?”

“在家呢。”

“哦,你一定要快樂啊!”

“好。”曲何無奈的應了一聲。

“曲何哥!”

“啊?”

“你一定要幸福啊!”

“會的。”

“我要轉學了。”

曲何一愣,突然嗓子有些發緊,“什麽時候,開學就不來了嗎?”

“要出國了,家裏都搬走。”盛筠聲音壓低了一些,“我爸生意出了問題,恐怕三五年回不來了,曲哥你一定不要把我删了,我電話永遠給你留着,我不求你能主動找我,別讓我找不到你行嗎?”

“……好。”曲何手裏摳着一個山竹,愣了半天,電話兩頭都在沉默。

他突然覺得有些無力,像失掉了筋骨,他不會交朋友,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像一個傳染病人一樣抗拒別人的接近和觸碰,他害怕自己一丁點的期望就毀掉現實所有的虛假僞裝,他努力把自己的心腸變得冷硬,讓自己臉上随時帶着漠然的表情,但沒人知道他多渴望溫暖,多渴望一束光照進他的生命。所以他在聽到武叔計劃搬走時才會當場驚慌失措,聽到這樣一個活力神氣的小孩要出國時才會一下子失去了言語。

以為和關栩共處的日子自己已經漸漸擺脫掉了很多東西,原來還是會面對很多猝不及防的哪怕是這樣平常的離別都能心頭紛亂。

“曲哥,你要對自己好一點啊,誰要是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找國內的關系讓他混不下去!不過應該沒人敢欺負你,你打架那麽厲害!”

“……謝謝。”

“曲哥,年後見一面嗎?”

“見。”

“哎,怎麽辦,我好想哭啊。”盛筠說着,聲音已經有些哽咽了。

“哭什麽,又不是生離死別。”

“是啊,我們還能視頻,還能發消息,我回國還能找你,你別把我删了,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

“哎,不删。”

“曲哥,你可真溫柔啊。可惜了,這麽美好的人兒不是屬于我的。”

“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曲哥,你不能忘了我啊!千萬不可以!”

“不會,真的不會。”

“那我就放心了!”

曲何挂了電話,關栩的消息發過來,告訴他別吃太多零食,一會等他回去包餃子。

曲何:你今天還能回來?

關栩:當然回,我們一家三口就例行公事吃個飯,然後他倆都忙去了,我回去找你,直播年會怎麽樣,我唱歌給你聽,初一咱們去看電影,我訂好票啦。

曲何:聽你的,好好吃飯吧,別玩手機了。

關栩:嗯呢,對了,我跟我媽說我找了個男朋友。

曲何一驚,手機差點掉到地上。

曲何:那阿姨……怎麽說?

關栩:我不太好意思講。

曲何:???

關栩:我媽讓我安全措施做好,再一個……別弄傷你。

曲何一下氣反應過來這是關栩他媽把自己當那種倒貼的不正經男生了,他一時間有些無語,又有些失笑,其實這麽想也沒什麽不對,自己有個這樣優秀的兒子,言辭間高人一等太正常不過。

只是曲何沒想到,這麽優秀的男孩,竟然會有一個如此開明的家長。

曲何:優秀。

關栩:別生氣啊。

曲何:沒有。

關栩:我想你了。

曲何心頭莫名一跳,發出去的消息卻毫不留情:你記性真差。

關栩:回去放煙花,我還有新年禮物給你。

曲何:嗯。

關栩:還疼嗎?

曲何揚眉,沒回複他。讓你在下面體驗一下,想到中午這人非要給自己上藥,雖然曲何并不覺得自己是個極具羞恥心的人,但這種事情還是适可而止的好。

他一直懶洋洋的坐在沙發上看關栩的消息,期間偶爾摻雜着很多其他人的祝福和紅包,曲何意外自己還能有這麽多認識的人,而且看內容也不太像群發的,金晟那小子給自己發了很多口令紅包,什麽“哥哥”,“爸爸”的羞恥稱呼,擺明了占自己便宜。

曲何:差不多得了你。

金晟:哈哈,最近和關栩過得怎麽樣?要是他對你不好,趕緊投入小爺的懷抱裏,晚了小爺說不定就找別人了啊!

曲何:謝謝,我倆挺好的。

曲何和他寒暄了幾句,看了眼時間,淩晨一點,他伸了個懶腰,準備洗個澡躺床去了。

現在人的時間就是這麽容易消磨,不知不覺就靠一個姿勢過了半夜。

鈴聲突然響起,曲何以為又是誰的拜年電話,拿到手裏一看愣住了。

來電人:何萍。

“喂?”

曲何有些詫異,他沒有想到何萍會給他打電話,以至于他接通“喂”了一聲之後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

“在相好的那兒過年?”

“……嗯。”

“喲,見家長了?”

曲何抿抿嘴,沒說話。

“還是就單純的□□去了呀?”

“你有什麽事?”

“我沒事。”何萍嘆了口氣,“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喜歡男人呢。啧,可得注意着點,別把病帶進墳裏。”

“你多想想你自己吧。”

“也是,我這兒啊都爛了。”何萍破天荒沒生氣怒罵,反而笑了幾聲,聲音通過手機聽筒傳過來,摻雜着她那邊奇怪的撒歡尖叫聲,曲何身後電視裏重播的晚會聲,外面偶爾煙花騰空聲……種種糅合到一起,有一種荒誕又詭異的違和,離奇的仿佛不屬于這個世界。

“馬偉成你送進去的?”

“你想幹什麽?”曲何隐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不是主犯,那□□膽子也不敢做什麽出格的事兒。”

“你什麽意思?”曲何提高了音量,突然就覺得胸腔窒息一般的悶痛,“你把他撈出來,對得起那些受害者嗎?你是不是瘋了?!”

何萍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依舊平靜的不像個當事人,“可他是我男人啊。”

“你男人。”曲何從喉嚨底發出嗤笑,“你知不知道你男人想對我做什麽,你是瞎了嗎?何萍,我上輩子欠了你多少至于你這輩子這麽糟踐我?啊?!”

“對不起。”

這三個字低沉又清晰,一字一頓,像在說谶言,又像是遺言。

“道歉……”

曲何失神的笑了幾聲,不可置信的呢喃着,“你道歉……這麽多年,你對不起我的事罄竹難書,我沒從你口中聽到過一絲一毫的悔意,現在這第一句對不起,竟然是因為這樣一個人。”

他用力閉上眼,覺得自己根本就從頭到尾沒有看清過這個媽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他們的關系就只停留在那一層可笑之極的親緣,如果不是确切的發生在他身上,他不會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麽糊塗的母親!

曲何沒等何萍還想說什麽,直接挂斷電話,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其實他是真正可憐的,那些無父無母的孤兒想必從小就對自己素未謀面的父母充滿了各種美好的遐想,無論好與不好,都能冠上一層僞裝,用來自欺欺人都可以,而他,卻一直清清楚楚的活在地獄中。

關栩一動不動的站在他身後,看着仿佛陷入某種狀态而不自知的曲何,手足無措。他進來時動靜不小,但曲何絲毫沒有察覺。随後他就聽到了曲何說的那些話……

他眉頭緊鎖,帥氣的臉上滿是迷茫和困惑,他想伸手把人拉起來抱進懷裏,告訴他別難受有他呢,他關栩以後會好好疼自己老婆。可是手伸出來那一刻他又猶豫了,這種事情,曲何是不願意讓他知道的吧。

關栩摸着手裏的戒指盒,緩緩的把它塞回了口袋裏。

算了,別急,曲何的事,值得徐徐圖之。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這章比較應景,草民順帶通了個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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