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內疚
“您這樣強大,也會懼怕死亡,并且因此而讨厭我嗎?”公孫雲旗有着淡淡的疑惑,那雙眼睛灼灼的盯着嘉月,仿佛一道利刃直戳心底,看得嘉月心裏有些慌。
一直以來嘉月都在撒謊,說自己是仙人,來糊弄對方,以防止對方有意圖要殺死。可是如今對生死如此執着,而且膽怯,倒是一點兒都不像仙人,想必公孫雲旗也起了疑慮。
“我不能再死了,否則我真的就無法道仙班當中。”嘉月用威脅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我若是不能回到仙班當中,只會堕入輪回,不過我卻有師父師兄弟,到時候定不會饒了你。”
公孫雲旗握住了她指着自己的指尖,笑眯眯的問:“你不是神仙嗎?怎麽戾氣這麽重。”
“都跟你說,我是那種修行的不大好的神仙,所以才會下凡歷劫,被懲戒。”嘉月說的時候故作哀傷,還有幾分憤憤不平。
“你之前給我講個故事,說是有個人學了本事,就開始攪弄天地,最終被師伯壓在了五指山下,那個人該不會是你吧。”公孫雲旗挑了挑眉,倒是有幾分懷疑:“所有的別人都是自己吧。”
嘉月有些無語:“我說的那是只猴子,我可不是。”說完之後,一溜煙的就跑了,生怕公孫雲旗問的再多一些,自己一不小心在露餡了。
謊話這種東西,原本只是順口胡謅,結果還越走越大,就跟滾雪球似的,從一個巴掌大的雪球,變成如今這個能砸死人的。
公孫雲旗沒有阻攔,看着人一溜煙兒跑沒的背影,若有所思起來。
小良子是在兩個人說了兩句話,分開以後才趕上來的,眼瞧着陛下跑走了,急急忙忙的就問:“陛下可是不高興了?”
“應該是有一些,沒太大的關系。”公孫雲旗并不在意,陛下的脾氣還是很好的,哄一哄就行了。
一個人對自己的重量以及地位定位的準确,毫無疑問會省去很多的麻煩。公孫雲旗十分清楚,陛下對待自己是特殊的,否則也不會有百般容忍,絕不會因為兩個閑雜人等就不理會自己。
小良子聽着對方那樣輕飄飄的口吻,心中忍不住有些羨慕,何時自己能讓陛下如此的喜歡?
公孫雲旗像是一眼看穿了一般,抿嘴笑道:“陛下待良公公信任,我等難及。”
小良子清楚這一點,陛下最為信任的就是他,可惜很難再往前進上一步,這般想來也不由得有些灰心。
從前陛下把心思都放在了連辰星身上,所以他極不待見連辰星,因為只要連辰星在一日,陛下的眼中就沒有自己。
還以為陛下不會特別喜歡公孫雲旗,公孫雲旗便無法像連丞相那樣成為獨一個,可如今看來卻是想錯了。
他笑了笑,和公孫雲旗噓寒了兩句,将手中的畫還給對方,便也離開了。
公孫雲旗突然想起來,自己今日是送畫來的,結果折騰了半天話沒送出去,不由得可惜了自己半天的功夫。
看着這幅畫面上甚至還帶笑,心裏有多不痛快也就只有自己最清楚。這人心不大好,一肚子裝的全都是壞事,自己心裏不痛快,就難免想去找別人的晦氣。
這才剛從清泉宮走,轉身就要回去,他想跟朱丹說說話。
杜若已經回到自己的偏殿當中,畢竟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朱丹身邊的太監看見公孫雲旗,一個個就跟老鼠見了貓,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有什麽事。
朱丹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特別的靈敏,一下子就察覺到了身邊人不對勁兒,耳朵微微一動,便清楚誰來了。
“你又回來做什麽?有什麽東西拉在這了嗎?”
公孫雲旗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那些人有些不大敢離開,鬼知道這人來了以後要做些什麽,倘若是想殺了他們的主子,那女皇那裏怎麽交代?
女皇千叮咛萬囑咐,一定要照顧好朱丹。
公孫雲旗沖着衆人甜甜的笑着,整個人人畜無害:“我說的話是不好使吧,不用陛下過來親自說一說,我再親自把你們送走?!”
這一聲說的陰森森的,叫人聽了心裏止不住的大喊,大家猶豫再三,心裏既是恐懼,又是不敢動。
朱丹不忍衆人受到公孫雲旗的刁難,嘆了口氣,輕聲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沒什麽大事兒,也別太擔心。”
主子發話了,剩下的人自然也就能夠離開了,這心裏面雖然有幾分猶豫,但終究不想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說白了他們還真就不是給朱丹賣命。
人都離開了,甚至還把門給關上,公孫雲旗越發的沒了顧忌,眼簾低垂,膝蓋撐着手肘,聲音格外的涼:“我想殺了你。”
朱丹一直都知道這一點,所以稍稍有些疑惑,這種人盡皆知的事,為何還要特意的強調一遍?
“我是能夠殺死你的,可以殺死你的,你為什麽不去死,你難道不會害怕我來折磨你麽?”公孫雲旗死死盯着朱丹,每當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總會由內而外的生出一抹膽怯,這種膽怯在督促着他盡快出手,殺死這個男人。
朱丹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們從小就一起生活,在寺廟的後山裏,和尚說,咱們兩個不是俗世人,手中殺孽太重,所以從來不理會你我,你我二人相依為命,你吃一口饅頭都要給我留半個。後來淪落到相府當中也一直過得辛苦,你沒受到什麽傷害,一直行走自由,但沒有将我忘記,時不時就來偷偷的看望我,想救我出去,你的好我都記得。”
公孫雲旗死死地盯着他牙齒碰撞的牙齒,咯咯的響着,良久以後冷冷一笑:“你說的這些我卻是不記得。”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害怕膽怯,但是我感受到了你的恐懼。如果你是怕我揭露出你不是大長公主孩子的這一事,應該知道我不會說。又或者是和我們背後的圖案有關,和相府有關。”朱丹輕輕的說着。
場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公孫雲旗良久都沒有說話,顯然是被戳中了某一點,被說得死死的。
那點燃的熏香正散發着袅袅生煙,猶如雲霧缭繞,古銅色的鎏金牡丹香爐已經有些陳舊,放在方桌上,小巧的方桌還落着筆墨紙硯。
已經沒有人在照顧朱丹,朱丹稍微有些動作,就會不經意的碰見些什麽,已經有墨汁灑在了身上,他看上去有些狼狽,又混不在意:“我比你接受那些殘酷的事要多得多,我知道背後這是個藏寶圖,咱們兩個背後是一模一樣的。也許你是想利用這副藏寶圖來達到你的目的,但是我想向你說,陛下是個好人,莫要去傷害她。”
公孫雲旗早就已經恢複了平日裏的冷靜,神色透着漫不經心,甚至還嘴邊挂笑:“一直以來我想傷害的,就只有你一個而已。”
朱丹微微一笑,并不接話。
“我一定會盡快的殺了你,別以為你看透了我。”公孫雲旗只有在朱丹面前的時候,才會與以往并不相同,他自私自利,膽怯恐懼,這是未曾展現在他人面前的一幕。
朱丹滿目慈悲:“我等着你。”
“還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訴你,你手中的那支毛筆是我用過的,我不稀罕了的東西。”公孫雲旗臨走之前,還不忘記刺人一句。
朱丹并不當回事兒,輕聲細語地說:“這東西很好用,多謝你的轉走。”
世間有人油鹽不進,水火不侵。
雲旗甩袖而去,腳步飛快守在外邊的太監們一見人出來,深深的松了口氣,身上沒有什麽血漬,可見裏面沒有發生什麽打鬥,在一進去瞧瞧,朱丹人好端端的。
太想趕緊湊上前去,幫人研磨:“侍君吃苦了,公孫大人如此針對你,說明陛下實在是喜歡你。”
朱丹聽了面無表情,無喜無悲,低垂眼簾,眼中毫無光彩,只有那眉心一抹朱砂閃爍依舊。
那朱砂就像是一滴血落在了眉心中央。
皇帝的喜歡重要嗎?世間的一切重要嗎?
朱丹想起了還是年幼的時候,寺廟裏的住持。
那人便是無喜無悲,無波無瀾,他會站在山腳下,雙手合十,靜靜默念,要會用悲憫着的神色望着自己:“世間一切都是塵與土,若你肯随我出家,可躲避世間苦。”
“你自己都在俗世中,如何叫我不吃俗世苦?”十歲的朱丹好奇地反問,彼時那雙眼睛還是靈動着,有光彩的。
主持伸出指尖,點了點他眉心的朱砂,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轉身便走。
朱丹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量,他跟着主持,一步一步的走,走到了山廟前,就看見寺廟挂着的一副對聯。
天雨雖廣不度無根之草,佛法雖廣不度無緣之人。
他想跨進去一步,也只剩一步,但終究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走了,也許這就是無緣的人,又或者是一步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