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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我随你

去的時候有些晚了,廊下面已經點燃了燭燈,燈籠懸挂在廊下看上去倒是很漂亮。太監看見陛下身影的時候微微一怔,又趕緊迎上前去:“給陛下請安。”

嘉月揮了揮手,示意免禮,大步便往裏面走去,瞧見殿內并未點燈,脫口而出:“這麽暗怎麽不點燈?”

“明與暗對我來說都沒區別。”朱丹的聲音響起,那人站起身來,對于殿內的擺設早已熟悉,一步一步走過來。

月光灑了進來,可以瞧見的是那人一身灰撲撲的衣裳,沒多亮眼,可偏偏容貌過人,眉心的那點朱砂精湛,雙眸縱然無光也動人,雌雄莫辨,仙人也若仙子。

嘉月上前迎了一下人,牽住他的手:“你與尋常人沒什麽區別,我便總忘了這茬。不過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在殿內,其他人呢?”

“讓他們下去休息了,我一個人呆着清靜,挺好的,陛下怎麽來了?”朱丹難得的話多了幾句,陛下的攙扶下坐在了榻上。

嘉月親自動手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朱丹也倒了一杯,推了過去:“就是閑來無事,又不知去何處,索性來你這瞧瞧。”

“我看陛下應該是有些心煩吧,方才陛下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有些重,是在心煩意亂。”朱丹肯定地說,但是沒有追問陛下為何心煩意亂,他不是那種愛去打聽別人事兒的人。

嘉月苦笑一聲,自己的心事也着實沒辦法向人訴說,一想到明日去西和山,計劃稍有改動,可還是生死難料,倘若自己遇到了什麽危險,頃刻間喪命,那麽朱丹接下來又該如何過活?冷不丁的就問了:“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兒嗎?我能成全你的那種,現在就幫你。”

“現在?”朱丹似乎從這個詞聽出了言外之意:“陛下明天要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瞎折騰,可能是有些無聊,又可能是有雄心壯志,想要大展宏圖,但我這個人向來是三分鐘熱度,理智和感性總是發生碰撞。”嘉月總結了一下,發現自己是個不怎麽樣的人。

這個結論不太好。

黑暗當中只有一個人的輪廓,縱使有月光在,也看得不大真切,就是在這黑暗當中,人才格外的脆弱,也更加的肆無忌憚,沒有了白日光的約束,在黑暗裏似乎可以為所欲為,随心所欲。

“我想去念佛,我想出家,很早以前就想,只可惜一直沒那個機會。”朱丹難得的透出了兩份惋惜。

出家這種事情,當然有些難以接話。

“陛下覺得我有如此想法,很奇怪?”

“倒也沒有……只是見多了人,想要封侯拜相,突然聽見你這麽樸素的願望,一時間無言以對。”嘉月雙手托腮,心想,如果自己死了,朱丹有這個願望應該能夠實現吧。“我聽說以前的妃嫔在皇帝死了以後,就會被送到寺廟裏面出家,為死去的先帝祈福。這是我死以後你自行出家,也沒什麽問題。”

朱丹面不改色:“陛下很是抑郁。”

所以說出的話才會這麽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朕不是抑郁,朕是想殺人,而朕之前最逃避的就是殺人。”嘉月說完這句話以後,只覺得一股索然無味,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看着朱丹,帶着一些疑惑:“朕其實還有一些問題想問問你。”

朱丹心平氣和的說:“陛下問就是了。”

“你跟大長公主之間到底算是什麽關系?公孫雲旗曾和我說過,你們兩個在一個破廟裏面出現,因大長公主分不清楚,究竟誰才是公孫禮的孩子,所以就兩個都抱回去扔到了寺廟後山。公孫雲旗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公孫禮的樣子,所以大長公主認定他是公孫禮的孩子,那你是誰?”

“這個問題我也很疑惑。”

嘉月知道自己的問題可能很粗心,但此時此刻,只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崩潰,不為任何事物而崩潰,純粹的就是想要放肆一把,什麽都不顧忌。

“後來你被扔出了丞相府,被大長公主救了下來,是這麽回事?”

大長公主在贈送朱丹的時候是這麽說的,但是朱丹此刻搖了搖頭:“不是,是丞相主動贈送的,他看見了公孫雲旗,意識到我們兩個是一起的,所以就交還給了大長公主。”

“原來是這個樣子,那麽問題就出來了,大長公主為什麽要撒謊呢?”嘉月覺得自己此時此刻就化身了十萬個為什麽,有一種刨根問底兒的信念。

“這對陛下很重要嗎?”朱丹反問。

嘉月倒也不覺得重要,就只是好奇心作祟而已。

朱丹淡淡地說:“只可惜我也不清楚大長公主是怎麽想的,我不會害陛下,也沒那個能力。”

嘉月覺得看樣子應該問不出什麽了,只能嘆了口氣,然後說:“你能把你的衣服脫下來嗎?”

朱丹直接去接自己的衣服,沒有片刻的遲疑,月光下那具身體上的傷痕朦胧的影響,可還是那樣猙獰。瘦弱的身體,白皙的肌膚,嘉月伸手摸了摸,還有些滑,當然摸到傷口的時候就開始變的坑坑窪窪。

朱丹說過,有人反反複複的将他的後背挑看,似乎在意圖看什麽地圖。既然需要反複的挑開來看,就說明有些實驗路是真的,有些線路是掩人耳目。

“丞相将你還回去之前,有藤下一份地圖嗎?”嘉月随口問道。

“沒有。”朱丹又突然回身一笑:“不過告訴了我真正的地圖的線路,陛下想知道嗎?”

嘉月眨了眨眼睛,怎麽會告訴朱丹呢?

“陛下肯定在懷疑為什麽會告訴我,可我也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就只是一個木偶,任人擺布而已,別人叫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等我活着回來你再告訴我吧。”她認真地想了想,倘若這一次自己死在外面,就說明老天爺讓自己連個小劫都過不去,那知道了地圖也沒什麽用。

“那我等陛下回來。”朱丹慢吞吞的穿衣服,也不問陛下去做什麽,反正也不關心。

嘉月安慰自己,好歹他是想等着自己回來的。

當天晚上就直接住在了朱丹了,當然兩個人躺在床上中,間隔着一碗水的距離,朱丹的睡姿很好,嘉月則是一夜沒眠,兩個人誰都沒越界。

一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第二天的結果毫無疑問非常凄慘,頂着那黑眼圈,以及蠟黃的皮膚,看上去就像是剛剛失戀的悲慘少女。

好像朱丹瞧不見,那一刻嘉月竟然有幾分慶幸,自己這副模樣能少一個人看見,就少一個看見了。

朱丹還在睡,陛下悄悄的起。

冰心煮了兩個雞蛋,給陛下滾了滾臉,這才算是好了一些。

嘉月換上一身正裝,又敷了粉在臉上,打扮的是雍容華貴,那眼眉漆黑,嘴唇紅豔,頭戴金冠,身披龍袍。

陛下這邊開始打扮,外邊就已經安排妥當了,一切儀仗隊護衛隊紛紛在自己應該在的位置。那陣型本就大氣,護衛隊的人還個個樣貌端莊,一個個身着铠甲,手提長槍,氣勢倒是滔天。

成排成列的侍衛們站好,面容嚴肅。

陛下上了龍辇,是兩個宮女攙扶着她上去的,沒瞧見小良子一時之間還有些不适應。

身邊是穿着護衛服的冬榮,龍辇後面則是杜若。

嘉月應了杜若的要求前往西和山登高,也只帶了其一人,按理說昨天晚上應該睡在杜若呢,可偏偏卻找了朱丹,因此杜若還沒有機會見陛下。

實際上兩個人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陛下沒去找杜若,杜若也沒來,因為只怕自己心有不忍,将事情和盤托出,然而他不能。

……

“你的哥哥在這呆着挺好的,索性就在公主府裏繼續呆下去,至于你,這雙眼睛生的不錯。”慶安伸出手來,擡起杜若的下颚,一本正經的打量:“我曾遠遠瞧見過連辰星一眼,你這雙眼睛生得與他很像,只是不要那樣怯怯的,偶爾冰冷一些。”

杜若不知道什麽叫做冰冷,卻知道什麽叫做無奈的絕望,兄長被扣押在慶安公主手中,而他就要被送入宮。就因為這一雙眼睛。

“你會乖乖聽話吧。”慶安笑着說,只是聲音當中透着危險。

杜若滿面謙卑:“定然聽話。”

除了聽話,兄弟二人可有一條活路能走?

後來這個戲子上了戲臺,唱了一首曲,那雙眼睛不住地往女皇身上瞧,女皇見了甚是喜歡,幹脆留在宮中。

杜若知道,當自己在那戲臺噫噫唱曲兒的時候,自己未來的路就已經定下了。

就如同從前不是自願學戲,未來也不會自願。

可陛下待他好,這是杜若萬萬沒想到的,那個笑盈盈的女子,沒有一絲一毫的姿态,總是對他好。

他害怕了,恐懼了,又無可奈何了,即便是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也注定不會有快樂的結局。

杜若要将嘉月推上一條死路,他眼睜睜的看着她走上那條路,那雙眼睛睜的圓圓的,仿佛有血蹦濺在眼角。

一路太平。

嘉月身子往後靠,有些漫不經心,陛下出行已經清理好了那條路,一路上連個民衆都沒有,悄無聲息。

她知道刺客不會選擇這個時候自殺,因為四處都是人。

按照原本的計劃,西和山上埋伏着刺客,陛下不可上山,會在轎辇李先安排一位與陛下身形相仿,容貌相似的女子代替陛下上山。當刺客來了以後,再一舉拿下。

可随着小良子的出賣,這種行為已經不妥,大家都知道山腳下藏着的是陛下,所以嘉月決定以身犯險,入山。

對于這種安排,鐘峻茂是不贊同的,因為入山太危險,山體陡峭,又有刺客,一旦發生了什麽危險保護不及時,陛下十分容易受傷。

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陛下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過宮廷。但是嘉月覺得這些人也不是蠢貨,倘若自己不出來的話,想要蒙騙過去也有難度。

而且如果不是陛下受到刺客刺殺,又怎麽能夠順勢震怒呢。

已經抵達山腳下,嘉月下了龍辇,牽住了杜若的手,臺階一層層的疊起,侍衛已經率先上階梯,一路上給陛下提供護衛。

嘉月捏着杜若的手,杜若的手在抖,還出了一些汗,嘉月沖着他笑了笑:“別怕。”

那一瞬間杜若忍不住要往出淌眼淚,他反握住陛下的手:“問一下,咱們別去了。”

那山上特別的漂亮,楓樹到處都是,紅彤彤的宛若燃起的一片火焰,燦爛若晚霞,絢麗多姿。

嘉月同樣一身紅衣,上面繡着金龍金鳳頭,戴着金冠,如此盛裝來襲,又怎麽會輕易離開。

不過也稍微有些意外,杜若此時說的話,看着對方含淚的眼睛,她微微一笑:“莫要怕。”

杜若定在原地,捏着陛下的手,一步也不肯往前走,眼淚噼裏啪啦的往下落。

“其實你肯為我哭一哭,我覺得也值了。”嘉月松開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了上去,杜若眼中閃過一絲決心,也跟着走了上去。

“陛下等等我,生死我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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